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打個哈欠,站了起來。「忙什麼?俄國邊境離這裡有多遠,二、三百公里?他們的軍隊說不定一個星期還到不了華沙。」
斯魯特笑了。他沒有想到俄國軍隊需要好幾天工夫才能前進這三百多公里,然而這是真的,而且十分明顯。他拿出煙包,把菸斗慢騰騰地裝進去,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說:「當然,可是問題是,這個新發展把一切事情都改變了。沒有任何預告說俄國人或者德國人下一步會怎麼辦。今天也許華沙上空會有一場混戰。德國人也許會決定通知給半個小時,讓中立國僑民撤出去。」
「好吧,我會想法子找到她,可是你知道娜塔麗的脾氣。」
「請告訴娜塔麗這不是我的口信,」斯魯特一手握著門把,點著腦袋,用一種緊張粗暴的聲調說。「而是美國政府的正式通知。我們不能再為在這房子四周牆壁以外的任何人的安全
負責。如果我們突然在停火旗子之下收拾東西從這裡出去——這是隨時可能發生的——而她偏偏不在,我不能因此而耽擱五分鐘。我們走了,她就成為留在華沙的唯一外國人。如果她異想天開,炸彈沒有把她炸死,納粹沒有把她殺死,她就能寫一本書了。對她這樣講,好不好?」他使勁把門關上。
現在拜倫已經很熟悉去醫院的路。他要穿過城裡被德國人炮轟最厲害的部分。一路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成堆的烏焦的瓦礫;街上是炸成的大坑,破毀的下水管道,斷了的電線,倒下的電話線杆,拔起的樹,以及無數的碎玻璃、碎磚瓦、碎木片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孩子們在瓦礫堆上、在被毀的房子裡遊戲。婦女們在露天洗衣服,或者在太陽底下點起一堆小木片的小火做飯。幹活的人在坍倒的房子裡挖掘,清除街上糾纏的電線,把坑坑窪窪的路面剷平填平。幾乎每一個人都顯得愉快而一本正經;這是很了不起的事,儘管拜倫已經看慣了。他沒有逢到喪禮或者其他死亡的跡象。孩子們在被毀的房子裡又跳,又爬,又笑,好象發現戰爭是一件有趣的新鮮事兒,學校顯然是停課了。這裡那裡有幾個包著黑頭巾的婦女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或者石頭上。有的露出rx房在喂嬰兒。許多臉色呆板沒表情的人在瓦礫堆裡盪來盪去,張望著或者摸索著找東西。沒有地方著火。這是種任意破壞。一條街也許毫無損壞,而下一條街剛毀了一半,好象一架飛機一下子把它帶的炸彈同時拋了下來。在斜聳著的半毀的牆上,象舞臺佈景那樣的房間懸在半空中,多種多樣的糊桌布或者油漆色彩斑駁地、悽慘地袒露了出來。拜倫看見一架毀壞了的鋼琴從這麼一間房間裡半伸在空中。
他從醫院的門廳擠了進去。在這裡,華沙的令人驚訝的歡樂氣氛變成了一幅悽慘的可厭景象。受傷的人一堆堆、一群群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狼狽地等著包紮。男男女女,大多數衣服破爛,渾身骯髒,有的呻吟,有的哭喊,有的昏迷,有波蘭人,也有猶太人,都是血跡斑斑,衣服破碎,沒有包紮,有的臉撕破了,有的臂腿斷了,偶爾也有肢體炸掉,留下血肉模糊一段,露出了可怕的白骨。兒童們另外躺在一間大接待室裡,那裡號哭和呼叫淒厲地響成一片,混雜著一些不調和的笑聲。拜倫匆匆地走過敞著的門,走下盤旋的石梯,來到一處低矮的地下室,這裡比上面暖和得多,但是燒得太多的煤油爐的刺鼻臭氣比藥劑的氣味還要強烈。
「他瘋了嗎?」娜塔麗嚷道。「我怎麼能離開?我剛剛上班。瞧!」她伸出手臂揮了一轉,指著周圍的人們。那些緊排在一起的病床上躺著的婦女,有的呻吟,有的用波蘭語哭喊;另一些婦女愁眉苦臉地坐在病床上或矮凳上,露出肥白的rx房棕色的乳頭在喂嬰兒;三個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的醫生,在病床之間來來往往:幾個手忙腳亂的護士,有的和她一樣穿著骯髒的血汙的白衣,頭髮用白布包住,有的穿著深灰的修女衣服。「這兒下面我們一共五個人,可是今天上午我們就收了八十二個婦女!這是現在華沙留下的唯一產科醫院了。德國人昨晚上把聖凱瑟琳醫院炸了。他們說,可怕得無法形容,懷孕的婦女在火堆裡亂跑,新生的嬰兒被燒死——」
「問題是,娜塔麗,俄國人打過來了——」
「我聽見了!他們還在幾百英里之外,是不是?去吧,勃拉尼,我得幹活了。」
一個彎著背、大鼻子、一把方型的紅鬍子、眼神蒙-而可憐的醫生,正好在旁邊走過。他用德語問娜塔麗出了什麼事情,她對他講了。
「去吧,一定得去。」他用疲勞的聲音說。「別傻了,你一定得跟別的美國人一起走。如果大使館來叫你,你必須服從。」
「哼,大使館!還沒有人說我們要離開。如果他們要走,這個年輕人花不了五分鐘就能到這裡來叫我。」
「不行,不行,你不能冒這個險。你不是波蘭人,你不能以為你能拿生命來冒險。而且你是猶太人,你是猶太人。」醫生把手伸到她頭上,拉掉了那塊白布。她的濃密、捲曲、深色的頭髮,鬆開了,垂下來。「你一定得回家。」
娜塔麗的眼睛裡淚珠奪眶而出,流到臉頰上。「那個生雙
胞胎的婦女還在出血,你看過她沒有?還有那壞腳的嬰兒——」她急急忙忙地朝附近一隻病床做了個手勢。
「他們都在單子上。你現在馬上回大使館去。非常感謝你,你幫助了我們。祝你一路平安。」醫生慢慢地走開了。她轉向拜倫。「萊斯里-斯魯神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壞蛋。他就是不願意心裡惦記著我,好讓他少一件心事。」突然她把裙子撩到臀部;這個動作不禁使拜倫心裡一跳,儘管實際上那條長及膝蓋的厚灰襯褲還不及外面的白裙子富於性感。他心想,她這條難看的襯褲一定是從修女那裡弄來的。「拿去,」她說,從襯褲裡拿出一隻厚厚的錢包,放下裙子。「我就回到該死的大使館去吧。不過我要你去找一下班瑞爾,把這個給他。我所有的美金都在這裡了。你肯為我幹這個嗎?」
「當然。」
「告訴我,勃拉尼,」娜塔麗說,「你還覺得好玩嗎?」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吵鬧、擁擠,氣味難聞的病房,波蘭婦女正在這裡無可奈何地把新生命送到這個被德國人炸成死城的城市,在垂死城市所能給予的最好照料下,經受著不能改期的臨產陣痛。「比桶裡的一群猴子還要好玩呢。回大使館去的時候小心些,好不好?法蘭佐斯基街上一座教堂著了大火,他們把街道封鎖了。從博物院那裡繞過去。」
「好的。你也許會在那幢灰房子裡找到班瑞爾,你知道嗎,就是猶太公會辦公的地方。他是在伙食委員會之類的地方工作。」
「我想我會找到他的。」
拜倫從後面一條小巷走了出來。那裡有兩個人正在把醫院裡死掉的人裝上一輛雙輪大車,和他買來裝水的那輛十分相象。死屍躺在鋪路石上,那個穿著有紅色汙跡的白油布圍裙的人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抱起來,拋給另一個人,由他堆在車裡。這是些張著嘴、瞪著眼的僵硬的大怪物——象菜場上的死魚一樣,那個人拋起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太婆屍體,它分量不重,從身上還掛著的粉紅色衣服碎片裡露出了灰色的xx毛。
他急急忙忙穿過畢蘇斯基元帥大路,向猶太區走去。他聽見重炮的轟聲和臨近的爆炸聲,好象就在一所房屋的廢墟上爆炸。拜倫哪裡喃喃地用慣常的咒語罵著德國人。他離開佛羅倫薩大學後,曾經在德國住過一個星期。他們看來很怪,但是並不比義大利人更怪。他們是外國人,不過還通人情,喜歡吵吵鬧鬧開玩笑,但是待人接物很有禮貌。然而他們卻在這裡,包圍著波蘭的首都,用炸藥和飛舞的鋼鐵轟擊它,破壞水管,殺死兒童,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堆僵硬的、玻璃樣眼睛的屍體,得用大車拉走,進行處理。這真正是最令人憤慨的暴行。把它叫作「戰爭」,並不能使它更加易於理解。
儘管如此,拜倫卻發現這個他偶然陷入的奇特而可怕的環境,比他所記得的「和平」要豐富多采、生動有趣得多。給美國大使館運水,是他一生中所做的最滿意的事。他喜愛這個工作。他心甘情願地在這樣做的時候被殺死。可是偏偏他運氣極好。這就是他在尋找的新鮮事情。華沙城裡的大部分人還活著,沒有受損傷,在幹他們的事情。這座城市遠沒有被毀滅或者一半被毀滅。他一路向納雷斯加亞區走去的時候,經過一整條一整條街的棕色三層樓房子,它們都完整無損地聳立著,安詳地,寧靜地,看來完全和德國人進攻以前一樣。
但是在猶太區就沒有這樣未受損壞的街區。這是一個廣大的冒煙的瓦礫堆。顯然德國人是把格外多的炮彈、炸彈拋向這個地區——這是毫無意義的事,因為華沙的猶太人不可能迫使城市投降。這麼一陣火與炸藥的暴雨,如果不是落在猶太人頭上,而是集中到城市的生命線上——如電力、供水、運輸、橋樑等——可能很快就把華沙攻破了。對納雷斯加亞的轟炸,是一支強有力的軍隊對可憐的手無寸鐵的平民進行的一場喪失理性的浪費彈藥的襲擊。
拜倫在德國的公園長凳上看見的judenverboten1字樣,似乎過分奇特,有點不象真的。對納雷斯加亞區的轟炸,第一次使他明白了這個古怪事實,就是德國人真的蓄意謀殺這個民族。無軌電車翻倒了,燒得烏黑。發脹的死馬在街上成群的肥黑蒼蠅下發著惡臭,這些蒼蠅有時叮住拜倫的臉和手不放。也有死貓死狗,也有一些死耗子散在溝裡。他只看見一個死人,一個彎身躲在門洞裡的老頭子。以前他已經注意到猶太人運走死人是多麼快,他們對待死屍是多麼尊重,把裝死屍的車用布蓋住,跟在它後面沉默而悲哀地在街上走過。
1德語:猶太人禁坐。
但是儘管房屋被炸燬,不斷地著火冒煙,到處瓦礫,這個地區仍然充滿著忙碌的、擁擠的生活。在一個角落,一所炸燬的學校外面,頭戴便帽的男孩子和他們的留鬍子的教師一起坐在人行道上,捧著大本子的書在唱。有些男孩子還不比這些書大。報亭子上還掛滿了十多種用粗黑的希伯來字母印的不同的報紙雜誌。他聽見一所房子裡有人在練習小提琴。賣枯黃蔬菜和斑斑點點的不成熟水果的小販,賣罐頭食品和舊衣服的小販,沿了人行道站著,或者在人群之中推著吱吱發響的手推車。一隊隊幹活的人在把被炸房屋的瓦礫從街上和人行道上清除掉。幹這個活的人手很多。拜倫對這個感到奇怪,因為上幾個星期猶太男人和小夥子——也許因為他們那麼容易認出來——似乎從全華沙冒了出來;他們挖戰壕,滅火,修水管子。一個戴便帽、穿長袍、灰鬍子的老頭,彎著腰在一條戰壕裡揮鐵鍬,就使所有一起幹活的人看起來都象猶太人了。不過他們的確看來好象到處都在挖掘。
班瑞爾-傑斯特羅沒有在公會的房子裡。擁擠的、幽暗的、昏黑的走廊裡,只點著些閃爍的粗蠟燭照亮。拜倫在裡面找來找去,遇到了一個曾經看見他和班瑞爾談話的人,這是一個留鬍子的整潔的小個子猶太人,裝著一隻假眼珠,看起人來閃閃發亮。他用一種德語和意第緒語混雜的語言,說明了班瑞爾正在視察公共廚房。拜倫立刻去找他,在一座灰石砌的巨大的羅馬式猶太會堂裡找到了他。這座會堂未被損壞,只有一個沒有玻璃的圓窗洞上的石制六角星破裂了。傑斯特羅正在一間低矮悶熱的接待室裡站著,人們在那裡排著隊,等候幾個包著頭巾的滿頭是汗的婦女從木柴爐子上的大桶裡舀香味濃烈的菜湯。
「俄國人!」班瑞爾摸著鬍子說。「這是肯定的嗎?」
「是你們的市長把訊息送到大使館來的。」
「讓我們到外面去。」
他們走到街上談話,遠離領菜的隊伍。隊伍裡排著的衣服襤褸的人望著他們,想聽他們談些什麼,甚至把手掌遮到了耳朵後面。「我必須把這個向中央委員會報告,」瑪瑞爾說。
「可能是好訊息。誰知道呢?也許這兩個強盜互相刺對方的喉嚨呢?這種事發生過。俄國人可能是上帝的使者。」
拜倫把娜塔麗的錢包給他時,他吃了一驚。「她是怎麼想的呢?」他說。「我有錢。我有美元。她也許自己用得著。她還沒有走出華沙呢。」
拜倫不知怎麼辦好。他沒有想到傑斯特羅會感到不高興,可是現在這個反應看來是很自然的。他說,美國人也許很快就會在停火的旗子下撤離華沙。
「原來這樣。那麼我們不能再跟你或者娜塔麗見面了?」
「也許見不著了。」
「嗯,好吧。如果德國人讓你們所有美國人都一起撤出去,她就安全了。她對我說過,美國的護照上沒有信仰什麼教之類的話。對她說我感謝她,我會把這筆錢放在伙食基金裡。對她說:vorsicht!1」
一顆炮彈噓噓地飛來,在不遠的地方爆炸,震得拜倫耳朵作痛。
班瑞爾急忙地說:「你看,他們又回到這一帶來了。這些德國人,他們炮轟有個體系。昨天是yomkippur2,一整天炮彈落到我們頭上,沒有停過。現在,你會見到埃瑞爾了?」
他對拜倫莫名其妙的表情苦笑了一下。」就是埃倫-傑斯特羅博士,」他模仿著英語的發音說。
1猶太人的贖罪日。
2德語:要小心!
「我想會的。」
「告訴他,」班瑞爾說,「lekhlekha。你能記住嗎?這是兩個簡單的希伯來字:lekhlekha。」
「lekhlekha。」拜倫說。
「太好了。你是個很好的希伯來語學生。」
「意思是什麼?」
「快走。」班瑞爾把一張白色舊卡片給了拜倫。「現在,你願不願意幫我一個忙?這是一個在新澤西的人,一個進口商。他寄來一張銀行匯票,買一大批蘑菇裝船。它來得太遲了。我把匯票銷燬了,所以沒有問題了,不過——你笑什麼啊?」
「是啊,你有那麼多事操心,可是你還想著這個。」
傑斯特羅聳聳肩膀。「這是我的事業。德國人,他們或者進來,或者不進來。說到底,他們不是獅子老虎,他們是人。他們會拿走我們的錢。這會是一個很壞的時期,但是戰爭總歸會結束的。聽著,如果俄國人來了,他們也會取走我們的錢的。所以——」他向拜倫伸出手去——「所以,上帝保佑你,還有——」
拜倫聽見一顆炮彈很近地飛來的聲音;這是毫無錯誤的依稀的噓噓聲和呼嘯聲。它打碎了猶太會堂的屋頂,穿了進去。這令人發昏的爆炸,過了一兩秒鐘以後才響,使他來得及雙手捂住耳朵撲倒在地上。奇怪的是,它並沒有把正面的牆壁轟倒,這樣就保全了排隊的人。屋頂的碎片飛到空中,噼噼啪啪地落到街上和附近的房屋上。然後,恰好他和傑斯特羅兩人站了起來,他們看著會堂的整個正面建築象幕布落下一樣,滑了下來,發出轟隆的響聲和不斷的折裂聲,分崩離析,坍成瓦礫。現在,排隊的人已經跑開,脫離了危險。白色的塵霧沖天而起,馬上被微風吹散,但是從這陣塵霧中,拜倫可以看見大理石的柱子和遠處牆上未損壞的約櫃1的雕花木門,在煙霧濛濛的慘白陽光下顯得赤裸裸的不得其所。
1約櫃,是希伯來人存放經卷的櫃子,被認為是上帝的表徵,神聖不可侵犯,除高階祭司外,一般人不能看見;見《舊約》《出埃及記》、《民數記》、《申命記》等篇。
班瑞爾使勁在他肩頭拍了一下。「走吧,快走!別呆在這裡。現在快走吧。我得去幫忙了。」
猶太男子和小夥子們已經擁進這個新的瓦礫堆,許多小火正在那裡閃爍。儘管他對猶太教知道很少,拜倫明白,他們是要去搶救經卷。
「很好,我回到娜塔麗那裡去了。」
「好吧。謝謝你,謝謝你。祝你們兩位一路平安。」
拜倫小跑著回去。約櫃暴露在陽光底下,就象一曲強有力的音樂,使他震動。他從華沙的猶太區穿過,一路回去,看著這些一排排破毀的灰色、棕色的房屋,這些石子鋪地的街道和泥濘的小巷,這些曬著衣服的簡陋院子和棚屋,這些成群的留鬍子戴寬邊帽的安詳的猶太人,這些在炸彈底下嬉戲的快活的黑眼睛兒童,這些推著小車、提著籃子勞累而頑強的街頭小販,這些掛滿各種報紙、雜誌、小冊子和平裝書籍的報亭,這些瀰漫著煙霧的陽光,這些翻倒的無軌電車,這些死馬——他看看這一切看得特別清晰詳盡,每一個景象印在他的腦海裡,彷彿他是一個畫家一樣。
他發現德國飛機排成密集的三角隊形從北邊飛來,既不感到驚訝也沒有什麼恐懼。這種景象已經司空見慣。他繼續小步跑著,稍為快了一些,穿過逐漸空曠的彈坑累累的街道向大使館跑去。他周圍的人瞧著天空,躲藏起來。第一批飛機都是斯杜加,它們俯衝下來,噴出黑煙。拜倫聽見房頂上波蘭人微弱的機關槍在忿怒地咯咯回擊。有一架飛機向他正在奔跑的街道俯衝下來。他跳進一個門洞。子彈噼哩啪啦地打到鋪路的石子上,向四面八方一陣陣地飛濺。他眼看著這架飛機升高飛去,然後繼續奔跑,嘴裡喃喃地用慣用的髒話咒罵德國人。
拜倫慢慢滋長一種感覺,似乎覺得德國人幹得出來的最壞的壞事都傷害不了他。在他看來,他們無非是一幫下賤的粗笨的屠夫。他肯定美國立即會從忿怒中站起來,跨過大西洋,把他們徹底打垮,要是英國人和法國人的確是太衰弱、太害怕因而不能這樣乾的話。他想,在他周圍發生的事在美國一定成為報紙上的大字標題。他要是知道這場結果已很明顯的波蘭戰爭已經在美國報紙上移到了後面幾版,人們對於國會修訂中立法案的所謂「大辯論」由於全國聯盟錦標賽跑大會的臨近而甚至一無所知時,他準會氣得目瞪口呆。
他大步跑進大使館的大門,幾乎喘不過氣來。門口站崗的海軍陸戰隊向他敬禮,親切地笑了一下。裡面,因窗上貼著布條、掛著燈火管制用的窗簾而變得烏黑的大餐室裡,大約五十來個被圍在華沙城裡的美國人,正坐在活動支架的長桌邊吃午飯,桌上點著油燈,高聲地談著話。斯魯特和娜塔麗,還有一個臉色黝黑的小個子叫馬克-哈特雷,以及另外幾個人,坐在大使的光亮的餐桌邊。拜倫由於跑了長路還喘著氣,就把他和班瑞爾見面的情形告訴了娜塔麗,不過他沒有提起會堂被炸的事。
「謝謝你,勃拉尼!願上帝保佑他們全體。坐下來吃點兒東西。我們有精采的裹麵包屑的小牛肉排,簡直是奇蹟。」
斯魯特說:「你是不是在這次空襲的時候從街上跑回到這裡來的?」
「他腦袋裡裝的是鴨子毛,那麼輕率。」娜塔麗說,深情地看了拜倫一眼。
「拜倫沒有問題。」哈特雷說。他們在地下室裡消磨長夜的時候,他是和娜塔麗、拜倫、斯魯特一起打橋牌的第四家。馬克-哈特雷的名字以前曾經是馬文-霍洛維茲,他喜歡對這麼改名換姓開玩笑。他是做進口生意的紐約人。拜倫在娜塔麗旁邊的一個空位子上坐下,取了一塊肉排。它有點古怪發粘的味道,但是吃了一個星期的罐頭小魚和香腸之後,它還是挺好吃,何況他又餓了。他吃完一塊,又用叉子叉了一塊放到自己盤子裡。斯魯特對他笑著,又得意地環視了一下高高興興地吃著肉排的美國人。「順便問一句,這裡有沒有人反對吃馬肉?」
「我當然最反對,」娜塔麗說。
「好吧,那就太糟糕了。你剛剛吃下去。」
娜塔麗說了聲「啊喲!」拿餐巾捂著嘴噁心起來。「我的天。馬肉!我真要把你殺了。為什麼你不警告我?」
「你需要營養。我們都需要。很難說我們會碰上什麼事,我剛巧有機會買到這東西,我就買了。你們剛才吃的還是波蘭的一匹純種。市長昨天下令宰了一千多匹。我們弄到一份還算運氣。」馬克-哈特雷從大菜盤裡又取了一塊肉排。娜塔麗說:「馬克!你怎麼能吃?是馬肉!」
他聳聳肩。「我們得吃。我在猶太人飯館裡吃過更壞的肉。」
「嘿,我不主張遵守宗教信仰,可是我沒法吃馬肉。我寧肯吃狗肉呢。」
拜倫把盤子推開。他肚子裡感覺到馬肉的分量,嘴裡還留著馬肉黏糊糊的滋味,又想起猶太人街道上蒼蠅群集的死馬的臭味,這些都在他的意識裡混雜成為一件事情——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