「基思先生,副艦長要馬上見你。」
「知道了,拉塞拉斯。」威利很不情願地把九封早在5月份就發出的已經發黴的信件放在桌上(這些信剛從「冥王星號」的郵袋中取出),然後向副艦長的房間走去。
「麻煩事來了,威利。」馬里克遞給他一封用打字機打在紅十字信箋上的長信。威利蹲在門檻上看完了信。他感到很不舒服,就像自己落入了陷阱。「艦長看過了嗎?」
馬里克點點頭,「後天對斯蒂爾威爾的審理輕罪的軍事法庭要開庭,你當書記員。」
「當什麼?」
「書記員。」
「那是什麼?」
副艦長搖搖頭,咧嘴笑了。「海軍條例你一點都不瞭解?拿出《法庭與審判團》,熱心研究一下審理輕罪的軍事法庭吧。」
「你看斯蒂爾威爾會受什麼處罰?」
「這個麼,那得由基弗、哈丁和佩因特他們定了。他們就是法庭。」
「那麼,斯蒂爾威爾不會有什麼事了。」
「也許吧。」馬里克冷冰冰地答道。
一兩個小時後,拉塞拉斯在艦上尋找通訊官,結果發現他臉朝下躺在最上層艦橋上,曬著太陽睡著了。傑利貝利那本破舊的書《法庭與審判團》就翻開著放在他的身邊,書頁隨風翻動著。「趕快,基思先生,趕快,艦長要你馬上去。」
「啊,上帝,謝謝你,拉塞拉斯。」
威利進屋時奎格停止了拼圖遊戲,抬起頭,臉上帶著十分愉快的朝氣蓬勃的微笑。這使威利清晰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初次握手時他是那麼地喜歡奎格。
「噢,基思先生,給你這個。」奎格從裝得滿滿的鐵絲筐裡拿出幾張剪下來的東西遞給了這位通訊官。它們是威利的中尉任命書。奎格站起來,伸出了手。「祝賀你,中尉。」
幾個月來威利一直在用兇惡的想像來安慰自己。他曾下定決心,如果真有那麼一個時刻奎格主動要和他握手,他就斷然拒絕。他會用這一舉動一勞永逸地告訴艦長,以威利為代表的所有有教養的人會怎樣看待奎格這類人。眼下這一時刻突然來臨,正是實現白日夢的好機會——但令人遺憾的是,威利溫順地握住了艦長的手,說道:「謝謝你,長官。」
「謝什麼呀,威利。我們有些小小的分歧,那很自然,但是整體而言,作為一名軍官你的表現很好——很好。那麼,就說定了,在軍事法庭上當書記員。」
「呃,長官,我在臨時抱佛腳研究《法庭與審判團》這本書——好像我是檢查官和法律顧問兩者兼任——」
「是的,不過別讓那些冗長而又費解的文字把你弄迷惑了。我當過五六次書記員了,我最不瞭解的——或者我最不想了解的——就是法律。重要的是找一個高明的文書能按書中的格式把整個東西正確地用打字機打出來。波蒂厄斯懂這一行,所以你會一切順利的。只是要給他點壓力,不要寫錯別字。斯蒂爾威爾將受到品行不端勒令退伍的處分。我一定要他受這個處分。」
威利明顯地感到迷惑不解而脫口說道:「您怎麼知道他會受什麼懲罰,長官。」
「該死的,他有罪呀,不是嗎?那種欺騙行為應當受到輕罪法庭所能做出的最嚴厲的判決,那就是品行不端勒令退伍。」
「長官,只是——呃,看來斯蒂爾威爾好像確實有罪——但是——要從法律上證明這一點可能比——稍難一些——」
「證明這一點,見鬼去!這是他的供狀。」奎格從鐵絲筐裡抓出一張列印紙,扔到威利前面的書桌上,「幹這種事不愁沒辦法。軍事法庭只是走形式,僅此而已。像你、基弗和另外兩個人一共四個笨蛋究竟怎麼進行無罪抗辯?你們會犯千百萬個錯誤。現在你把供狀拿走吧。」
「明白,長官。」威利小心地疊好供狀紙。
「如果還有什麼問題,還有什麼事你和波蒂厄斯弄不明白——嗨,記住把記錄帶到這兒來給我。我不想讓什麼大人物抓住該死的某個技術性問題把它否決了。我要它成為鐵板釘釘的事,你明白嗎?」
威利把供狀拿回房間看完了。開頭他確信斯蒂爾威爾沒救了。後來他開啟《法庭與審判團》,翻到有關供狀的一節,仔細研究起來,還在幾句話下面畫了橫線。他派人去找斯蒂爾威爾,幾分鐘後這個水兵到了門口。他穿著乾淨得出奇的勞動布服,手裡拿著一頂新的白帽子。「你找我,基思先生?」
「進來吧。拉上窗簾——坐那床上。」水兵關上了窗簾,背對著它站著。「斯蒂爾威爾,事情有點不好辦哪。」
「我知道,長官。我會接受碰到頭上的事。不管什麼事,該我擔著。要是事情到此為止——」
「你為什麼都供認了?」
「倒霉,長官,艦長用那封紅十字會的信任意擺佈我。」
「哦,他把信給你看了?」
「他說,你選擇吧。或者完全承認罪行,就在艦上召開輕罪法庭;或者試圖矇混過關,結果回美國為你召開最高法庭,很可能判你十年。你看怎麼辦,長官?」
「斯蒂爾威爾,艦長是不是和你有什麼過節兒?」
「老天爺!你來告訴我吧,長官。」
基思中尉把書桌上那本翻開的《法庭與審判團》往面前挪了挪。他向水兵大聲地讀了有關供詞的那一節。開頭斯蒂爾威爾的臉上露出強烈希望的喜色,但這股高興勁兒又很快從臉上消失了。「這有什麼用,長官?現在太晚了。以前我不知道有這本書。」
威利點著了菸捲,背靠在椅子上,眼朝上方凝視著,默默地抽了一分鐘的煙。「斯蒂爾威爾,如果你引用我的話,對艦長講是我說的,我就說你說謊。但是如果你懇求我從這本書中找出根據證明你是對的,我一定這麼做。你明白其中的區別嗎?我要告訴你兩件事,好好去想一個晚上。」
「啥事,長官?」
「第一件事,如果你否認那份供狀,它就不能在法庭上用來指控你。這一點,我敢保證。第二件事——千萬別告訴艦長是我說的——如果你申辯自己是無罪的,我想這艘艦上的輕罪軍事法庭幾乎不可能判你有罪。」
「長官,那封紅十字會的信——」
「它什麼也證明不了。你的兄弟發了那封電報。要由法庭來證明是你教唆他乾的。沒有你的證言——再說他們不能迫使你做不利於你自己的證明——他們怎麼可能證明這一點呢?你兄弟在哪兒?你們兩個人之間的談話記錄在哪兒?」
斯蒂爾威爾疑慮重重地看著威利,「你為什麼硬要我申辯自己是無罪的呢?」
「聽著,我毫不在乎你申辯什麼。作為書記員,我的職責是以暗示的方法為你指出我所認為的最佳法律程式。不要相信我的話。去問‘冥王星號’的牧師或執法軍官吧。你自己去問他們《法官與審判團》第174節講了些什麼。」
水兵機械地重複道:「《法庭與審判團》174——174——174。好,長官。謝謝,長官。」他走了出去。威利剋制住了心中的惱怒。他理解,在水兵的眼中,所有的軍官都是和奎格一個鼻孔出氣的,這很自然。
第二天早晨斯蒂爾威爾回來了,胳臂下面夾著一本新的硬皮《法庭與審判團》。「基思先生,你是對的。我要申辯自己是無罪的。」
「哦?誰把你說服了?」
水兵熱切地說:「呃,瞧,恩格斯特蘭德在‘博爾格號’——就是外側第二艘艦——有個表兄弟。這個表兄弟和艦上的一等文書軍士是哥們兒。呃,這個文書,他是個肥胖的愛爾蘭人,禿頭,四十來歲。他們說,當老百姓時他是政客。他沒當上官的惟一原因,是他沒上過大學。呃,他賣給了我這本書。他說這書不保密,誰都可以花兩個子兒從政府那裡買到。對嗎?」
威利遲疑了一會兒,翻到了書的標題頁。這一頁的下面有一段他以前沒注意到的小號字的說明:由華盛頓特區25號美國政府出版局文獻監管人發售。「對,斯蒂爾威爾。」威利的話音裡帶著他本人所感到的驚詫的意味。他曾毫無理由地認為這本書是限制發售的。
「天哪,不知道穿這種鬼制服的水兵為啥不能人手一冊!」槍炮軍士長說道。「我熬了整整一夜看這本書。過去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那麼多權利。好了,不管咋說,長官,這個卡拉漢,這個文書軍士,他說了,我見鬼也一定要申辯,我沒罪。他說我肯定會宣判無罪。」
「他不是當官的,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他。」
「我就是那麼想的,長官。」水兵極認真地說。
「好,斯蒂爾威爾——這會提出很多問題。你得有辯護人,我得準備證據,找證人,總之,這件事就變成了審訊,跟電影裡的一樣——」
「你看我做得對吧,是不是,長官?」
「只要有辦法,我自然不願意看見你被判有罪。我想我最好馬上去和艦長談談。你在這兒等著。」
斯蒂爾威爾兩手緊緊地拿著那本棕色封皮的書,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啊——明白,明白,長官。」
威利在奎格的門外猶豫了兩三分鐘,演練著如何應對假想會發生的艦長又是尖叫又是咆哮的情況。他敲了敲門。「進來!」
艦長室裡很暗。視窗上掛著遮光簾。在昏暗中威利能夠看見艦長躺在床上鼓起的身形。「誰呀,有什麼事?」一個被枕頭堵著而聽不清的聲音說道。
「長官,是我,基思。是關於軍事法庭的事。斯蒂爾威爾要求作無罪申辯。」
艦長伸手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彎爪,啪的一聲按亮了床頭燈。他坐起身,眯著眼睛,搔著赤裸的胸脯。「什麼亂七八糟的?無罪申辯?哼,天生的搗蛋鬼,那傢伙!好啊,我們會收拾他的。幾點啦?」
「11點,長官。」
奎格滾身下了床,開始在臉盆跟前往臉上澆水。「他的供狀呢?嘿,哪能供認了以後又申辯無罪?你問他這個了嗎?」
「他要否認他的供狀,長官。」
「他要否認,噢?那是他的想法——遞給我那隻牙膏,威利。」
年輕的中尉一直等到艦長的嘴裡充滿了泡沫。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說道:「斯蒂爾威爾好像一直在向泊地裡另一艘艦上一位知識非常淵博的文書軍士諮詢一些法律上的事,長官。他自己弄到一本《法庭與審判團》——」
「我就是要法庭審判他。」艦長從牙刷的四周咕噥道。
「斯蒂爾威爾說沒有證據證明他發過欺騙性的電報,而且他說,那供狀是在受到脅迫的情況下照別人的口授寫的,根本不算數。」
艦長噴出一口水。「脅迫!什麼脅迫?」
「他聲稱你向他說過最高軍事法庭的事——」
「因為你明顯的、固執的、絕頂的愚蠢,一個士兵突然弄到本該死的什麼條例之後,你就鬥不過了!脅迫!我當時是給他講避開最高軍事法庭的出路。我很可能因為這樣暗中的寬容而受到譴責。可那個小滑頭卻說它是脅迫!——」
奎格擦了擦臉和手。「行了,」他說道,把毛巾扔到一邊,從椅子後背上拿起襯衣,「我們可憐的、受虐待的、小個子無辜者在哪兒?」
「在我屋裡,長官。他剛才對我說——」
「叫他到我這兒來。」
斯蒂爾威爾已經在艦長室裡待了一小時。威利躲藏在井形甲板上,觀察著艦長室的門,在正午太陽發藍的強光直射下汗流不止。槍炮軍士長的助手終於出來了,他一手拿著《法庭與審判團》,另一隻手拿著一張白紙。他的臉呈鉛灰色,淌著汗水。威利跑到他跟前。「情況怎麼樣,斯蒂爾威爾?」
「瞧,基思先生,」水兵聲音沙啞地說,「也許你是好意,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每次我和你沾上關係,結果總是一次比一次更糟。別管我了,行嗎?艦長讓我把這個給你。就這個。」
威利看著那些手寫的歪七扭八的字:我在此宣告,我在1944年2月13日寫的供狀是我自願寫的,沒有受到脅迫。我很高興得到徹底坦白的機會,我沒有因為供認不諱而得到更好待遇的引誘或許諾。如有必要,我願意在誓言的約束下重述這些真實的事實。斯蒂爾威爾用小學生一樣的筆跡在上面簽了名。亮藍的墨水和寬寬的筆尖表明書寫工具為奎格艦長的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