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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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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那太好了。」她用手帕揩了揩眼睛,站起來。

「再見。」他也站起身來,說:「他們還沒有報我的飛機呢。」

「沒有嗎?可是我當司機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我們現在就在這裡分手吧。」他們走出休息廳,在靜悄悄的機場上握別。戰爭使機場停止了工作,許多部門的燈都黑了。羅達緊緊握了握柯比博士的手,踮起腳尖,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踮起腳尖去吻一個男人,多少總是一樁非常奇怪的事。她張開嘴。不管怎樣,這畢竟是一次告別。

「再見。祝你旅途愉快。」她匆匆離去,在拐角的地方連頭也沒有回。她看過許多愛彌爾-傑寧斯主演的影片,因此跟帕格談她主演的片子,是輕而易舉的事。拜倫總算開始寫關於他在波蘭冒險之行的那份報告了。維克多-亨利看他寫好的五頁桔燥無味,只好強壓下怒火,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把他記得拜倫講過的每一件事,一句句向他的文書口授。第二天兒子讀著這長達十七頁的成果,非常吃驚。「哎呀,爸爸,你的記憶力可真了不起呀。」

「你拿去按照你的意思定稿吧。事實一定要弄得準確無誤,把你自己的東西也加進去,星期五交還給我。」

維克多-亨利把修改好的報告交給海軍情報部,但是忘記送一份給總統。是蕭瑟的秋天,柏林幾乎一派和平景象。拜倫在綠林區過著閒散的生活,硬著頭皮一本又一本地啃萊斯里-斯魯特開的書目上的圖書。每星期他跟父親打三、四次網球。他網球打得很好,但是帕格刻苦、頑強,起初把拜倫打敗了。拜倫吃得好,加強了鍛鍊,又有充足的陽光,變得身強力壯,不再那麼面黃肌瘦,球也打贏了,為此,帕格跟他都感到高興。

一天早晨,他來到大使館內父親的辦公室,看見地板上放著一個捆得很仔細的大旅行包,貼著他親筆寫的標籤,旅行包裡裝著他留在華沙的衣服、鞋和襯衫。這件小事足以說明德國方面的工作效率相當驚人。但是,他拿到這些衣服,心裡還是感到很高興,因為在德國很崇拜美國式的服裝。他簡直變成很時髦的人了。每當這個身材瘦高的年輕人下樓來到大廳,不管他穿什麼式樣的衣服,大使館裡的德國姑娘總要盯著他看。他那一頭深棕色的頭髮閃著紅光,面孔清瘦,每當他若有所思地微笑時,那對藍湛湛的大眼睛就睜得更大了。拜倫並不去理睬姑娘們自作多情的顧盼。他每天早晨等信,可是總不見從錫耶納有信來。

十月初,元首準備在國會發表演說,向英法提出和平倡議,宣傳部在克洛爾歌劇院為外國外交官員劃出很大一片座位,帕格把他兒子也帶去了。拜倫經歷了華沙之圍,後來又讀了《我的奮鬥》,在他心目中把阿道夫-希特勒當成凱里古拉1、成吉思汗、伊凡雷帝2之類歷史上的巨人,等希特勒本人往講臺上一站,他不覺吃了一驚。希特勒不過是個中等身材的矮胖子,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上衣,黑褲子,提著一個紅色的公事包。拜倫覺得他象一個扮演創造歷史的偉大而可怕的人物,但是演得很蹩腳的二流演員。

1伊凡雷帝(1530-1584),俄國第一個沙皇。

2凱里古拉(12-41),羅馬皇帝。

希特勒這次用一種很平常的、通情達理的聲調講話,完全象一位年長的政治家。這位德國領袖,在這種清醒狀態下,居然滿口謊言,講得十分荒唐、可笑。拜倫不斷朝四下張望,看有沒有什麼有趣的反應。但是,德國人都坐在那裡,一個個板著面孔。就連處交官們也只是偶然動動嘴唇,那也許是嘲諷的表示。

這位穿灰色上衣、身材不高的人說,強大的波蘭進攻德國,並企圖把德國消滅掉。勇敢的德國士兵並沒有被突然襲擊打垮,他們已經對這種野蠻侵略行徑給予了應有的懲罰。一場嚴格控制在只攻擊軍事目標的戰爭,正經獲得了閃電式的徹底勝利。華沙以外的波蘭平民,遵從他個人的命令,沒有受到任何干擾,沒有遭到任何損失或傷害。還是遵從他的命令,德國司令官要求波蘭當局撤退他們的公民,併發給他們護照。波蘭人卻懷著罪惡目的堅持把手無寸鐵的婦女、兒童留在城市。

拜倫認為他這些厚顏無恥的謊言,分明是掩人耳目。關於撤退華沙婦女、兒童問題,所有中立國家外交人員曾竭盡全力協商了好幾個星期。德國人甚至從未於以答覆。拜倫認為《我的奮鬥》本身就是滿紙彌天大謊,他知道德國追隨這個瘋狂的撒謊大家已經多年,但是,此刻希特勒撒謊事小,主要是中立國人員已經瞭解到事實真相,全世界的報紙也為他們提供了情況,希特勒這些謊言就失去了意義。那麼希特勒究竟為什麼要講這些不攻自破的胡話呢?他這次大概是專門講給德國人聽的。但是,果真如此的話,當希特勒在演說中講到向英國和法國「伸出和平之手」時,態度為什麼如此溫和,為什麼為外交官員保留了這麼多座位?

「的確,如果四千六百萬英國人要求統治四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那麼,」希特勒用非常溫和、和解的語調說著,手心向外,舉起雙手。「四千二百萬德國人要求和平耕種歷史上本屬於他們的八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也無可厚非。」他這是指他在歐洲中部建立的新秩序,以及擴張了的第三帝國。他說,英法如果同意維持現狀,就可以謀求和平,他還暗示如果能將德國過去的老殖民地歸還德國,那就更好。元首在結束演說時,又故態復萌,咆嘯,嘲諷,揮動著雙拳,攥著拳頭伸出一個指頭指著天空。當他描繪大規模戰爭的恐怖時,他用雙手拍著屁股,說他害怕這場戰爭,並且說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贏得戰爭的勝利。當天夜裡,帕格-亨利在他的彙報中寫道:

希特勒氣色很好。他顯然具有一級恢復能力。也許戰勝波蘭使他的身體強壯了些。總之,他不再顯得憔悴,氣色好極了,背不駝,聲音很清楚,也不沙啞,而且,至少他這次演講時,聲音非常愉快,步履輕快,有彈力。如望此人健康狀況惡化,將是可悲的錯誤。

演說講到誰改動了波蘭戰爭,以及德國人對和平居民所採取的有效措施等等,沒有新鮮貨色,而且,身為元首,居然撒下彌天大謊。他這些謊言大概是講給國內的人聽的。他的德國聽眾看起來很相信他的話,但很難捉摸他們的真實,想法。

今晚電臺圍繞「伸出和平之手」的倡議大做文章。顯然,我們將不斷聽列「伸手」這個詞,可能直到戰爭結束,儘管這種說法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提過了。他這一倡議是可信的。如果盟國一旦接受這項建議,德國將獲得半個波蘭,作為這場閃擊戰輕易稱勝的代價,同時,毫無疑問,德國還將收回世界大戰前原屬於它的殖民地,用以獎勵其武裝力量所具有的完美的騎士精神。希特勒對提出最荒唐的建議向來不覺得丟臉,而且這些建議都被採納了。那麼,再作一次嘗試又有何妨呢?

至少,他如果獲得了他所建議的停戰與和談,毫無疑問,英法輿論將會緩和,放鬆。德國人可以利用這一喘息時機整頓蕭條的工業力量,以便最後攤牌。總之,這是一篇很聰明的演說,這位領袖擺出高姿態,而且似乎具有一種魔力。我能找到的唯一缺點是,講話顯得枯燥、雜亂,但即使這一點也可能是有意的。希特勒今天已經不是當年的一個瘋狂的縱火犯,而是一位歐洲頗有見地的政治家了。他除了具有其他才能之外,還是一位天才的雜耍演員。

帕格讓拜倫也寫下他對這次演講的看法。拜倫給他半頁打字紙,上面寫道:

我最突出的印象是,希特勒仍舊貫徹他在寫《我的奮鬥》時的那些思想。他在這本書裡談到戰爭宣傳的一章中說,群眾象「女人」一樣,憑感情、意氣用事,你要對他們講話,就比如對一個最愚昧無知的人,這樣才能收到廣大聽眾心悅誠服的效果。他的演說通篇都是連十歲的半無知的德國孩子都騙不過的謊言,他的和平建議也是德國總掠奪計劃的組成部分。大概希特勒把其他國家也看成跟他自己的國家一樣,否則,我實在無法理解他這篇演說。我到今天才理解希特勒多麼瞧不起他的人民。他認為他們極端天真而又愚蠢。他們追隨他,愛他。我有什麼資格指責他不正確呢?

他父親覺得這段話寫得不壞,就在引號裡註明「這是一個年輕美國觀察家的評語」。

以後的幾天裡德國電臺及報紙大肆宣傳。義大利和日本也把元首吹捧成空前偉大的和平使者。一股強大的和平浪潮席捲了整個西方和美國。但是,「丘吉爾一類的」戰爭販子卻企圖撲滅各國人民對元首伸出和平之手的熱烈反響。如果他們一旦得逞,隨之而來的將是空前殘酷的大屠殺,他們將成為歷史的罪人。帕格從中立國駐柏林情報機構獲悉,法國有人想從中斡旋,以便終止戰爭,但也並不是因為他們當真相信希特勒的講話。關鍵還是承認事實,或繼續打下去。

正當各種傳說紛紜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閃電式的驚人訊息。一艘德國潛艇居然潛入蘇格蘭北部斯卡帕海灣英國船隻停泊區內,擊沉「皇橡號」戰列艦,並安全返航!

新聞影片裡出現的是嚴肅的、臉胖胖的元首和一個神經質的,板著面孔、頭髮向後梳的年輕人、海軍少校普倫握手的鏡頭。英國海軍部的報告中非常遺憾地稱讚了普倫的技術和勇敢,這一報告使納粹宣傳部忘乎所以,寫這一報告的正是丘吉爾本人。戈培爾的廣播電臺宣稱,「皇橡號」沉沒對和

平是一大貢獻,因為這麼一來,將會更加認真考慮元首的「伸手」倡議。

為中立國家武官與普倫會見安排了一次小型招待會。維克多-亨利把兒子的名字也列入名單,軍銜是美國海軍少尉,拜倫因此收到一份請柬。父子倆在出席招待會之前,先到格羅克中校的寓所便飯。格羅克住在一幢窗戶凸出在牆外的老式房子的四層樓上,一套房間又黑又小,沒有電梯。房間裡笨重的傢俱擺得亂七八糟,簡直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吃飯時,有鹹魚和土豆,但燒得很好,拜倫覺得很可口。他本來以為格羅克一家都很討厭,但發現他們很家常。話題轉到拜倫在波蘭的那段經歷時,主婦傾聽著,露出一副不愉快的、慈祥的表情。「簡直叫人不能相信。謝天謝地,總算過去了。但願只有和平,真正的和平,我們不要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毀了德國。再來一次戰爭我們這個國家就會徹底毀滅了。」

羅達說:「戰爭太可怕了。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想要戰爭,可是我們在這裡卻偏偏碰上這種麻煩。」

格羅克問維克多-亨利:「你看怎麼樣?盟國會考慮元首非常合理的建議嗎?」

「你是要我講漂亮話,還是真想知道些情況?」

「不要講漂亮話,維克多。跟我不要講漂亮話。」

「那好。德國只有擺脫希特勒和他的統治,才能獲得和平。

你們甚至還能保持你們既得的一切。但是他那一夥必須下臺。」

格羅克和他妻子在燭光下彼此交換了眼色。「那是沒有希望的,」他擺弄著空酒杯說。「如果你的人民不願瞭解德國,那隻好打出個結果來。你不瞭解一九二○年我們國家是個什麼樣子。如果那種制度再延續幾年,那就不可能有海軍,不可能進行經濟建設,什麼也不可能有。德國就完蛋了。虧得他站出來,使德國恢復了它在地圖上的位置。你們有一位羅斯福,我們有他。維克多,你知道,我在紐約一家遊藝俱樂部,聽見有人把羅斯福稱作發了瘋的瘸腿社會主義者。有千千萬萬人恨他。對吧?我不是個納粹,我從來不認為希特勒是百分之一千的正確。可是,該死,他偏偏是勝利者。他跟羅斯福一樣,把事情都對付得很好。你想讓我們把他擺脫掉?首先,這根本不可能。你知道什麼是政體。即使可能,我們也決不那麼做。但和平還是有可能的。那就要靠一個人,這個人不是我們的希特勒。」

「那是誰呢?」

「你們的總統。英法眼看就要垮了。要不然他們會在九月份發動進攻。他們幾時才會重新遇上這種機會呢?他們之所以能夠堅持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們感到有美國作他們的後盾。只要你們的總統明天對他們說一句話:‘我不支援你們反對德國,’那世界大戰在沒有開始之前就已經結束了,我們將會有百年的繁榮昌盛。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們的總統也只能採取這種辦法,來保證日本不敢從背後猛撲過來。」

維克多-亨利已經不止一次想到這種情況:他和格羅克在「不萊梅號」上的會晤絕非偶然。「我看,咱們該去出席招待會了吧,」他說。

海軍少校普倫正在一一迎候衣冠楚楚的武官們。輪到拜倫時,普倫露出吃驚、好奇的神色。「你很年輕,」他仔細打量著拜倫的臉和他那身剪裁很合身的黑禮服,一面和他握手,一面用德語說。「你是在潛艇上嗎?」

「不是。也許,我應該是。」

普倫非常迷人地一笑,而且突然特別熱情地說:「啊,這對你最合適不過了。只是你還得再結實些。」

穿藍制服的水兵把椅子排好準備講話。潛艇艇長講話非常坦率,這使帕格-亨利大吃一驚。毫無疑問,普倫是在沒有月色的黑夜,趁平潮浮出水面潛入港口的。這是料想得到的。但是,普倫根本無權把德國空軍在空中拍攝的港口入口情況的照片給大家看,並對港口障礙進行分析。這等於把他們蒐集情報的具體辦法,向英國人和盤托出。它同時也洩露了德國偵察攝影的技術情報,這當然是一項可怕的訊息。它將是下次寫彙報的一個重要內容。拜倫跟他父親一樣,仔細傾聽著。生動的細節吸引著他。普倫德語講得很慢,很清楚。拜倫能聽懂他講的每一個字。他彷彿看見黑夜裡微弱的北極光映出潛艇的輪廓,溼漉漉的前甲板上反射出紅色和綠色的光點;把艇長急得半死。他甚至看到岸上的汽車前燈在黑暗中突然一閃,正好射到艦長室,拜倫也感到眼花繚亂。他看見前面有兩艘深灰色的軍艦,潛艇減低速度,準備發射四枚魚雷,拜倫聽見斯卡帕灣冰冷、烏黑的海水衝擊著船身。當魚雷僅僅命中一艘軍艦時,他甚至跟德國人一樣感到失望。

這之後才是故事最驚心動魄的部分。普倫不但沒有立刻逃跑,反而在皇家海軍停泊區內的海面上,緩緩地兜了一個大圈,以便重新裝魚雷。英國並沒有因為遭受魚雷襲擊而發出海下警報,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料到斯卡帕灣內會出現德國潛艇;而「皇橡號」戰列艦把受到魚雷襲擊一事誤認為軍艦內部發生爆炸。因此,普倫才有可能冒險發射第二炮的四枚魚雷,並獲得成功。

「這次我們命中了三顆,」普倫說。「以後的事你們都清楚了。我們擊中了火藥庫,‘皇橡號’幾乎立刻就沉沒了。」

他並不感到高興,但也不為九百名英國水兵喪生而感到遺憾。他是在拿自己的生命作冒險。而且他在執行這次夜間任務時死去的可能性比那些英國水兵更大。他很可能落入陷阱、觸礁或被水雷炸得粉碎。拜倫也這麼想。普倫出海去,完成了任務,回到家裡,他在這裡非常認真、內行,繪聲繪色地講述他的故事。這裡不是華沙,也沒有公路上被炸死的馬和孩子。

帕格和兒子在燈火管制的一片藍色燈光下,沿著荒涼的街道緩緩地驅車回家。他們沒有談話。當汽車拐到他們那條街上的時候,拜倫說:「爸爸,你曾經想到過上潛艇嗎?」

父親搖搖頭。「他們那些人都是怪人。等你一上潛艇,你就會發現這工作可不簡單。這位普倫很象我們自己的海軍潛艇員。有時我簡直忘記他講的是德國話。」

「如果我應召入伍的話,」拜倫說。「我想,我會選擇當潛艇員。」

汽車在房前停下。帕格-亨利一隻臂肘倚著方向盤,在儀器板微弱的反光下,望著他兒子,露出一絲苦笑。「你不可能每天擊沉一艘戰列艦。」

拜倫板起臉來,非常嚴厲地說:「你認為我是為了這個嗎?」

「要知道,」帕格說,「作潛艇員對身體要求可特別嚴格,他們會讓你在學校受嚴格的鍛鍊。不過,要是你真感興趣的話……」

「不,謝謝,爸爸。」父親說服他的時候,他笑了,並且耐著性子搖了搖頭。

維克多-亨利常常想再談談潛艇員這個話題,但怎麼也引不起兒子的興趣了。他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時間跟拜倫一起參觀船塢和工廠。德國駐美國武官曾提出參觀要求,出於禮貌,自然也要回請一番。帕格-亨利覺得跟兒子一道放行很愉快,遇到不方便的地方,拜倫可以將就;惱火的時候,他開玩笑;遇到緊急情況,比如飛機票訂滿了,誤了火車,行李找不到了,或是旅館的預訂單丟失了,他都能隨機應變。帕格自以為很有辦法,拜倫卻比他父親更勝一籌,他能用一種從容的態度化險為夷,把失物找回來,說服工作人員或售票員想辦法。在跟工廠主、企業主和船塢主吃飯的時候,拜倫能一坐就是兩個小時,面帶笑容,一言不發,只有跟他講話時,他才簡單而又得體地回答一兩句。

「你好象對這很感興趣,」他們那天作了一次長途旅行,參觀了埃森市的克虜伯工廠,在雨夜非常疲倦地驅車返回旅館時,帕格對拜倫說。

「這確實很有意思。比大教堂、宮殿和民間的風土人情都有意思的多。」拜倫說。「這才是令人擔憂的德國。」

帕格點點頭。「不錯。德國的工業裝置正是希特勒指向世界的一支槍。有必要進行研究。」

「而且是一支相當有分量的槍,」拜倫說。

「太叫人放心不下了。」

「爸爸,跟盟國相比怎麼樣?跟我們自己相比呢?」

儘管克虜伯工廠派出送他們的轎車裡有一塊玻璃擋板,把他們與司機隔開,但帕格還是感到司機正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

「問題就在這裡。毫無疑問,我們的工業裝置是世界上最大的,但希特勒目前並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因為我國並沒有把工業作為武器的願望。如果沒有人阻止,德國可以憑他的工業力量控制世界。他既有手段,也具備這種願望。亞歷山大征服世界時,馬其頓並不算大。巴西可能相當於德國的四倍,潛力是德國的十倍,但是真正算數的是目前所具備的能力和願望。從理論上講,我始終認為英法兩國聯合起來,還是能夠戰勝他們的。從理論上講普里摩-卡納拉應該擊敗喬-路易斯1。希特勒準備幹一下,因為他認為能戰勝他們。這是較量雙方工業能力的根本辦法,不過總有些危險性。」

1兩人都是拳擊家,卡納拉是一九三二年世界冠軍,後為美國路易斯所擊敗。

「那麼,也許現在到處都是戰爭,原因就在這裡,」拜倫說。「是工業生產能力的較量。」

「那也不盡然,不過這是主要的。」

「我確實受益不淺。」

帕格笑了。拜倫每天晚上都在旅館裡勤奮攻讀黑格爾的著作,常常不合書本,睡上一兩個小時。

「黑格爾的著作你讀得怎麼樣了?」

「剛剛開始懂得一點。我簡直不能相信,不過他好象比希特勒還瘋狂。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時,教員說他是一位大哲學家。」

「也許他的著作對你說來,太深奧了。」

「也許,不過問題是我覺得我瞭解他。」

到達旅館時,臉色陰沉而傲慢的司機給他們開啟車門,狠狠地瞪了拜倫一眼。拜倫回憶了一下自己說過的話,決定今後小心,不能隨便說希特勒是瘋子。他估計司機不可能是大逆不道的黑格爾派。

英法宣佈拒絕元首伸出的手,從而激怒了德國電臺。幾天之後,突然從外地到了一批航空郵件,其中有一封是埃倫-傑斯特羅寄來的。寄給使館的郵件,按規定是不經檢查的,但誰也不相信這一點。信件每隔一兩個星期就突然來一大包。紅綠相間的一隻義大利航空信封上,胡亂地蓋著紫紅色、黑色和紅色的郵戳。傑斯特羅博士還是用舊打字帶打字,說不定還是原來那根打字帶。拜倫覺得他太心不在焉,而且辦事也太笨手笨腳,如果沒有人替他換打字帶,他會一直用舊的,用到最後打到紙上完全等於空打了。拜倫不得不把信拿到很強的燈光底下,才勉強辨認出來。

親愛的拜倫:

娜塔麗不在這裡。我收到她從倫敦寫來的一封信。她將設法回到錫耶納來,或者至少作短期逗留。從私心出發,我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她不在,我實在感到束手束腳。

現在談談你的事。我不願鼓動你回來。我不阻攔娜塔麗,因為,老實說,我需要她。在她那方面,她也感到她對不中用的叔叔有責任,這是血統的聯絡,使人有一種非常甜蜜、安適的感覺。你卻沒有這種義務。

如果你來了,而我又突然決定離去,或被迫離開(這種可能性是隨時存在的),想到你費力破財,徒勞往返,我會多麼不安!我當然非常希望你來這裡,但是我又必須節省開支,不能負擔你從柏林到這裡的旅費。當然,如果你有機會到義大利(我總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我很希望和你面敘。

同時,我應該對你的關心表示感謝,儘管你的關心很可能和想了解娜塔麗的行止有微妙的聯絡,但我還是應該感謝你。而且,為你著想,我還要勸你忘掉錫耶納、君士坦丁,忘掉傑斯特羅一家吧。

感謝你為我的侄女所作的一切。我從她信中知悉,你救她脫險,甚至救她一命,你給我的短簡卻那樣謙虛,竟隻字未提。我多麼慶幸你與她同行!

請向你的雙親致以最熱切的問候。我曾經和你父親在電話中作過簡短的交談。我覺得他是個非常好的人。

你忠實的

埃倫-傑斯特羅

10月5日

當天晚上他回到家裡,父親正坐在門廳面對花園的一張躺椅裡。他朝父親看了一眼,就走開了。帕格雙手捧著一杯威士忌蘇打水,朝前俯著身子,低著頭。拜倫回到自己房間埋頭啃黑格爾的著作和他那難於理解的「精神世界」,一直啃到晚飯時分。

維克多-亨利皺著眉頭,沉默不語,羅達始終忍耐著,一直到上冷食,她才戳著冰淇淋說:「好了,帕格,到底怎麼回事?」帕格陰鬱地朝她看了一眼。「你沒有看那封信嗎?」拜倫覺得母親的反應很特別。她直起腰,目瞪口呆。

「信,什麼信?誰寫來的?」帕格對拜倫說:「你把我梳妝檯上那封信拿來給你母親。」

「我的天,」羅達看見拜倫拿著一個粉紅色的信封下樓時,急切地說,「原來是梅德琳寫來的。」

「你以為是誰寫來的?」

「我的天,我怎麼會知道?看你的神氣,我還以為是德國秘密警察或是什麼人寫來的呢。真是這樣,帕格。」她仔細把信看了一遍。「怎麼?這裡邊有什麼不是呢?加得相當多呀,二十美元一週。」

「你看看最。」

「我看了。啊!我明白你指的什麼了。」

「十九歲的年紀,」帕格說。「就居然在紐約有她自己的住宅了!我當初讓她離開學校,真是庸人自擾。」

「帕格,你到這裡時我就對你說過不行了。她不能再註冊了。」

「那她也該儘量試一試。」

「不過,梅德琳沒關係。她是個好孩子。她跟你一樣嚴謹。」

「可是現在一打仗,」帕格說。「整個世界都要四分五裂了。一個女孩子幹什麼能掙五十五美元一週?這相當於一個有十年軍齡的少尉的收入。這太荒唐。」

羅達說:「你總是把梅德琳當孩子。我想,她大概是跟你開玩笑,惹你生氣了。」

「我真希望我能回到她那裡去,在她四周好好看看。」

羅達用雙手的手指敲著桌子說:「你要我回去跟她在一起嗎?」

「那需要一大筆花費。要是有政府許可,那又是一回事,可是,」帕格轉向拜倫說:「你打算回去,是吧?也許你能在紐約找到一個工作。」

「說實在的,我正要跟您談這件事。我也收到一封信。傑斯特羅寄來的。我準備去錫耶納。」

「是嗎?」

「是的。」

「真的嗎?」

「真的。」沉默。羅達說:「咱們還是再商量一下,好不好,勃拉尼?」

「那個女孩子在那裡嗎?」帕格說。

「不在。」

「她回美國了?」

「沒有。她準備想辦法從倫敦去錫耶納。」

「你打算怎麼走?」

「坐火車。到米蘭和佛羅倫薩有定期的火車。」

「費用怎麼辦呢?」

「我有足夠的路費。我把掙的錢差不多全部攢下來了。」

「你準備去做什麼呢?在戰火紛飛的時候,去對一個義大利的山城進行調查研究嗎?」

「如果徵我服兵役,我就走。」

「你真是膽大包天,要是發現你不去,海軍部非抓你回來,關你幾年禁閉不可。我為你感到榮幸,勃拉尼,隨你的便吧。」維克多-亨利咳嗽了一聲,捲起餐布,離開飯桌走了。拜倫朝前俯著身子,低著頭,臉色蒼白,下巴的肌肉直抽動。

羅達知道跟她兒子談也無用。她到樓上自己的化妝室,從貼身襯衣下邊的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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