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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加侖草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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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我們有兩名新軍官正在來這兒的路上。法林頓和沃利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趕上我們。」

「杜斯利先生完全可以等到他們到達後再離職嘛。我琢磨是我把他的業績評定報告寫得過好了,或者別的什麼原因。」

當艦長把頭耷拉在他那皺巴巴的浴衣上,拖著腳向門口走去時,威利睡眼惺忪地、不無惡意地說:「他母親有一家造船廠呀,長官。」

「造船廠,呃?」奎格說,砰地關上了門。

自從杜斯利的電報到來後的一週裡,除了艦上醫生的助手外,誰也沒見過艦長。他電話通知馬里克,艦長患了週期性偏頭痛。副艦長便完全接管了全艦的事務。

「我身穿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舊的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每當敵人開槍,

我總不在這個地方,

我身穿舊的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威利坐在莫格莫格島軍官酒吧的一臺破舊的小鋼琴前,正在恢復他那荒疏已久的即興演奏的才能。他唱得醉醺醺的,基弗、哈丁和佩因特也醉眼朦朧,三個人都圍著威利,各自拿著一杯摻了薑汁的威士忌,一邊格格笑著一邊放聲唱著。火炮指揮官叫道:「我唱下一段!」

「我身穿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舊的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每當他偵察出一點小線索,

你會看見強敵也嚇得哆嗦——

啊,耶洛斯坦,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威利笑得從琴凳上摔了下來。佩因特彎下腰扶他起來時,威士忌酒撒了威利一身,把他的襯衣弄得滿是棕色的斑塊。「凱恩號」幾位軍官的鬨笑引來了酒吧裡不是那麼歡鬧的其他軍官的側目。

佐根森跌跌撞撞地向他們走來,一隻胳膊搭在一名高個子的胖乎乎的少尉的脖子上,少尉長著凸出的前牙,臉上有不少的雀斑,顯出中學生浮躁的神情。「夥計們,有喜歡草莓就冰淇淋的嗎?」佐根森斜著眼說。回答他的是醉漢們表示肯定的狂呼亂叫聲。「噢,那好。」他說,「我旁邊的這位是博比·平克尼,我在艾博特藿爾中學同宿舍的老室友。你們知道他是哪艘艦上的助理艦務官嗎,不是別的艦,是親愛的老美國軍艦‘布里奇號’,那上面什麼食物都有——」

「凱恩號」的軍官一擁而上忙不迭地輪著和平克尼少尉握手。他露出凸出的牙齒笑著說:「哎,碰巧軍官食堂剛從貨倉取出了六加侖冷凍草莓,我知道你們這些生活在四個煙筒的老式艦艇上的夥計日子過得有多緊巴。而我是軍官食堂的司務長,所以——任何時候,喬吉【佐根森的暱稱。——譯者注】或你們任何人過一兩天想過來看看——」

基弗看了看錶說:「威利,給快艇打旗號。我們要去弄點草莓。」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用極強音彈奏了《起錨》一曲裡的最後幾小節,然後砰地蓋上鋼琴,跑了出去。

回到軍官起居艙後,軍官們狼吞虎嚥地吃完晚飯,便不耐煩地等著甜點。勤務兵終於面帶微笑舉止炫耀地端上了冰淇淋。每個盤子裡都高高地堆著玫瑰色的草莓。第一輪被一掃而光,大家叫著還要上。奎格穿著浴衣突然闖進了餐廳。談話聲、笑聲戛然而止。軍官們默默無言地一個個站了起來。「別站起來,別站起來,」艦長和顏悅色地說道,「我該謝哪位弄來了草莓?惠特克剛才給我送來了一盤。」

馬里克說:「佐根森從‘布里奇號’弄來的,長官。」

「幹得好,佐根森,幹得非常好。我們弄來了多少?」

「一加侖,長官。」

「足足一加侖?很好。我希望在這兒看到大家更多的事業心。告訴惠特克我還要一盤,多加些草莓。」

艦長又坐了下來,又接連要了幾次草莓,最後一次是在11點鐘,所有的軍官以少見的友好親密的心態坐在他的周圍,一邊抽菸喝咖啡,一邊交談男女接觸的往事。那天晚上,威利是長期以來第一次那麼高興地上床睡覺。

搖,搖,搖——「怎麼回事?」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喃喃地說。佐根森站在床邊俯看著他。「不該我值班——」

「全體軍官去起居艙開會,馬上去。」佐根森向上伸出手,捅了捅另外一張床。「起來,杜斯利,醒醒。」

威利仔細看了看錶說:「天哪,剛凌晨3點,開什麼會呀?」

「草莓的事,」佐根森說,「叫杜斯利起床,行嗎?我得叫其他人。」

起居艙裡,軍官們圍著餐桌坐了一圈,衣著各式各樣,頭髮蓬亂,睡眼惺忪。奎格坐在桌子的上方,沒精打采地披著紫色的睡衣,沉著臉茫然地直視前方,隨著兩個鋼球在一隻手裡來回轉動,他的整個身子有節奏地前俯後仰。當威利扣著襯衣紐扣,踮著腳尖走進來,找把椅子坐下後,奎格什麼招呼也沒打。在隨後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中,杜斯利進來了,接著是佐根森,再後是哈丁,他身上繫著值班軍官的武裝帶。

「現在全到齊了,長官。」佐根森以辦事人員輕聲奉承的語氣說道。奎格沒有反應。鋼球不停地轉呀轉。悄然無聲地過了幾分鐘。門開了。艦長的司務長惠特克拿著一個馬口鐵罐走了進來。他把馬口鐵罐放在餐桌上,威利看見罐裡裝滿了沙子。那黑人嚇得兩眼圓睜,汗滴順著他那瘦長的臉頰往下流,舌頭不住地添著嘴唇。

「現在你肯定那是一加侖的馬口鐵罐。」奎格問。

「我肯定,長官。裝豬油的馬口鐵罐,長官。奧基爾特里在廚房裡,長官,常用的——」

「很好,拿鉛筆和紙來,」艦長沒專對任何人地說。佐根森霍地一下站起來把自己的鋼筆和小記事本給了奎格。「馬里克先生,今天晚上你吃了幾份冰淇淋?」

「兩份,長官。」

「基弗先生呢?」

「三份,艦長。」

奎格逐一詢問了所有的軍官,記下了他們的回答。「那麼,惠特克,你的那些人吃草莓了嗎?」

「吃了,長官。一人一份,長官。佐根森先生,他說可以吃,長官。」

「我說過,長官。」佐根森說。

「每人只一份,現在你要肯定,」奎格眯著眼睛看著黑人說。「這是正式調查,惠特克。對說謊的懲罰就是不名譽退役,還可能關幾年禁閉。」

「死也不會說謊,長官。我親自給他們端上桌子的,艦長。剩下的就鎖起來了。一份,長官,我發誓——」

「很好,那又是三份。我吃了四份。」艦長把總數加在一起,喃喃自語地說。「惠特克,去拿一個盛湯的大碗到這兒來,還有那把你分草莓用的勺子。」

「明白明白,長官。」黑人進了餐具室,立刻拿著餐具回來了。

「現在——把沙子舀在大碗裡去,上次你往冰淇淋盤子裡舀了多少草莓就舀多少沙子。」

惠特克睜大眼睛看著那罐沙子、勺子和大碗好像它們是炸彈的各個部件,把部件裝在一起,這炸彈就會把他炸飛。「長官,我不完全——」

「能舀多少就舀多少,請舀吧。」

黑人十分不情願地從馬口鐵罐裡舀了尖尖一勺沙子倒在了大碗裡。「把大碗在桌子上傳一圈。先生們,檢查一下大碗……那麼,先生們都同意上次你們每盤冰淇淋吃的草莓大致是這麼多啦?很好。惠特克,再演示一次,24次。」鐵罐裡的沙子越來越少,都堆在大碗裡了。威利試圖用手揉去不停眨著的兩眼中的睡意。「好,為了量準,再演示3次……好,馬里克先生,拿起那個一加侖罐,告訴我還剩多少沙子。」

馬里克往鐵罐裡瞧了瞧,說:「大約一夸脫,或許還少點兒,長官。」

「行了。」艦長故意點著一支香菸。「先生們,10分鐘之前我召集了這次會議,我派人去拿些冰淇淋和草莓來。惠特克給我拿來冰淇淋,說‘沒有草莓了’。先生們,你們誰能解釋剩下的一夸脫草莓為什麼不見了?」軍官們偷偷地面面相覷,誰也不吭聲。「好。」艦長站了起來。「關於草莓的事我倒有個不錯的主意。不過,你們這些先生的責任就是維護艦上的秩序,防止像盜竊餐廳儲藏室那樣的犯罪。現在我指定你們大家組成調查委員會,由馬里克任主任,去調查草莓的下落。」

「你的意思是明天早上開始調查吧,長官?」馬里克問。

「我說的是現在,馬里克先生。根據我的手錶,現在還不是早上,而是凌晨3點47分。如果今天早上8點以前你們還得不出結果,我就自己來解開這個謎——在將來的業績評定報告中適當註明調查委員會未完成其指定的任務。」

艦長離開之後,馬里克開始對惠特克沒完沒了地盤問。過了一會兒,他派人把司務長的其他同伴找了來。這三個黑人男孩並排站著,很有禮貌地回答各個軍官連珠炮似的向他們提出的問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他們那裡弄出的情況是那天晚上11點半把容器鎖好放起來之後——他們不記得是誰把它放入冰櫃的——裡面還剩些草莓——他們不知道還剩多少。凌晨3點值勤軍官曾叫惠特克再給艦長送一份冰淇淋,結果發現容器已經空了,只能在容器底上刮下一些紅色的汁液。軍官們糾纏這幾個黑人直到天亮也沒有推翻他們講過的這番話。最後馬里克精疲力竭地放了這些勤務兵。

「這是條死衚衕,」副艦長說,「也許他們把東西吃光了。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即使他們吃了,我也不會怪他們。再吃一頓也不夠呀。」哈丁說。

「餐廳侍應生踩碎了草莓時,」威利打了個哈欠,「你們不應該給他套上口套。」

「我和史蒂夫根本不擔心業績評定報告,」基弗把頭趴在兩隻胳臂上說,「你們這些小人物才會擔心。我們兩人誰都可以接替奎格,不管從哪方面講,我們是出色的軍官。我可以當面罵他——我實際上也罵過。上次業績評定報告我仍然得了個4.0分。」

杜斯利把腦袋耷拉在胸前,發出雷鳴似的鼾聲。馬里克厭惡地瞥了他一眼說:「湯姆,睡覺前你獨自寫個報告,這樣我現在就宣佈休會。」

「過120秒,」小說家小聲地說,「報告就放在你的書桌上。」他踉踉蹌蹌地走回房間,打字機開始噠噠地響起來。

早晨8點軍官起居艙的電話蜂鳴器準時響了,是奎格打來的,叫副艦長到他房間去。馬里克掃興地把一叉子烤餅放了下來,喝了口咖啡,離開了起居艙。在路上聽到這些話他高興了起來:

「草莓戰役,第二階段。」

「準備放煙霧。」

「史蒂夫,你屁股上的傷怎麼樣了?」

「要是事情不妙,就往海里扔個染色標誌。」

「誰是你的最近親屬?」

奎格坐在辦公桌旁,穿著剛洗過的衣服,浮腫的臉已刮過並撲了粉。這給馬里克不詳的預兆。他把調查報告遞給艦長,報告的標題是:草莓失蹤——調查委員會的報告。奎格轉動著手裡的鋼球,仔細地看完這兩頁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報告。他用手背把兩頁紙推開,「不能令人滿意。」

「很抱歉,艦長。那些侍應生可能在撒謊,但是已經走進死衚衕了。他們講的話是連貫一致的——」

「你們的委員會調查過他們講真話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嗎?」

馬里克撓了撓頭,兩隻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說道:「長官,那就是說有人闖進了餐廳的冰櫃。可是有一點,惠特克從未說鎖被撬過——」

「你想過嗎,會不會艦上有人複製了冰櫃的鑰匙呢?」

「不會的,長官。」

「是嗎,為什麼不會呢?」

馬里克口吃了,「噢,——事情是這樣的,長官,鎖是我親自買的。只有兩把鑰匙。另一把在惠特克手裡——」

「有沒有這種可能,有人趁惠特克睡著的時候偷走了他的鑰匙,給自己複製了一把——你調查過這件事嗎?」

「長官,我——要是那樣,惠特克一定是睡得特別死的人,可我認為他不是——」

「你認為他不是,嘿?你知道他不是睡得特別死的人嗎?你問過他嗎?」

「沒問過,長官——」

「噢,為什麼不問?」

副艦長從小小的舷窗向外望。他能看見停泊在附近一個錨地的「卡拉馬祖號」輕型巡洋艦的船頭,這艘軍艦也在萊特灣遭到一架自殺式飛機的襲擊。船頭被撞塌陷了,並且歪向一側,所以馬里克看到的是一塊塊裂開的被燻黑了的甲板,甲板上還吊著一臺猛烈晃動著的被炸壞的通風機。「長官,我想有很多很多的間接可能性,但是昨天晚上沒時間對它們全部進行調查——」

「沒時間,嘿?你們一直坐著開會開到現在?」

「長官,我相信報告上說的是我在5點過10分宣佈散會的。」

「噢。在你躺在被窩中的三小時裡,你本來可以發現許許多多事情。既然誰也沒想出解決問題的好辦法,我就接過調查的任務,事先我曾講過我會這麼做。要是我解開了這個謎,而且我相當有把握會解開這個謎,那麼委員會將因為讓指揮官去幹它的工作而必須受到處罰……派人去把惠特克叫來見我。」

整個下午,大約每隔一小時,司務長的助手一個接一個地走進艦長的臥艙。在甲板上值班的威利負責安排這幾個垂頭喪氣的人依次列隊進去。上午10點鐘,兩名新來的少尉法林頓和沃利斯從海灘乘登陸艇到了艦上,把威利的注意力從草莓危機上引開了。當兩名新軍官站上了後甲板等候水兵將他們的行李從小艇遞上來時,值勤官威利審視著他們,並且立即得出定論他喜歡法林頓,不喜歡沃利斯。沃利斯的肩部向前彎曲,膚色淡綠,說話聲調很高。他似乎比法林頓大幾歲,而法林頓卻像香菸廣告中那個臉色紅潤、長相英俊、兩眼碧藍的少尉。旅途的紛亂和勞頓以及他環顧這艘骯髒破舊的軍艦時所表現出的些許調皮的幽默感使他的長相美更加突出。威利喜歡他那弄髒了的灰色襯衣和那頑皮微笑。沃利斯的襯衣則漿得發挺。「先生們,在這兒等著。」威利說。他徑直往前走,敲了敲艦長的門。

「有什麼事?」奎格不耐煩地大聲問道。艦長坐在轉椅上,鋼球在他那隻搭在椅背上的手中飛快地轉動著。黑人拉塞拉斯背對舷牆站著,雙手放在背後,微笑時露出整個牙齒,汗水從鼻尖往下滴。

「打擾您啦,艦長,」威利說,「沃利斯和法林頓到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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