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一片平原:是一個大型的比利時,只有很少幾個天然屏障,沒有真正的國界。南部的喀爾巴阡山脈被亞布隆卡山口切斷,為從捷克斯洛伐克進到克拉科夫和維斯杜拉河提供了一個現成的入口。維斯杜拉河、納雷夫河及散河都是問題,但是在夏季和初秋,水位很低,許多地方汽車和馬可以趟水而過。
波蘭本身是一個政治畸人,這也反應在它的沒有形狀的地理上。它沒有永久的外貌,沒有一個連續下來的政體或民族目的。它好幾次從歐洲地圖上消失,被瓜分成為強國的省份。現在他又不如俄國的一個省份了。在雅爾塔會議上,同盟國的首腦們把這個稱為「波蘭」的整個地理上的粗略平形四邊形又往西移動了大約二百公里,移到奧得-尼斯一線。這樣做當然犧牲了德國,把一些自古以來就是德國的城市、領土和居民都給了波蘭,使得成百萬人被悲慘地趕出了家園,重新定居。戰爭就是如此:勝利者獲得戰利品,失敗者遭受損失。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因波蘭領土完整問題爆發的,但波蘭並沒恢復到它一九三九年的邊界,而且永遠也不能恢復了。由於希特勒和斯大林進行的交易,它失掉了一塊領土,併入了蘇聯的版圖。英國為了那些邊界問題對我們開戰,它把法國,最後把美國拖入了戰爭。在雅爾塔,英、美兩國把波蘭領土當作希特勒的禮物永遠送給了蘇聯人。這就是歷史的諷刺。
波蘭在一九三九年的戰略地位極為不利,整個國土可以看成是插入德國的一個軟弱的凸角,是德國佔領的土地,它北部與東普魯士毗鄰,南部與捷克斯洛伐克接壤,整個地勢平坦,很容易讓德國從西邊衝進來。它的背後,在東邊,穩穩地站著新近與德國通過裡賓特洛甫策劃的互不侵犯條約連到一起的蘇聯。
致命的條約
這個當時被歡呼為一項妙舉的條約,在沒開一槍之前就使德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失敗了,可是對於如此明顯的事實,人們沒給以足夠的注意。與布林什維克結盟(不管是暫時的還是策略性的)當然是對這個獨裁者理想的背叛,是與德國的民族精神相矛盾的。假如證明真有戰略上的好處,這麼做或許還能容許。在政治上和戰爭中一樣,重要的是取勝,但這個事件卻相反。
這個條約把波羅的海沿岸諸國和大約半個波蘭都給了斯大林,讓這幫斯拉夫人向德國靠近了二百公里。兩年以後我們付出了代價。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我們向莫斯科大規模進軍的中央兵團——這是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一次進軍——在距離目標四十公里的地方停住了,而我們的先遣偵察部隊已經深入到看見克里姆林宮塔頂的地方。假使德國軍隊是從離莫斯科近二百公里的戰線開始進攻,他們就會在第一片雪花飄落到斯摩稜斯克大路以前佔領俄國的首都,廢黜斯大林,取得這次戰役的勝利。那時英國肯定要求和,這場戰爭我們就會打勝。
連我們的敵人也認為是大膽外交行動的勝利的這個條約,字裡行間卻包含著這麼幾個字:finisgermaniae.1這樣的政治coupdethéatre2在歷史上還真不多;這樣災難性的弄巧成拙也罕見得很。可是當時在我們參謀部裡,卻很少有人膽敢對這樣一個訊息表示懷疑,哪怕僅僅以目光表示彼此的驚愕。
1法語:精采事件。
2拉丁語:消滅日爾曼。
包括希特勒自己的參謀長凱特爾、作戰局局長約德爾在內,軍隊裡沒有一個人事先知道這個把半個波蘭讓給布林什維克的秘密協定。只有到了戰役的第三個星期,斯大林生氣地打電話給裡賓特洛甫,嚴厲地責備我們德國第十四軍挺進到了東南的油田地區,武裝部隊才接到特別秘密指令,在俄國人面前撤退,於是他們就大搖大擺地蜂擁而來,既沒有流一滴他們自己的血,也沒有流波蘭人的血。
是我,九月十六日午夜在最高統帥部接到了我們駐莫斯科武官的令人吃驚的電話,他報告我說,俄國人按照希特勒在八月簽訂的秘密協定,正在進入波蘭。我立刻打電話給約德爾將軍,告訴他俄國人在行動的訊息。他反問:「是對著誰來的?」聲音顫抖著,簡直不象阿爾弗雷德了。可見軍隊完全是矇在鼓裡。
八月的最後幾天,準備白色方案的工作正在加緊進行,希特勒打算利用裡賓特洛甫的政治突然襲擊,搞一場和平談判的喜劇。春天,在他心情比較平靜的時候,他以慣常作預言的口吻,說西方列強不會再容忍不流血的勝利了,這回要打仗了。我們在十分複雜的心情中準備白色方案,從憂慮到行將滅亡的感覺都有,因為我們的作戰準備遠遠低於一場大規模衝突的水平。僅舉一個關鍵性專案為例。我們非常缺少坦克,以致在白色方案中我們不得不把大量價值有限的捷克坦克擺開陣勢;海軍只有五十艘潛艇作好戰鬥準備;最糟的是,甚至到了那時,元首還根本沒釋出全面投入戰時生產的命令,因為他知道,這是不得人心的行動;總之,我們真是如履薄冰。
參謀部對和平談判沒抱希望。然而希特勒在和漢德遜一起演這出計劃好的戲時,顯然為其自己的表演和裡賓特洛甫的不斷保證弄得神魂顛倒了。他開始相信英國可能再一次被嚇倒,說不定再跟我們來一次慕尼黑。九月上旬,在最高統帥部裡,每個人都注意到了,當西線宣戰的訊息傳來時,元首大為吃驚,渾身發抖。可是事到如今已別無他法,只有執行白色方案了。
戰略
該計劃要求同時從南北兩側進攻,目標是切斷波蘭走廊,向華沙進軍。波蘭人把兵力分散在全部無法防守的邊境線上,結果很快就被分割、包圍、消滅。他們應該把主要防禦部署在維斯杜拉河-納雷夫河-布格河三條防線上,這樣就可以把戰爭拖長,促使英法進攻我們西部薄弱的守軍。這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冒險的獨裁的領導已經把德國人民推到了險惡的境地。但這時候上帝對我們發了慈悲。波蘭人證明,他們自己在戰略部署上十分低能,儘管在戰場上都很勇敢,而法國人則一直坐在他們的營房和工事裡,幾乎一槍未放。
如今,德國的評論家們都把一九三九年九月法國的靜坐防禦寫成是一個「奇蹟」,它使對波蘭的閃擊戰成為可能。但是很難看出這個「奇蹟」在哪兒。法國的軍事思想就是防禦和進行陣地戰,因為這種思想曾於一九一八年取得勝利。他們非常迷信機械化戰爭中關於防禦的理論上十對一的優勢。毫無疑問,九月份法國本來可以派遣幾百萬訓練有素的部隊,以比德國武裝部隊在波蘭還要多的裝甲師,衝出馬奇諾防線,或者取道北部平原,穿過比利時、荷蘭,攻入我們十分薄弱的西部防線,直搗柏林。但它的決心不在這裡。阿道夫-希特勒在這關鍵時刻的政治和軍事賭博證明是極妙的。在他所有的對手中,他最瞭解法國人,對他們採取了先發制人。
勝利
突破波蘭的全部防線,大約只花了四天時間。戰術上的奇襲之所以完全成功,是因為虛偽的波蘭政治家們儘管知道局勢危險,只是不斷地對人民作出虛假的保證。波蘭空軍的幾乎一千架飛機在地面上被摧毀。從此,德國空軍就自由地在天空飛翔。波蘭的地面抵抗也是以弱對強,我們戰場上的指揮官們不能不欽佩勇敢的波蘭騎兵向坦克陣的衝鋒。有謠傳說,波蘭政府告訴他們的騎兵,我們的坦克是紙糊的冒牌貨,這謠傳可能實有其事。要是這樣,他們很快就會傷心地省悟過來。機械化戰爭的優越性和古典的軍事戰術相對抗,從來沒有象在這次波蘭騎兵對鋼鐵坦克的無效衝鋒中表現得更觸目驚心了。
然而,德國武裝部隊也僅僅是用他完全機械化的裝甲部隊這個薄薄的刀刃在作戰。我們主要的地面進軍,是由徒步的步兵群進行的,他們充分利用了少量裝甲部隊衝鋒時所造成的通訊聯絡的破壞、敵人的驚慌和戰線的混亂。雖然空軍擔任了強有力的支援角色,但是把華沙的抵抗能力摧毀並使之終於投降的,不是空中的轟炸,而是那些在華沙城外用馬拉的重炮。對於馬匹如此倚重,暴露了我們對世界大戰嚴重地缺乏戰鬥準備。
到了九月二十一日,華沙被德國軍隊包圍。外邊流傳的訊息說,成千上萬的波蘭士兵被俘,一個個包圍圈被殲滅,前線全面崩潰,國民政府已嚇得逃往羅馬尼亞。但是,這座處於槍林彈雨之下的城市,沒有糧食,水電斷絕,許多建築物已成為廢墟,疾病蔓延,直到九月二十七日才放棄西方給予最後一分鐘援助的無用希望,最後投降。
評論
自始至終,元首和他的宣傳家們一直把這次波蘭戰役說
成是一次區域性警察行動,是德國武裝部隊的一次「特別任務」。希特勒親自把白色方案中許多有關分配口糧、動員部隊和運輸的部分勾掉,目的只是為了緩和德國人民的牴觸情緒。這一政治上的干涉對軍事行動起了相當的阻礙作用,寶貴的數月業已過去,損失還未得到補償。這裡我要說,由於納粹黨和元首的同樣的干涉——這類干涉從未停止過——從專業的標準來衡量,戰爭力量從來沒有全部地、適當地組織起來。
我們在格萊維茨的廣播電臺——時間是八月二十一日夜間,地點靠近波蘭邊境——炮製了一個不體面的醜劇,偽稱波蘭士兵越過邊境進攻電臺,並被擊退;那些該死的政治犯穿著波蘭軍服,電臺附近躺滿了他們遍身彈孔的屍體。這就是進行侵略的藉口,而德國武裝部隊對這些騙人鬼話卻一無所知。早在七十二小時以前,我們就無法挽回地向波蘭進軍了。在紐倫堡審訊之前(這句話的真實性令人懷疑——英譯者注),我本人並不知道這個事件,當時我正忙於一些重要公事,希姆萊或許應對此負責。
波蘭在一九三九年是反動軍人和有瘋狂領土野心的政客執行的落後、閉塞的專制統治,這個政府對少數民族(特別對烏克蘭人和猶太人)極為殘酷,對它自己的人民既不公正又虛偽;這個政府在慕尼黑危機時象條鬣狗一樣撲向捷克斯洛伐克,趁人之危搶去了捷克一個省;這個政府二十年來笨拙地與德國和蘇聯兩面周旋;最後還要裝成象個重要軍事強國那樣說話和行動,而實際上軟弱得象只小貓。民主國家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就是為了支援這麼個反動、騙人、頑固的專制政權。這個政府很快就可恥地崩潰、永遠地消滅了。但戰爭繼續進行,而它的導火線不久就被人忘得乾乾淨淨。總有一天,頭腦清醒的歷史學家們,對於導致也界上最大的一場戰爭的那些自相矛盾的道理,一定會再給以適當的強調。
在如此愚蠢地發動的一場可怕的全球戰爭中,最後一件荒唐的事情是:捷克斯洛伐克,它在一九三八年被英國出賣,沒有打仗,在整個戰爭期間損失不到十萬人;而一九三九年獲得英國支援的波蘭,打了仗,死了六百萬人(儘管其中半數為猶太人)。兩個國家最後都成了蘇聯奴役下的共產主義傀儡。那麼,哪個政府更為明智一些,哪國人民更為幸運一些呢?大國之間發生糾紛,小國最好是向狂風低頭,哪邊風硬向哪邊倒。而波蘭人正是忘記了這一點。
英譯者按:讀者會逐漸熟悉德國人的這一習慣,即:責備別國聽任德國侵略。在馮-隆將軍的整本書中,如同在德國人的大部分軍事著作裡一樣,這種腔調反覆出現。在總參謀部系統下發跡的軍官們,顯然已失掉了以其他字句思維的能力。馮-隆對波蘭政府和對英國所作保證的評論,是他在白色方案前面的摘要中意味深長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