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戰爭風雲(1939-1941)》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從十四世紀起——拜倫聽說——除賽馬外,錫耶納不曾發生過什麼大事。錫耶納在中古時期是個富饒的都市國家1,在軍事上是佛羅倫薩的對手。一三四八年,錫耶納曾因黑死病而被隔離。從那以後,它象被符咒鎮住似的,凝固成目前這個樣子。偶爾有少數幾個藝術愛好者到此一遊,來欣賞十四世紀的繪畫和建築。廣大世界的人們每年兩次紛紛趕到錫耶納來看狂熱的賽馬。其他時候就聽任這座宛如出自一幅古老壁毯的偏僻小城在托斯卡納的陽光下凋敝。

1中古歐洲封建時期的一種經濟自給自足、政治獨立的政體,又名自由城市。

埃倫-傑斯特羅在錫耶納近郊住了九年,卻一次也沒看過賽馬。拜倫問他為什麼不去,傑斯特羅就侃侃談起羅馬帝國時期那些慘無人道的公眾比賽——它們是中古時期這些滑稽比賽的先驅。他說,賽馬象遠古時期一條恐龍那樣偶然在群山環繞的錫耶納保留下來。「有些中古城市用驢子或水牛競賽,」他說,「在教皇統治下的羅馬,他們用猶太人競賽。我不去,倒不是怕萬一有馬摔斷了腿,他們會逼著我代替它去競賽。我只是不感興趣。」另外,他的那位大主教朋友老早就對他說過,上年紀的人怕被擠壞或者遭踐踏,總是避開賽馬。

可是現在有那篇文章要寫。傑斯特羅弄到看兩場賽馬的票,派拜倫和娜塔麗進城去做研究工作,自己則閱讀有關這個問題的書籍。

他們首先打聽到,這是錫耶納城內一些地區或教區之間進行的比賽。每區只包括幾方塊古老的房子。整個錫耶納的面積總共只有兩平方英里半,人口大約三萬。然而這些小小市區——共十七個,每年由其中十個進行比賽——卻以很難想象的認真態度對待它們本身、它們的邊界、它們的忠誠、它們的旗幟和它們的區徽。它們各有奇特的稱號,如oca,brubco,torre,tartuca,nicchio(即:鵝、毛毛蟲、塔、烏龜、貝殼)。每一市區各有自己的旗子、區歌、教堂,甚至還有一座類乎區府大廳的建築。

拜倫和娜塔麗穿過崎嶇陡峭的街巷轉悠了好幾天。偶爾一輛破舊的公共汽車撲撲撲地噴著氣走過,他們倆為了保住性命,就得把身子緊貼紅棕色的高牆——錫耶納沒有人行道,而那昏昏欲睡、杳無人跡的街道比公共汽車也寬不出多少。他們倆手持地圖,挨著個兒踏訪每個小市區,探索賽馬的背景。他們追溯過去幾百年來這些市區如何結盟和結仇。豹區與長頸鹿區友好,龜區對蝸牛區深惡痛絕,諸如此類。它們之間的恩怨糾纏不清,十分頂真,而且至今仍是如此。

他們還了解到世界聞名的賽馬本身只是個可笑的騙局,而且人人都心中有數。市區根本沒有馬。每次比賽前幾天,這些馬才由附近鄉村拉進城。於是,參加比賽的市區就為馬抽籤。同樣一批神經麻木、有持久力的老爺馬,年復一年地拉回來,按照抽籤的結果,從一個市區轉到另一市區。

那麼比賽怎麼搞法呢?對騎師行賄,用藥物刺激馬,偷偷為跑得最快的馬布下障礙或者把騎師弄傷——只有用這些辦法這場賽馬才帶點曖昧的比賽意味。因此,最大、最富的市區往往取勝,然而比賽的結果也難以逆料,因為一個小而窮的市區也可能情急生智,另出花樣,它可能揮霍巨資,進行賄賂,保證向未來的盟友效忠,發誓參加未來的某些陰謀,其目的僅僅是為了奪取錦旗,以裝點它區府大廳的門面。而賽馬本身就是這麼回事:爭奪一面繪有聖母像的旗幟。象中古時期的一切競技一樣,這種賽馬也是在聖日1舉行,以表示對聖母的崇敬,因此,錦標上得以繪上聖母像。有幾十面這種褪了色的錦旗懸在各市區的區府大廳裡。

1指天主教的節日及紀念日。

過了一陣,連傑斯特羅對此也感興趣了,但帶點諷刺意味。他說,詭詐顯然是這種比賽的靈魂。古老歐洲的勾心鬥角、行賄和賄上加賄;欺騙和騙上加騙,對舊日盟友的突然反目,臨時與多年夙敵暗中勾結,種種詭計和爾虞我詐——這一切都以賽馬為歸宿,那時候一切鬼蜮伎倆都在落日的餘暉下表現出來。

「嘿,這篇文章會自己寫出來的,」一天中飯時,他喜氣洋洋地說。「不管怎樣,這些錫耶納人已經為歐洲的民族主義作出一個奇特的、小小的榜樣。大主教告訴我說,豹區的一個女人要是嫁了毛毛蟲區或者塔區的一個男人,生娃娃的時候她一定得回到豹區街上的一幢房子裡,以便確保她的娃娃屬於豹區。愛國主義!自然,關鍵在於每年夏天這場瘋狂的發作。這套過了時的啞劇——什麼蝸牛、長頸鹿等等——本來幾百年前就該絕跡了,只不過由於賽馬這個可喜的、豐富多采的激動場面,以及比賽中種種背信棄義和恣意動武,它才延續至今。賽馬就是戰爭。」

「先生,您真該進城去看看,」拜倫說,「他們正在鋪設跑道哪。足有幾百卡車這種硃紅色的土,鋪遍了堪布廣場。」

「不錯,」娜塔麗說,「他們裝飾街道的那種方式真是驚人。到處都看到揮旗的人在那裡演習——」

「我打算專為看賽馬抽出兩個工作日來,那就儘夠了,」傑斯特羅嚴峻地說。

「你知道怎麼回事嗎?」拜倫說。「這玩藝兒是徹頭徹尾的瞎胡鬧。」

娜塔麗用驚異、亢奮的眼光望著他,拿手帕輕拭著她那汗溼的前額。這天舉行頭一場賽馬,他們站在大主教府邸的陽臺上看列隊遊行。教堂正面的巨大陰影略微遮住陽臺的一端。傑斯特羅戴著他那頂黃色的巴拿馬大草帽,身穿一套白衣服,正和大主教站在那裡攀談。拜倫和娜塔麗在炎日下擠在陽臺另一端那些享受特殊待遇的看客當中。儘管這個姑娘穿的是一件無袖的淡紅色亞麻衫,她還是不住地淌汗,而穿了件藍條紋府綢上衣、繫著綢領帶的拜倫,自然感到老大不舒服。

陽臺下面,毛毛蟲區的遊行人群穿黃綠二色服裝——袖子和寬短褲鼓脹起來,長統襪五顏六色,帽子上插了翎毛——正從人山人海的教堂廣場往外走,一邊朝著向他們歡呼鼓掌的人群揮動著一面面的大旗;同時,紅黑二色的貓頭鷹區的隊伍正進入廣場,用旗子耍出同樣的絕技:把旗子纏成漩渦,一對旗子連同旗杆一起擲到半空並且交叉起來,揮旗的人相互跳過對方的旗杆,還使旗子保持流動。

「瞎胡鬧?」娜塔麗說,「我正覺得有點神奇呢。」

「神奇什麼?他們反覆幹著同一套把戲。咱們在這兒已經呆了好幾個鐘頭了。豪豬區、鷹區、長頸鹿區和森林區還沒來炫耀它們的旗子呢。太陽都快把我烤熟啦。」

「啊,拜倫,你要明白,神奇的是這流動的彩色和這些年輕人的臉。說實在的,這些人穿了中古時期的服裝要比穿日常的衣服自然得多,對不對?瞧他們筆直的長鼻子,眼眶很深、神氣憂鬱的大眼睛!說不定他們確實是伊楚斯坎人1的後代,象他們自己所宣稱的那樣。」

1古代義大利北部的一個民族。

「花了半年工夫,」拜倫說,「獨角獸區、豪豬區和長頸鹿區還特地蓋了樓房和教堂,做了成千成萬件的服裝,整整一個星期什麼也不幹,專搞這套禮儀,排成大隊這裡走走那裡走走,一路上吹吹打打,然後試跑,這一切都只為了讓一些衰老不堪的老爺馬舉行一場營私舞弊的比賽!而且居然還是為了聖母!」

「啊,美極了,」娜塔麗嚷道。貓頭鷹區的兩面旗子這時在半空交叉成拱形,揮旗的人在觀眾的喝采下把旗子擎住,然後旋轉出紅黑色精美的圖案。

拜倫揩了揩臉,接下去說:「今天我在鵝區的教堂裡。他們把馬拉到裡邊去了,一直拉到聖壇跟前去接受祝福。我本來不相信書上的說法,可是我親眼看到了。神父把十字架放到馬鼻子上替它祝福。馬比人還懂事,並不亂動。可是這樣一來,我揣摩自己可把這兒的賽馬看透了。」

娜塔麗瞟了他一眼,感到好笑。「可憐的勃拉尼,義大利式的基督教確實害得你心神不安,對不?萊斯里說著了,你只是個新教徒。」

「難道馬也屬於教會?」拜倫說。

遊行結束時,太陽已經落得很低了。從大教堂到堪布廣場走了一小段路,傑斯特羅就越來越感到緊張。擁擠的人群沿著那條狹窄的街道摩肩接踵地移動著,個個興高采烈,只是擠在古老宮殿的兩堵紅棕色石砌高牆之間趕著路,一邊高聲喊叫,一邊指手劃腳。這個小個子教授不止一次趔趔趄趄,幾乎絆倒在地。他緊緊地抓住拜倫的胳膊。「你不會在意吧?我一向有點怕人群。別人並不是有意加害於我,可是他們似乎不大理會我。」一陣擁擠,他們在一道低矮的拱門下停了下來,然後緩慢地擠了出去。

「我的天!」當他們在賽馬的土跑道上出現時,傑斯特羅說,「廣場大大變樣啦。」

「他們在這上頭幹了好幾個星期了,」拜倫說,「我告訴過你。」

錫耶納的主要廣場是義大利的名勝之一。已被人們遺忘了的中古時期的城市設計家,曾佈置了這麼一塊令人難忘的漂亮的空曠場地。在它的邊沿上,形成一個半圓形的,是一片紅色的宮殿,和十四世紀修建的市議廳壯麗的、幾乎垂直的正面。這一切都籠罩在托斯卡納的藍色穹隆之下。市議廳那紅石頭砌成、高三百五十多英尺的鐘樓直插雲霄。一年到頭,這個貝殼形的巨大廣場除了一些攤販和稀稀落落的行人外,始終是空蕩蕩的。環繞它的那些古老建築似乎已被遺棄或在那裡沉睡。

今天,在金色的夕陽照耀下,廣場上人山人海,都在木柵欄圍起的圈子裡擁擠著,喧譁著。在柵欄與宮牆之間,是土鋪成的跑道。貼著牆是一排臨時搭起的長凳形成的陡坡。廣場周圍每座建築物的每個視窗都擠滿了一張張的臉,宮殿用旗幟和色彩鮮豔的幃幔裝點起來。長凳上坐滿了人,所有的屋頂上也擠滿了人,廣場中間那大塊場地看來也是滿滿的。可是還有更多的人從六條窄小的街巷跨過跑道朝這裡湧著,硬擠進來。遊行隊伍正在環著跑道行進,在人群不斷的喝采以及好多個銅樂隊刺耳的奏鳴之下,所有各區的隊伍同時都旋轉起旗子,把它們擲到半空,然後捲成精美的圖案。

拜倫把他們領到座位上,一手依舊抓住傑斯特羅的細胳膊。「喏,大主教對咱們多優待啊!」教授說著,和大家一起在裁判員席下邊毛毛糙糙的細長板子上坐下。「找不到比這裡看得更清楚的位置啦。」他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顯然是由於擺脫了人群的擁擠而感到高興。

「看見那些草墊子嗎?」娜塔麗快活地說,「就在那兒哪,下邊犄角上。」

「哦,看到了。老天爺,多麼奇特的勾當!」

人群的嘈雜聲更大了,漸漸形成一片歡呼。一輛木製的大車,由四頭長著巨大而彎曲的犄角的白色托斯卡納牛拉著,正進入跑道。車的周圍簇擁著穿華麗服裝的遊行者。那面獎旗在大車上一根高聳的旗杆上飄揚。「嘿,畫的是聖母昇天,」傑斯特羅說,一邊用小型望遠鏡端詳著那面色彩鮮明的狹長旗子。「畫得質樸,然而一點也不壞。」

大車繞著廣場緩緩地滾動。戴盔的警察走在後面,從跑道上把人群趕開,清道夫在掃除紙屑和垃圾。鋪過土的廣場上如今是密密匝匝的一片白襯衫、五顏六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頭顱,呈顯出跑道的半月形和它的危險性。紅色的宮殿向下傾斜一直連到市議廳,那裡一條筆直的街道把寬闊的彎路切掉一段。在這些急轉彎的地方,外面的木柵欄都用厚厚的草墊子墊起來。連試跑的時候,拜倫和娜塔麗也看到有些馬猛撞到草墊上,騎師就被摔得人事不省。

照在市議廳正面的夕陽,顏色越來越深,變成血色。廣場的其他部分都在陰影中,鐘樓上響起巨大的鐘聲。市議廳那邊奏起長長的軍樂。人群靜了下來。喇叭吹起古老的賽馬進行曲——一個星期以來,這曲調一直在錫耶納街頭巷尾迴響。在宮廷外邊,穿了馬衣準備參加比賽的馬馱著穿了五彩服裝的騎師在快步跑著。娜塔麗-傑斯特羅把手指滑進拜倫的指縫裡,緊緊攥著。她把那涼爽、瘦削而細嫩的臉頰往他的臉頰上貼了一下。「是瞎胡鬧嗎,勃拉尼?」她小聲說。這一接觸使他心蕩神馳,一時顧不上回答。

比賽的起點就在他們跟前,他們後邊,在裁判席上面,掛在旗杆上的那面獎旗迎著從廣場上吹來的涼風在微微飄揚。一套古代用木頭和繩索設計的玩藝兒攔著起點。把攔在繩子裡一群蹦蹦跳跳、過度亢奮的馬排成隊證明是辦不到的事。這些暈頭轉向的馬東蹦西跳,轉身,後退,跌倒,兩次起錯了步,掙脫出去。最後,十匹馬轟地一下擠成一堆跑開了,騎師們一邊瘋狂地打著馬身,一邊彼此打著。在這片經久不息的喧譁中,聽到一聲更大的喊叫:兩匹馬摔在頭一堆草墊上了。那以後,拜倫就沒再去注意比賽了。正當他望著一個摔得人事不省的騎師被人從塵土中拖走時,人群中又發出一聲驚呼,說明另一起事故發生了——這回他望不到了。這群馬隨著棒子的揮舞,塵土飛揚,拉成五個距離亂鬨鬨地跑過來了。一匹沒有騎師的馬也賓士著趕了上來,嘴裡吐著泡沫,韁繩耷拉著。

「沒人騎的馬能贏嗎?」傑斯特羅朝拜倫嚷道。

在他們下邊一排的一個男人,長著翹起的小鬍子和黃色的金魚眼,向他們仰起一張肥胖的、長滿瘊子的紅臉。

「si,si。1沒人騎的馬scosso2。先生,是scosso。virabruco!3scosso!」

當這群馬第二趟從裁判席前跑過的時候,那匹沒人騎的馬清清楚楚地跑在最前頭,拜倫還可以看出它身上毛毛蟲區的顏色和徽記。

1義大利語:毛毛蟲萬歲!

2義大利語:亂跑。

3義大利語:是,是。

「scosso!」那張長滿瘊子的紅臉又掉過來,朝著傑斯特羅博士快活地嚷著,嘴裡噴出大蒜和酒的濃烈氣味。他還向他揮舞著兩個拳頭。「先生,看到嗎?嗬!bruco!毛——毛——蟲,先生!」

「對,確實是這樣,」傑斯特羅說,一面朝拜倫那邊躲閃一下。

跑到第三圈——也是最末一圈的時候,一直沒被馬從背上摔下來的騎師拚命鞭打他們騎著的老爺馬,想要趕到毛毛蟲區那匹沒人騎的馬前頭去。廣場上聲音更大了,形成普遍一片瘋狂的嘶叫。在塵土飛揚、一陣混亂的騷動中,騎師們使勁伸直頭部,用胳膊捶打著,跑過了終點。那匹沒人騎的馬翻動紅紅的眼睛,還是勉強跑在前頭。

「bruco!」那個長滿瘊子的男人尖聲喊著,跳得足足有兩英尺高。「scosso!scosso!哈哈!」他扭轉身來對傑斯特羅狂笑了一下,然後用一根假想的皮下注射針紮在他自己的膀子上,使勁打氣,用這樣生動的手勢來向他比劃說,那匹馬是注射過藥物的。「brauissimo!1呼!」他沿著狹窄的走道奔到跑道上,一直衝到塵土中,消失在那些從座位上跳起來跨過木柵欄的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中。跑道上立刻擠滿了人,打著轉,嘶喊著,揮舞著胳膊,在狂喜中蹦跳擁抱,晃著拳頭,抱著腦袋,捶著胸膛。在人群中,還夾雜著插了翎毛、來回搖動的馬腦袋。在裁判席前邊的跑道上,十二個穿白襯衫的小夥子正在揍一個沒戴盔的騎師。他跪在土道上,舉著雙臂在求饒。騎師的臉上淌著鮮血。

1義大利語:最勇敢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