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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馬里克的秘密航海日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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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舵!持續前進!」威利聽見奎格在發令。現在掃雷艦正背向海岸炮臺離去,以20節的航速破浪急駛。威利跑進駕駛室。

「艦長,主炮已配齊炮手瞄準目標!」奎格聽而不聞。他站在一扇開著的艦窗前,眯著眼微笑著。「艦長,請求允許舷側轉向海岸,向海岸炮臺開炮!我們已瞄準目標,長官!」在艦艉方向,「斯坦菲爾德號」的火炮兩次轟鳴齊射。奎格毫不在意。他連頭也不轉,眼晴也不動。「長官。」威利絕望地請求道,「我請求允許用4號炮開火!越過船艉遠射,長官!」

奎格不吭聲。甲板軍官跑到外面的船舷上,看見形狀逐漸縮小的驅逐艦再一次開炮射擊。一團濃厚的硝煙籠罩住了懸崖上炮臺的所在處。排炮擊中之處,團團火焰從塵霧中穿出。「斯坦菲爾德號」又一次遭到交叉射擊。它迅速地進行了四次齊射。不再有反擊了,至少在這艘驅逐艦的周圍似乎再看不見水柱了。「凱恩號」已經離得很遠,威利看不清當時的情況了。

晚飯後,他小聲地向馬里克講了事情的經過。副艦長嘟噥了些什麼,未加評論。但是那天深夜他在日誌中寫道:

6月19日。塞班島。我未親眼見到。是值日軍官向我報告的。他說我艦和另一驅逐艦正在墜機現場。驅逐艦距我艦右舷1000碼,突然遭到海岸炮臺攻擊。雖然炮臺完全在我射擊範圍之內,而且我們的火炮已配齊炮手做好射擊準備,但是艦長掉轉航向,未發一炮逃離戰場。

當「凱恩號」調離這支攻擊部隊又奉命護送一艘遭損壞的戰艦去馬朱羅環礁時,塞班島戰役尚未結束。這就是這艘掃雷艦參加馬里亞納群島戰役的終結。它錯過了「土耳其會獵」戰役和進攻關島的戰役,當這兩個光輝的戰役正在進行之際,「凱恩號」又承擔了護航的任務。它從馬朱羅島護送一艘航空母艦去誇賈林島,這是個沉悶的經過治理的島嶼,島上到處是匡西特式活動房屋。在沙地簡便機場邊緣的四周又出現了已枯萎發黃的草木,沙灘上推土機和吉普車不停爬來爬去。威利感到奇怪,隨著美國人的到來,這些曾經景色迷人的熱帶島嶼如今都顯出了洛杉磯街區中空曠地段的景象。

這艘老式掃雷艦和航空母艦一起繼續向埃尼威托克環礁駛去,接著又和一些坦克登陸艇一起回到誇賈林島,然後又護送一艘油船去埃尼威托克環礁。那一年轉眼進入8月,而「凱恩號」仍然不停地行駛在中太平洋各珊瑚島之間,再一次陷入了單調乏味的穿梭航行,這一次卻落入了第五艦隊司令部的掌控之中。

艦上的生活仍舊是死氣沉沉的、令人厭煩的、乏味的,一時沒有什麼重大事件,因此馬里克的日誌也寫得少了。一切事情大家都瞭解。所有人的性格都研究過了,甚至奎格似乎也最終不使他感到驚奇了。今天發生的事昨天已發生過,而且明天還會發生:炎熱、彎來繞去的行駛、神經質的小口角、文案工作、值日、機械故障以及艦長無休止的刺耳的指責。

《俄克拉荷馬》音樂劇的樂曲中就為威利儲存著這種度日如年的感受。這套唱片是佐根森在馬朱羅環礁弄到的。他在軍官起居艙裡日夜播放它,他不播放時,無線電室的小夥子們就借去用大喇叭播放。威利在他的餘生中只要再聽到:

「老兄,

別朝我——飛吻。」

就會在瞬間陷入到炎熱、厭煩、近乎崩潰的精神疲憊的痛苦記憶中。

威利還有一個額外的負擔。雖然一度受到艦長的寵信,但他突然成了全體軍官的替罪羊。這個轉變似乎是在「斯坦菲爾德號」事件之後立即發生的。直至當時,基弗一直是奎格的主要目標。但是從那以後,每個人都可以看出艦長把所要迫害的人明顯地轉向基思中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小說家很有禮貌地將他從啤酒廣告上剪下的一張硬紙板大羊頭當禮物送給了威利。「凱恩號」的傳家寶這樣易主引起一陣鬨堂大笑,威利也跟著大家富於幽默地笑起來。擴音系統每天都要兩三次地甕聲甕氣地響起這樣的傳喚聲:「基思先生,去艦長室彙報。」而在兩次值日之間威利很少能睡上幾個小時的囫圇覺,總是被食堂勤務兵搖醒並被告知:「艦長馬上要和你談話。」

奎格和威利談話時總抱怨些雞毛蒜皮的事,電報譯得太慢啦、郵件分發不及時啦、出版物上錯字沒改啦、無線電室飄出咖啡味啦,或者訊號兵抄寫訊號資訊出了錯啦——威利開始對奎格產生了深藏不露的憎恨。這種憎恨不像他曾經對德·弗里斯艦長的那種孩子氣的賭氣。它就像丈夫對生病的妻子的憎惡,一種由於無法擺脫一個討厭的人而產生的成年人的持續不斷的憎惡,而且這種憎惡不是作為自我辯解而產生的,而是因為它能在持續的黑暗中發出一絲令人討厭卻又令人滿足的微光而產生的。

出於這種憎恨,威利總是把自己的工作幹得令人難以置信地乾淨利索。他的惟一樂趣就是讓奎格的詭計不能得逞,辦法就是事先預見到他要挑什麼刺,到時候叫他有口難張。但是威利的防線有一個永久性的漏洞:杜斯利。當艦長得意洋洋地翁聲翁氣地說挑出了威利那個部門的錯誤或遺漏時,這些過錯幾乎總是可以追溯到這位助理通訊官身上。威利曾經對他發過火、蔑視他、痛罵他、懇求他,甚至當著馬里克的面和他苦口婆心地交談過。開頭,杜斯利紅著臉孩子氣地答應改過。可是他仍舊和過去完全一樣,糊里糊塗,馬馬虎虎。末了,他打退堂鼓,急不可耐地斷言道,他沒用,而且知道自己沒用,將來也永遠不會成為有用的人。威利沒辦法,只得向奎格報告他的情況,要求將他送交軍事法庭或勒令其退役。威利以前從未在艦長面前用言語或暗示責怪過他的助手,並當仁不讓地為此感到自豪。當他得知杜斯利獲得了優異的業績評分時,他哭笑不得。

8月的日子一天天拖著,拖著,終於到頭進入了9月,此時「凱恩號」護送著十艘綠色的慢慢爬行的步兵登陸艇行駛在誇賈林環礁至埃尼威托克環礁的航線上。

9月的頭兩週,一種越來越緊張不安的期盼情緒在軍官中擴散開了。現在,自奎格奉調來到「凱恩號」已經12個月,而且大家都知道擔當艦長職務很少有超過一年的。威利逐漸習慣往窄小的無線電室跑,去檢視報務員在打字機上打出的福克斯檔案的附件,希望看到祈望已久的海軍人事局發來的電報。奎格本人也表現出同樣急切的心情。威利幾次發現他在無線電室檢視電文。

俗話說心急吃不著熱豆腐。這裡也是一樣,大家盯著檢視的福克斯檔案的附件始終沒有給艦長的命令。這樣的守候只能增強艦上的緊張煩躁情緒。這種情緒又從軍官傳到了下面計程車兵中間。這種古怪的情緒就像孤獨和厭倦的黴菌開始在艦上繁茂地滋生起來。士兵們留起了奇形怪狀的鬍子,把頭髮剪成了心形、十字形和星星的形狀。佩因特在誇賈林島上捉住了一隻招潮蟹,大小如餡餅,長著一隻五顏六色的巨鉗。他把它帶到了艦上,養在自己的房間裡,每天傍晚都用一根繩子像牽狗一樣牽著它到艦艏樓上走走。他給這個醜陋的東西起了個名,叫海費茨。一天佩因特和基弗發生爭吵時這隻蟹逃跑了,爬進了小說家的房間,並用它的大鉗夾住了他的一個大腳趾頭,當時小說家正坐在書桌前構思寫作。基弗尖叫著左跳右跳跑進了軍官起居艙。他試圖用艦上的短劍砍死海費茨,而佩因特猛地衝到了螃蟹和發瘋似的赤裸著全身的基弗的中間。從此以後兩位軍官就交了惡。杜斯利少尉也變得古怪起來,瘋狂地愛上了《新紐約人》雜誌上一則廣告裡穿緊身胸衣的女郎。在威利眼裡,廣告中那個不知名的女郎跟他過去在雜誌上見過的成百上千的其他服裝模特沒有什麼兩樣——彎彎的眉毛、大眼睛、瘦臉頰、嘟起的嘴、迷人的身材、一臉高傲和厭惡的神氣,彷彿有人給了她只水母叫她用手託著一樣。但是杜斯利發誓說,這就是他一生在尋找的女人。他給那家雜誌和那家服裝公司寫信,要這個女人的姓名和地址,而且他還給紐約的三家廣告公司的朋友寫信,求他們打聽她的下落。如果說以前他的工作效率是正常值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那麼現在已經降到了零。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日夜對著那緊身胸衣廣告嘆氣。

威利不安地注意到了這些古怪行為。這些古怪行為使他想起了小說裡寫的長期在海上航行的海員所遭遇到的事情,看到那些典型的症狀出現在自己的艦友身上,他沒有多少開心的感覺。

後來這種症狀也在他自己身上發生了。一天值日時他正在艦橋上喝咖啡,腦子裡突然產生一個念頭,要是自己有一個刻有本人名字的咖啡缸子,那多神氣。這念頭本身並不古怪,但是他對此念頭的反應卻是古怪的,幾分鐘之後,一個刻有自己名字的咖啡缸子竟然對他來講似乎成了世界上能想像出來的最奇妙的財產。因為老想著咖啡缸子,他無暇顧及值班的事了。他能看見咖啡缸子在眼前的空中飄動。他一值完班就衝進艦上的鉗工室,借了一把小銼,費了好幾個小時在一個陶瓷杯上刻上了「wk」兩個字母,刻工的精確和靈巧可以與珠寶商的手藝媲美,當時晚餐時間已過,天已經黑了。他在字母的挖槽中填滿了藍色油漆,並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入書桌的抽屜裡晾乾,杯子的下面還墊上了襪子和內衣以防碰撞。當他清晨4點被叫醒去值班時,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缸子。他從抽屜裡取出了缸子,坐在那兒沾沾自喜地看著它,就像姑娘在看情書一樣,結果換班晚了十分鐘,引來睏乏的基弗一陣咆哮。第二天下午他把杯子帶到上面的艦橋上,並漫不經心地把它遞給訊號兵額爾班,要他用雷達室的玻璃咖啡壺給它倒滿咖啡。水兵們羨慕讚賞的目光讓威利的心裡喜滋滋的。

次日上午,威利又帶著他那寶貝的杯子來到艦橋上時,看見額爾班正在用一個跟他自己的杯子一樣刻有「lu」字母的缸子在喝咖啡,心裡好不氣憤。他認為這是對他個人的侮辱。威利很快發現整個艦上一下子冒出了許許多多的刻了名字的缸子。水手長的助手溫斯頓就拿著一個刻蝕著由優美的古英語字母組成的徽章並襯以家族紋章花飾的缸子。與這個及其他十幾個水兵的杯子相比,威利的杯子只能算幼兒園孩子的作業。那天晚上他一氣之下把自己的杯子扔進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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