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掃射的時候,拜倫正在路旁換輪胎。他和娜塔麗已經出了克拉科夫,正乘著這輛到處是鏽的菲亞特出租汽車向華沙行駛,同行的還有班瑞爾-傑斯特羅、新婚夫婦、留鬍子的小司機和他那胖得發蠢的妻子。
德國人入侵的早上,克拉科夫有幾處地方著火,硝煙瀰漫。但德機的第一次轟炸,並沒使這座雅緻的城鎮遭到太大的破壞。他們在絢麗的陽光下驅車繞來繞去,找尋出路。因此,拜倫和娜塔麗雖然匆匆忙忙,但也好好地把城中著名的教堂和城堡以及那個象威尼斯聖馬克廣場一樣宏偉的古老廣場欣賞了一番。老百姓們並不驚慌,因為德國人離這兒還有五十多英里遠。街上,人們仍然興致勃勃地熙來攘往,火車站上擠滿了人。班瑞爾-傑斯特羅總算弄到了兩張去華沙的車票,不管他怎麼勸說,拜倫和娜塔麗都不肯拿這兩張票,他只好把自己的妻子和十二歲的女兒送上了車,然後他又熟練地把他們從一個營業所帶到另一個營業所,穿過一些小巷和平時不用的大門,想法子把他們平安地送走。他好象誰都認識,而且很自信地辦這件事,即便這樣,他還是沒能把拜倫和娜塔麗送出去。空中交通已經停止。羅馬尼亞邊境宣佈關閉。往東到俄國、往北到華沙的火車,仍然沒有一定開車的時間,人們扒在火車視窗,或者吊在火車頭上。再有就是走公路。
留鬍子的出租汽車司機揚克爾和他妻子是班瑞爾的窮親戚,他們哪兒都願意去。班瑞爾設法給他弄到一個官方證件,免得汽車被徵用,但是揚克爾不相信這樣的證件能用多久。他妻子堅持先把車開到她家,把所有的食品、鋪蓋、廚房用具都打點在一起,用繩子捆在汽車頂上。班瑞爾考慮,這兩個美國人最好還是先到華沙的使館去,那兒離此地有三百公里,要比冒險衝到邊境去遇上德國軍隊強。因此這臨時湊成的一夥人就出發了:七個人擠在一輛生了鏽的舊菲亞特里,車頂上床墊子啪噠啪噠地拍動,幾個銅鍋有節奏地叮噹作響。
夜間他們停在一個鎮上,那裡傑斯特羅有幾個熟悉的猶太人。他們飽餐一頓,在地板上睡了一覺,黎明時又上了路。他們前面這條狹窄的柏油路上,擠滿了步行的人和馬車,馬車上裝滿了孩子、傢俱和呱呱亂叫的鵝,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一些農民趕著馱了家當的驢子或幾頭哞哞叫著的母牛。行軍的兵士們不時把這輛汽車逼到路邊。一隊騎兵開過,他們都騎著高大的花斑馬。風塵僕僕的騎士們一邊行進,一邊聊天;他們都是些身材魁偉的漢子,鋼盔和馬刀在早晨的陽光中閃閃發亮。他們大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一邊用手捻著鬍子,以那種好脾氣的輕蔑目光瞟著散亂的難民。一連步兵唱著歌走了過去。儘管爬上了頭頂的太陽火辣辣的,但是這麼個晴朗的天氣再加上成熟的玉米的芳香,使得這些趕路的人感到挺舒服。在這條穿過黃橙橙莊稼地的又長又黑的大路上還看不到什麼戰鬥部隊的時候,一架孤零零的飛機突然從天空俯衝下來,沿著這條大路低飛,發出了噠噠、噠噠的猛烈響聲。這架飛機飛得很低,拜倫都能看清上面的號碼、黑十字、a字和固定的粗笨的輪子。子彈打到人身上、馬身上和車上的傢俱什物及孩子們的身上。拜倫覺得一隻耳朵熱辣辣地刺痛,不知不覺地晃了幾晃,就摔倒在地上。
他聽到一個孩子的哭聲,睜開眼睛,坐起來。衣服上的血嚇了他一跳——都是大滴鮮紅的血跡;他覺得有種熱乎乎的東西滴到臉上。娜塔麗正跪在他身旁,用一塊溼透的紅手絹擦他的頭,他記起了飛機的事。路對面,那個哭著的小姑娘抱著一個男人的腿,眼睛盯著一個躺在路上的女人。她一邊抽抽噎噎地哭,一邊反覆地喊著幾句波蘭話。那個男人是個淡色頭髮的波蘭人,赤著一雙腳,衣衫襤褸,他用手撫摩著孩子的頭。
「那是什麼意思,她說的什麼?」
「不要緊吧,拜倫?你覺得怎麼樣?」
「有點暈。那個女孩兒在說什麼?」
娜塔麗看起來有點怪,她的鼻子好象又細又長,頭髮蓬亂,臉色發青而且滿是灰塵,唇膏已經蹭掉了,額頭上還沾著拜倫的一點兒血。「我不知道,她發瘋了。」
班瑞爾站在娜塔麗身旁,捋著鬍子。他用法文說:「她不停地說,‘媽媽多麼難看。’」
拜倫站起身來,一隻手撐著汽車發熱的擋泥板,兩個膝頭使不上一點勁兒。他說:「我覺得沒事兒了。傷口怎麼樣?」
娜塔麗說:「我說不好,你的頭髮太厚了,可是流了不少血。最好把你送到醫院去,縫幾針。」
司機也急忙把剛換的輪子上的螺釘擰緊,衝著拜倫笑了笑,汗珠從他蒼白的鼻子和額頭上滾到鬍子上。他妻子和那對新婚夫婦站在汽車的影子裡,神色驚慌,眼睛望著天空、大路和那哭叫的小姑娘。一路上,許多受傷的馬抬起後腿跳著、嘶叫著,翻倒的大車上摔出來的家禽被大嚷大叫的孩子們追得慌慌張張地亂跑。人們彎著身子照護受傷的人或是把他們抬到車上,激動地用波蘭語呼喊著。晴朗的天空中,灼熱的太陽火辣辣地照著。
拜倫搖搖晃晃地向那個哭叫的小女孩走去,娜塔麗和傑斯特羅跟在後面。孩子的母親仰面躺在地上,一顆子彈正打中她的臉,她那雙一動不動的眼睛倒絲毫沒受傷,所以這個鮮紅的大窟窿看起來就格外嚇人。班瑞爾和那位父親交談,這個男人的面孔憨厚而柔和,長了一把濃密的黃鬍子。他聳聳肩膀,把小女兒摟得緊緊的。揚克爾的妻子走過來,拿給孩子一個紅蘋果,小傢伙立即不哭了,她接過蘋果就啃起來。那個男人在死去的妻子身邊坐下,盤起那雙赤裸著的髒腳,開始喃喃自語,在身上畫著十字,一雙鞋還掛在他的脖子上。拜倫頭暈得厲害,娜塔麗扶他上了汽車。他們繼續前進。傑斯特羅說,三英里遠的地方有個不小的城鎮,到那兒後他們可以把路上有人受傷的事告訴當局。新娘子脫掉了結婚禮服之後,就成了一個戴著深度眼鏡、滿臉雀斑的小姑娘,她哭起來,推開那個面無血色的丈夫,把臉埋到司機妻子的懷裡,整整哭了一路,直哭到城裡。
這座城鎮沒遭到破壞,教堂旁邊那座用紅磚建造的醫院安靜並且蔭涼。聽完傑斯特羅的敘述之後,幾個護士和修女就坐上一輛卡車出發了。拜倫被帶進一個粉刷得很白的房間,屋裡滿是外科裝置和嗡嗡叫的蒼蠅。一個穿白外套和帶補丁帆布褲子的胖醫生給他縫合了頭上的傷口,剃掉他傷口周圍的頭髮比挨這幾針還難受。他出來的時候,勸娜塔麗也去把膝蓋包紮一下,因為她又瘸了。
「哦,去他的吧,」娜塔麗說,「走吧,揚克爾說咱們今晚還能趕到華沙,到那兒我再包紮。」
因為醫生給他吃了一匙止痛藥,再加上疲倦和驚嚇,拜倫打起盹來。他醒過來時不知道過了多久。在紅磚建造的車站附近一個寬闊的鵝卵石廣場上,兩個手持來福槍計程車兵截住了這輛汽車。車站和一列貨車都著了火,火苗和黑煙從視窗滾出來。廣場附近的幾幢建築物都炸成了瓦礫,或是遭到了毀壞。有兩幢房子在燃燒。人們聚集在商店周圍往外遞商品,把東西運走。拜倫意識到這是在搶劫,不免大吃一驚。廣
場的另一邊,人們正從馬拉的救火車上往著火的車站壓水(這種救火車拜倫只是在過去的無聲影片裡見過),一大群人在旁邊觀看,就象在和平時期瞧熱鬧一樣。
「怎麼回事兒?」拜倫問。
兩個士兵中間,那個金色頭髮、紅紅的方臉上長著小膿瘡的大個子年輕人走到司機的視窗。士兵、揚克爾、傑斯特羅三個人用波蘭話談起來。這個兵一直帶著一種特別讓人不舒服的柔和表情微笑著,就象他是在對幾個他不喜歡的孩子說話似的。他那位骨瘦如柴的同伴走過來,隔著黃玻璃瞧著他們,一邊抽菸,一邊不停地咳嗽。他對那個大個子談起話來,好多次都管他叫卡西米爾。這時候拜倫才懂得,zhid就是波蘭語的「猶太人」,在他們的談話裡zhid常常出現。卡西米爾又對司機講起來,有一回,他還把手伸進來摸了摸司機的鬍子,然後又猛地拉一下,顯然是因為司機的答話惹火了他。
傑斯特羅用意第緒語對娜塔麗嘀咕了幾句,瞥了拜倫一眼。
「他說什麼?」拜倫問。
娜塔麗低聲說:「他說,波蘭人有好有壞,這些個波蘭人壞。」卡西米爾拿槍比畫了一下,命令所有人下車。傑斯特羅對拜倫說:「他們要我們的車。」
拜倫頭痛得要命;一顆子彈劃破了他的耳朵,那塊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一跳一跳,比頭上針縫的傷口還疼;另外,這兩天來盡吃剩東西,喝髒水,所以覺得身上隱隱地抽痛;而他剛才吃的藥還在起麻醉作用;他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我試著和那個紅臉傢伙談談,他好象是負責的。」他說著就下了車。
「喂,」他朝那兩個士兵走過去,「我是美國海軍軍官,現
在正回華沙的使館去,他們在那兒等著我。這個美國姑娘——」他指了指娜塔麗說——「是我的未婚妻,我們是拜訪她的家屬來了。這些都是她的親人。」
聽見這些英語,又看到拜倫頭上沾滿血跡的厚厚的繃帶,士兵們皺起了眉頭。「美國人嗎?」大個子問。靠在車視窗上的傑斯特羅把拜倫的話翻譯了。
卡西米爾搔了搔下巴,把拜倫上下打量一番,臉上露出殷勤的微笑。他衝著傑斯特羅講話,傑斯特羅顫抖著把他的話譯成了法文。「他說,沒有一個美國海軍軍官願意娶個猶太人。他不相信你的話。」
「告訴他,要是今晚我們到不了華沙,美國大使就會採取行動尋找我們。如果他不相信,我們就一塊兒去給使館打個電話。」
「護照,」當傑斯特羅把話譯完之後,卡西米爾衝著拜倫說。拜倫遞過護照。這個士兵看著護照的綠色封皮上面的英文、照片,接著又看看拜倫的臉。他對那位咳嗽的夥伴說了些什麼,然後走了,招呼拜倫跟著。
「勃拉尼,別去,」娜塔麗說。
「我就回來。所有的人都要保持鎮靜。」
那個矮個子兵倚在汽車的擋泥板上,又點上一支菸,拚命幹咳了一陣之後,咧開嘴衝著娜塔麗傻笑。
拜倫跟著卡西米爾走上一條小路,進了一幢石頭造的兩層樓建築物,外面掛著官方佈告和招貼畫。他們走過許多滿是檔案櫃、櫃檯和辦公桌的房間,然後來到大廳盡頭的一扇毛玻璃門前面。卡西米爾走了進去,過了大約十來分鐘,他又探出腦袋,招呼美國人進去。
靠窗戶的一張大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穿灰軍服的矮胖子,正用一支琥珀菸嘴抽菸。從他制服上有顏色的符號和銅徽章來看,顯然是個軍官。他面前放著那份開啟的護照。他一邊呷著玻璃杯裡的茶,一邊拿眼睛瞥著護照,茶水都滴到了拜倫的照片上。在這間狹窄、骯髒的屋子裡,金屬檔案櫃和書架都堆到一個角落裡,佈滿灰塵的法律書亂七八糟地扔著。
軍官問他會不會說德語。他們就用這種話談起來,當然都講得不怎麼樣。他讓拜倫把情況又說了一遍,然後問他,一個美國海軍軍官怎麼會和猶太人搞到一塊兒,他又怎麼會在打仗的時候在波蘭轉來轉去。他的香菸抽到了最後一點兒,又點上了一支。他拚命盤問拜倫頭上怎麼受的傷,聽說他們在公路上遭到了轟炸,他揚了揚眉毛苦笑一下。他說,即便這些都是真話,拜倫的行為也夠愚蠢的,很容易被抓去槍斃。在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的長長的沉默間隙,他用一支扎紙的筆把拜倫的答話記下來,然後把這張潦草的記錄別到護照上,把它們一同扔到一個裝滿檔案的鐵絲筐裡。
「明天下午五點再到這兒來。」
「那不行。我今天晚上就得返回華沙。」軍官聳了聳肩膀。
拜倫但願他的太陽穴別老這麼跳,這樣簡直沒法動腦子,特別是用德語,而且眼睛也發花了。「我可以問一下您是誰嗎?您憑什麼權力沒收我的護照,而這個士兵又憑什麼權力要弄走我們的汽車?」
卡西米爾剛才露出的那種討人厭的微笑——卡西米爾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一直呆呆地站在辦公桌旁邊——此刻在軍官的臉上出現了。「甭管我是誰。我們先得弄清楚你是什麼人。」
「那就請給美國使館打個電話,找政治秘書萊斯里-斯魯特,這費不了多少時間。」
這位軍官一口喝光了他的涼茶,開始在檔案上簽字,用波蘭話對卡西米爾嘟囔了幾句,卡西米爾就抓住了拜倫的胳膊,把他推到門外,帶他回到汽車那兒。
火車站和貨車都在冒著白煙,街上充滿弄溼的焦木頭氣味。搶劫結束了。警察們站在遭難的商店前面。三個女人的臉隔著車子的黃玻璃,緊張地看著拜倫。卡西米爾的同伴剛才又是敲玻璃,又是衝著新娘子眨眼睛,嚇得她躲開了視窗。現在卡西米爾對他說了幾句話,他們就走了。
拜倫把經過情況告訴了娜塔麗,她又用意第緒語對其他人說了一遍。傑斯特羅說,他們可以在這個城裡的一個朋友家過夜。拜倫坐到駕駛盤後面的時候,揚克爾顯得很高興,又回到後排,坐在妻子的身邊。
在班瑞爾的指引下,拜倫駕車向一個十字路口駛去。路口有個大箭頭,指向左邊一條從一片堆滿了一捆捆玉米秸的田地中穿過的大路,上面寫著:華沙,95公里。傑斯特羅叫他向右拐,駛上一條經過許多小房子、通向一個沒油漆過的木頭教堂的路。可是拜倫卻換了檔,把車向左一拐,向田野裡駛去。「倒回去可不是好事情,」他對娜塔麗說,「咱們最好是繼續前進。」
娜塔麗嚷道:「拜倫,停下來,別發瘋了!沒有護照你沒法從這些人中間過去。」
「問問班瑞爾他怎麼看。」接著是一陣子意第緒語的談話。「他說,這樣你太危險了。往回開吧。」
「為什麼?要是碰到什麼麻煩,我就說在一次轟炸的時候,護照丟了,我頭上還留了這麼個窟窿。」拜倫把加速踏板踩到底,這輛超載的噔噔響的老菲亞特達到了最高速度,大約每小時三十英里。頭頂上的鍋兒、盆兒叮噹直響,拜倫不得不喊著說話:「問問他,對你和對其他人來說,離開這兒是不是最安全。」
他覺得肩膀上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班瑞爾-傑斯特羅已經打起盹來,那張長著大鬍子的臉顯得很疲倦,而且發灰。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走完這九十五公里。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拜倫覺得真象部史詩,要是他能活下來,一定要講給兒孫後代聽。但是後來,這種事太多了,所以從克拉科夫到華沙的五天曆程,不久就變成了支離破碎的淡漠記憶:一次,汽車的水泵壞了,害得他們在森林中一條偏僻無人的路上耽擱了半天,最後拜倫頭暈眼花地帶病把它修好,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又能使用了;由於油箱漏油,他們不得不冒著很大的危險去多買了些汽油;有一晚上他們在一片乾草地過夜,那個有點兒神經質的新娘突然不見了,花了好長時間去找她(她閒蕩到另外一個農場,在一個馬廄裡睡著了);還有兩個血跡斑斑的男孩子,大約一個十一歲,一個十四歲,都在路邊睡覺,他們講了一段弄不清楚的經過,說是從一輛卡車上掉了下來的,然後坐在菲亞特吱吱響的引擎蓋上的木條上,走完了通往華沙的最後三十公里。這一切他都淡漠了,但他始終沒忘那會兒他肚子是多麼難受,害得他老往灌木叢裡跑,窘迫不堪;還有,娜塔麗儘管越來越髒、越來越餓、越來越累,卻還是那麼堅定不移地高高興興;特別是,使他永遠忘記不了的,是他胸前口袋上的那個洞,那原是他放護照的地方,現在這塊地方似乎比耳朵和腦袋上的傷口都跳得厲害,因為他知道,這會兒波蘭的軍官可以下令把他拉去槍斃,而士兵們是會執行的。在傑斯特羅的指點下,他開著車子避開城鎮,在偏僻的石路、土路上繞道行駛,儘管路程加長,使這輛快散架的汽車壞得更厲害。
他們在寒冷的黎明,來到了華沙的城郊,在成百輛的馬車中間慢慢地往前挪。在留著麥茬兒的所有田地裡,女人、孩子和駝背的白鬍子老人都在挖戰壕,用亂纏的鐵絲堆起反坦克障礙。一簇簇的建築物襯著粉紅色的東北方地平線,看起來真象是神聖的耶路撒冷。司機的大塊頭妻子,身上發出的氣味越來越象一頭熱壞了的母牛,她白天黑夜地擠著娜塔麗,親熱極了,這個姑娘還從來沒有從別人那兒感到過這種親密勁兒;她擁抱娜塔麗、吻她、疼她。這輛嗚嗚作響、叮叮噹噹的汽車又走了三個多小時,才到了美國使館。那兩個男孩子從引擎蓋上跳下來,從一條小路跑了。「走吧,快點兒進去,」蘑菇販子用意第緒語對娜塔麗說,一邊走出汽車吻她,「要是有可能,以後再來看看我。」
當拜倫說「再見」的時候,班瑞爾-傑斯特羅簡直不願意放開他的手。他用自己的兩隻手緊緊地握住拜倫的手,真摯地望著這個青年的臉說:「merci.millefoismerci1.一千次地感謝你。美國要拯救波蘭,是嗎,拜倫?拯救全世界。」
拜倫大笑起來。「這可是個重要的命令,但我一定轉達,班瑞爾。」
1法語:謝謝。一千次地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