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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軍事法庭——第二天上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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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做過任何海軍條例不允許做的事,或者說如果他做了,他馬上就改正了。他在條例允許的範圍內極盡壓迫和虐待之能事。”

“你不喜歡奎格艦長,對吧,中尉?”

“開頭我喜歡他,非常喜歡他。但是我逐漸認識到他是小暴君,而且完全不稱職。”

“你也認為他精神失常了嗎?”

“直到遭遇颱風那天我才這麼認為。”

“馬里克給你看過他記的關於奎格的醫學日誌嗎?”

“沒有。”

“他跟你討論過艦長的身體狀況嗎?”

“沒有。馬里克先生從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批評艦長。”

“什麼!43年12月的違抗行為就不算了?”

“如果有人講貶損艦長的話,他會走出軍官起居艙。”

“在軍官起居艙有人講貶損艦長的話嗎?誰講的這些話?”

“除了馬里克之外每個軍官都講過。”

“照你說來奎格艦長有一屋子忠誠的軍官了?”

“大家執行了他所有的命令。”

“你認為應該制止的命令要除外——基思先生,你已經說過你不喜愛艦長。”

“那是實話。”

“再說說12月18日上午的事。你決定服從馬里克是根據你的判斷,認為艦長已經精神錯亂呢,還是因為你不喜愛奎格艦長?”

威利久久地凝視著查利鐵青的臉。他提的問題隱藏著鋒利的鋼齒。威利知道什麼是真實的回答,而且他知道它可能毀了他自己和馬里克。但是他感到不能隨便說謊。“我無法回答。”最後他低聲說道。

“什麼原因,基思中尉?”

“我必須說出原因嗎?”

“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而拒絕回答問題,那是藐視法庭,基思中尉。”

威利口齒不清地說:“我說不準。我只是不記得我那麼久以前的心理狀態了。”

“沒有問題了。”查利說,他轉身坐下。

威利在凝視著審判員們像外科醫生一樣嚴峻的面孔的那一瞬間,他完全確信他已經用自己的嘴宣判馬里克和他自己有罪了。庭審中慣常程式的那些廢話使他無法發作,無法大聲疾呼地為自己辯解,氣得他全身發抖,心裡幹冒火,而與此同時他也認識到從海軍的觀點看他永遠是有理說不清的。明擺著的是,他服從馬里克有兩個原因,首先,因為他認為副艦長更有可能挽救這艘軍艦,其次,因為他恨奎格。直至馬里克接過指揮權之後他才想到奎格可能真的精神失常了。而且他內心深處明白他從來不相信艦長髮瘋了。艦長愚蠢、平庸、邪惡、膽小、不稱職,都對——但精神是正常的。奎格精神不正常是馬里克惟一可能的申訴(也是威利的),而且這是虛假的申訴,查利知道這點,審判員知道這點,現在威利也知道這點了。

格林沃爾德起身進行盤問,“基思先生,你說你不喜歡奎格艦長。”

“我確實不喜歡他。”

“你在直接訊問下說出了你不喜歡他的所有原因嗎?”

“根本沒有。我連講出一半原因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如果願意,請你說出其他的原因。”

要講的話在威利的腦海裡想出來了,他知道這些話會改變幾個人的生活道路,而且會給自己招來永遠也擺脫不了的麻煩。他講了,這就像用拳頭打穿玻璃門一樣。“我不喜歡奎格艦長的主要原因是他在戰鬥中貪生怕死。”

查利剛要想站起來。格林沃爾德立即問道:“什麼貪生怕死?”

“他反反覆覆地躲避岸上炮火的連續猛擊——”

“反對!”軍事檢察官大聲喊道。“被告律師獲得證據的方式超出了直接訊問的範圍。他在誘導證人不負責任地誹謗一名海軍軍官。我要求法庭警告被告律師並從記錄中刪去前面這段問話。”

“諸位審判員聽我說,”格林沃爾德直視布萊克利憤怒的目光,說道,“證人不喜歡奎格不僅在直接訊問的範圍之內,而且是提出來的關鍵事實。不喜歡的背景資料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證人已經承認了他對醫學和精神病學的無知。奎格所幹的那些事,即使證人不喜歡他,實際上也很可能是病人不由自主的行為。被告律師將以重要的事實證實證人在這個問題上所說的那些話,而且說明奎格的行為源於疾病——”

查利突然向格林沃爾德發起火來,“現在不是被告律師陳述案情或進行終結辯論的時候——”

“軍事檢察官已經提出了基思中尉承認不喜歡奎格艦長的問題,”格林沃爾德立刻反擊道,“證據出現了就要驗證——”

布萊克利敲了敲小木槌,“警告被告律師和軍事檢察官,個人之間相互爭吵是不合適的。現在休庭。”

當庭審的各方都回到審判室之後,布萊克利翻開了放在他前面長條凳子上的一本《海軍條例》。他戴上一副高度近視的黑邊眼鏡,看起來像一位古怪卻神情安詳的教授。“在宣佈法庭的裁決之前,為各方能更好地認識問題,本法官將念一念《海軍條例》中海軍管理條款第四條第13和第14項:

凡海軍服役人員在戰鬥中畏縮不前、翫忽職守,或心懷不滿,或躲避艱險,或在戰鬥中臨陣脫逃,或誘使他人臨陣脫逃者,軍事法庭可根據其情節輕重判處其各種刑罰直至死刑。

布萊克利摘下了眼鏡,合上了書。他以嚴肅而疲憊的語氣繼續說道:“本法官講過這是一個微妙的案子。我們已經警告被告律師和證人他們可能處於最危險的境地。他們以可能判處重刑的,在軍旅生活中相當於謀殺的最令人噁心的罪行指控美國海軍的一名軍官時,他們是要承擔最大責任的,並且面臨無法估計的嚴重後果。現在本法官考慮到上述情況要問被告律師是否希望收回他所提的那些問題。”

格林沃爾德說:“長官,我不希望這麼做。”

“本法官要證人仔細考慮他的回答的含意,並說明他是否希望收回他所做出的回答。”

威利牙齒有些打顫地說:“長官,我不希望這麼做。”

“鑑於以上情況,”布萊克利輕聲地嘆了一口氣說,把書推到一邊。“反對無效。被告律師可以繼續盤問。”

威利講了塞班島海岸的日軍炮火猛烈轟擊“斯坦菲爾德號”時奎格臨陣脫逃的事。他詳細述說了據以給奎格起“耶洛斯坦”這個綽號的發生在誇賈林環礁上的小插曲。他說話的時候第一次看見審判員們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們以前看他時的那種冷淡而嚴厲的目光慢慢消失了。反而有七個男人的面孔顯得饒有興味地聽他講這個驚人的故事。查利緊鎖眉頭,潦潦草草地寫了好幾頁記錄。

“基思先生,‘耶洛斯坦’這個名字是誰給起的?”格林沃爾德問道。

“我不清楚,長官。它就這麼叫開了。”

“它是什麼意思?”

“嗯,當然是指懦夫。但是它也指黃色標誌。它是一種天然產物,粘稠性強。”

“你能把你能回想起來的所有懦怯事件都講出來嗎?”

“嗯,每次戰鬥中總看見奎格艦長站在艦橋上遠離炮火的一側。當我們靠近海灘巡航時,每次軍艦一掉頭艦長就要換到另一側。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它成了大家的笑料。艦橋上所有的人員都會證實我的話,如果他們不怕講出來的話。”

格林沃爾德問:“除了這些懦怯的表現之外,你不喜歡奎格的其他原因是什麼?”

“嗯——我想我已經講了一些特別的原因——嗯,首先他敲詐了我100美元——”

查利不耐煩地站起身,“反對。法庭還將允許這些與本案無關的未經證實的陳述繼續多久?本案的問題不在於奎格艦長是不是模範軍官,而在於12月18日那天他是否精神失常。被告律師甚至還沒有觸及到這個問題。依我看,被告律師和證人顯然是串通一氣,在肆無忌憚地詆譭奎格少校,以達到混淆問題的目的——”

格林沃爾德說:“這次反對和上次法庭否決的反對完全一樣。我拒絕接受串通一氣的指控。事實就是事實,用不著串通一氣來講事實。所有這些事實跟奎格艦長的精神狀態是否適合指揮一艘海軍的艦艇有直接的關係,而作為證據,它們只不過表明基思不喜歡他的指揮官,這一事實是軍事檢察官在直接訊問時所要費盡苦心證實的。”

“這次反對是相同的,”布萊克利說,揉了揉眼睛,“反對無效。繼續盤問。”

“基思先生,講述一下這次所謂的敲詐。”

威利講了在舊金山灣丟失一箱烈性酒的事。布萊克利上校開始做出可怕的怪相。格林沃爾德說:“艦長命令你為烈酒付錢了嗎?”

“哦,沒有。他沒有命令我。因為我是指揮小艇的軍官,他要我承認我對搬運組的一切行動負責——雖然給搬運組的所有命令都是他下達的——然後他要我好好想想我應該怎麼處理此事。情況就是這樣。但是我第二天就要休假。我的未婚妻已從紐約飛過來和我相會。所以我去找艦長。我為自己的愚蠢表示歉意,對他說我願意賠償酒的錢。他高興地收下了我的錢,在我的請假條上籤了名。”

“沒有問題了。”格林沃爾德說,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他感到桌子下有人用勁捏了一下他的膝蓋。他快速地畫了一口冒氣的大鍋。又在鍋裡畫了一隻令人厭惡的長著鬥雞眼的豬,標上“奎格”兩個字,給馬里克看了看,然後撕碎扔進了廢紙簍裡。

查利再次訊問了威利20分鐘,試圖從他講述奎格的事中找出矛盾和講錯的地方。他說了一大堆嘲笑威利的話,但是他未能推翻證詞。

威利離開證人席的時候看了看鐘。時間是11點10分。他對時間過得這麼慢感到很驚訝,就像遇上臺風的那天早上的感覺一樣。他以為他已在證人的椅子上坐了4個小時呢。

查利傳喚了倫道夫·索瑟德上校,一位衣著整齊、身材瘦削的軍官,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孔,平頂頭髮式,胸兜上方戴著三排彩色的勳帶和勳章。軍事檢察官當即介紹說索瑟德是第八驅逐艦中隊的指揮官,10年中他指揮過多種驅逐艦,包括一些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四煙筒的驅逐艦。他是查利請來的艦艇操控方面的專家證人。

索瑟德作證說遭遇颱風的時候驅逐艦順風行駛和頂風行駛效果一樣好。實際上,他說,由於驅逐艦前幹舷很高,這就使它容易艦尾頂風。因此,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順風行駛更好操縱。他斷言,奎格堅持按艦隊向南的航向行駛是擺脫颱風危險的最佳辦法,而馬里克向北掉頭的決定是沒有把握的冒險的做法,因為它使軍艦正對著風暴的行進路線。

格林沃爾德開始盤問時首先問道:“索瑟德上校,你曾指揮駕駛軍艦穿過颱風嗎?”

“沒有。常常碰到颱風的邊緣,但總是設法避開了颱風的中心。”

“你指揮過驅逐掃雷艦嗎,長官?”

“沒有。”

“長官,本案涉及一艘處在臺風中心的掃雷艦——”

“我知道這一點,”索瑟德冷淡地說,“在我指揮的護航艦隊裡就有掃雷艦,而且我還看過有關的書籍。除了水線以上部分的重力特徵有細小差異之外,掃雷艦和驅逐艦沒有什麼不同。”

“上校,我問這些問題是因為你是艦艇操控方面惟一的專家證人,你的專業知識的範圍應該讓審判員們瞭解清楚。”

“那好,我幾乎在可以想像出的一切情況下指揮過各種各樣的驅逐艦達10年之久。是的,我沒有在臺風中心指揮過驅逐掃雷艦,但是我不知道除了‘凱恩號’的艦長還有誰指揮過。這是千載難逢的奇遇。

“嗯,在臺風中心是沒有一成不變的規則的——只有這種情況才一切全靠指揮官。轉瞬間會發生太多奇怪的事。但是航海術畢竟是航海術。”

“上校,我提一個假想的問題。假如你在前所未有的狂風惡浪中指揮駕駛一艘驅逐艦。你的船胡亂顛簸搖晃。你確信船要沉沒了。你處於千鈞一髮之際。你是會讓船頭迎風呢還是船尾迎風?”

“這是個極有想像力的假想的問題。”

“是的,長官。難道你不願意回答問題嗎?”

“我回答。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如果我能做到的話,我會船頭頂風。只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呵。”

“為什麼,長官?”

“啊,因為那樣你的輪機和舵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這是惟一的辦法,而且這是控制住軍艦的最後機會。”

“但是假如頂風就意味著停留在暴風雨的線路上而不是逃離出去呢?”

“要緊的事情要先做。如果你的船馬上就要沉沒了,那麼情況就糟透了。注意,你說的是千鈞一髮之際。”

“是的,長官。沒有別的問題了。”

查利立刻站了起來,“上校,照你的看法誰能最正確地判斷軍艦是否處於千鈞一髮之際呢?”

“只有一個評判員,指揮官。”

“為什麼?”

“海軍任命他為艦長是因為他比艦上其他任何人都更瞭解海洋和軍艦。遇上稍有些不好的天氣時,下級軍官認為軍艦會沉沒是常有的事。”

“那麼你認為,長官,當所有的下級軍官都認為軍艦會下沉時艦長不應該聽他們的嗎?”

“對,驚惶失措是海上常見的一種災難。指揮官的最重要的職責便是置之不理,除了自己的判斷之外,什麼都不聽。”

“謝謝你!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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