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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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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中校在旅館裡胡亂地睡了兩小時,隨後就穿上新熨過的制服,和一雙象墨鏡一樣閃閃放光的皮鞋,步行到大使館去。在陰沉的天空下,沿威尼託大街,冒著十二月的嚴寒坐在一排排桌椅裡的人寥寥無幾。由於缺乏汽油,寬闊的馬路上幾乎沒車輛來往。象柏林一樣,這座獨裁統治下的都城在戰爭中呈現出一片蕭條、暗淡的景象。

柯克烏德上校整天都有事外出。他的文書遞給帕格一個鼓鼓的長信封。他一開啟,兩樣東西譁啷一聲掉到桌上,這是兩隻帶別針的銀鷹,是上校軍銜的領章。

威廉-柯克烏德上校向維克多-亨利上校致意,並盼於今晚九時駕臨大熊酒家便餐。又,您穿的軍服不合適,請佩戴四條槓肩章。

和便條別在一起的還有一條金色的綬帶和美國海軍情報部的一封信,信裡開列了一張新晉升上校的名單,維克多-亨利的名字用紅筆畫了一個很深的紅圈,還畫著水波線。

文書有一張爽朗的、滿是雀斑的美國人面孔,總是咧著嘴笑。「恭喜您,上校。」

「謝謝你。我兒子來電話了嗎?」

「來了,先生。他來吃晚飯。都安排好了。我剛煮好咖啡,您願意在上校辦公室裡喝一杯嗎?」

「那太好了。」

帕格坐在武官的轉椅裡,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海軍的醇咖啡,在德國喝過好幾個月代用品之後,這種咖啡顯得特別可口。他把鷹、美國海軍情報部的名單和金色綬帶一樣樣擺在他面前的桌上。當他悠閒地轉著轉椅、端詳著他晉升的這些表記時,他那帶傷疤的蒼白臉上顯得很平靜,有些厭倦的神情。但是,他還是有些興奮、得意,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總算放心了。

他長期以來一直擔心第一輪選拔會把他放過。戰列艦和巡洋艦的艦長、潛艇和驅逐艦艦隊司令官以及艦船局和軍械局內部的人,都完全可能把一個武官輕易擠掉。儘早晉升上校,是躍入將級軍官行列的先決條件。少數軍官在晉升將級之前必須具備上校軍銜。這次較早的晉級,他履歷中這個小小的、不會變更的、實實在在的記載,是他二十五年來勤勤懇懇工作的報酬。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晉升,而且是決定性的一次。

他非常希望能立刻和他那永遠沒有一刻寧靜的妻子分享這個令人欣慰的訊息。也許,他心裡想,等他回到柏林時,他們可以設一次盛宴招待使館人員、記者和友好國家的武官,從而沖淡綠林區猶太人住宅裡的沉重陰鬱氣氛。

他突然又想到娜塔麗-傑斯特羅,甚至把關於晉級的事也拋到一邊了。自從和她偶然相遇之後,他對她始終念念不忘。在他們相會的那幾分鐘,他就感覺到他兒子和這位姑娘之間已經有很深的感情,說不定是拆不散的了。可是,這怎麼可能呢?一個象娜塔麗-傑斯特羅這樣的年輕女人,如果不考慮一般的所謂年齡相當,她會嫁給一個和他自己年齡相仿的中年人,而絕不會隨隨便便抓一個象拜倫這樣的毛頭小夥子。以娜塔麗這樣的聰明才智,當然選擇萊斯里-斯魯特這樣型別的人最合適。娜塔麗比準備嫁給拜倫哥哥的傑妮絲更成熟,有修養。因此這門婚事並不合適,因此他懷疑她是否理智,是否能堅定不移。但使他感到最壓頭的是猶太人的問題。維克多-亨利深知自己很刻板。他的生活圈子非常狹窄,跟猶太人很少接觸。他又是個很呆板、實際的人,這就使他感到很棘手。他深信如果有這樣一位母親,他未來的半猶太血統的孫兒孫女一定又漂亮,又聰明。但是,他又想到他兒子絕對無法應付將來給他帶來的各種各樣的麻煩,而且永遠應付不了。他在華沙所表現的冷靜和勇敢的性格非常適合搞體育運動或當軍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比起雄心大志、刻苦勤奮和豐富的常識來,用處就很小了。

「先生,吉阿納裡先生來了。」電話機裡傳來文書的說話聲。

「好的。」維克多-亨利把那些東西收起來,放到褲兜裡,心情遠不如剛才想到晉升上校時那樣高興了。

這位舊金山銀行家換了一身非常考究的雙排鈕、帶很寬白條紋的灰西服,衣領是特別大的英國式翻領。他那輛羅爾斯-羅伊斯牌汽車裡面散發出一股強烈的香水味。「我相信你一定跟我一樣,睡得很好,」他點起一支很長的雪茄,說。他的舉止顯得很悠閒,他身上的許多小地方,修剪過的指甲、戒指、襯衫、領帶,這一切都足以說明他愛整潔,而且生活很富裕。同時,他顯得有些興奮、激動。「我已經跟外交部談過了。你見過齊亞諾伯爵嗎?」帕格搖搖頭。「我跟他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今天請吃飯他肯定會來,然後他再從這裡帶我去威尼斯宮。您怎麼樣?有什麼見教?」

「在義大利和德國期間,我充當您的副官,先生,我一定遵從您的意思,盡一切可能為您效勞。」

「你懂義大利語嗎?」

「可以說實在不怎麼樣。不過如果需要,報紙還能勉強看懂。」

「那太遺憾了。」銀行家泰然自若、津津有味地吸著雪茄,垂下眼睛估量著維克多-亨利。「不過,總統說,如果兩國首腦都同意,那麼這兩次會見你都參加也許有好處。這樣可以多一雙耳目。在凱琳別墅我當然可以提出來請你給我當翻譯。我的德語不怎麼樣。我想我們得見機行事。這次使命很特殊,而且沒有議定書。通常我應當由我們的大使陪同。」

「我就大搖大擺跟您一道進去,他們如果阻攔我再說,您看怎麼樣?」

銀行家閉目沉吟了片刻,然後點點頭,睜開眼睛。「啊,這是古羅馬時代的廣場,你以前來過羅馬麼?我們現在穿過君士坦丁門。這裡有許多歷史軼事呢!我猜想當初一定也有許多使者帶著同樣神秘的使命來到羅馬。」帕格說:「今天這次宴會是在您家裡舉行嗎?」

「呃,不是,我在威尼託大街那邊住著一套很小的房間。我叔叔和兩個堂兄弟都是這裡的銀行家,在他們的市內公館請我吃飯。我們見機行事。要是齊亞諾來了,我就這樣摸摸衣領,你就自我介紹一番。要不然就照你說的辦法做。」

結果證明這些安排都是多餘,因為墨索里尼突然來參加宴會了。

美國人到達後半小時,大理石圓柱大廳門口引起一陣騷動,這位獨裁者精神抖擻地走進來。從客人活躍和騷動的情況判斷,大家都沒有料到他會來。甚至連穿著綠色、白色、金光閃閃的軍服的齊亞諾也大吃一驚。墨索里尼個子很小,比帕格還矮,穿著一件帶皺褶的蘇格蘭呢上衣、運動衫、黑褲子,和一雙棕色和白色的馬靴。帕格立刻感覺到,也許墨索里尼故意做給德國人看,他對羅斯福派來的非正式使者表示特別輕蔑。墨索里尼走到餐桌跟前,吃水果,喝茶,興高采烈地跟周圍的人聊天。他端著一杯茶在大廳裡一邊走,一邊跟人交談。當他從帕格身邊走過的時候,有一次他看了路吉-吉阿納裡一眼,但是對兩個美國人卻睬也不睬。宴會上,墨索里尼跟眼神兇暴、下巴突出的帝國獨裁者大不相同。他鼓出的眼睛含著一種義大利式的溫和,笑得很厲害,但含著諷刺的意味,很庸俗。維克多-亨利覺得這個精明的小個子上臺以後,很滿意他的權位,他的好戰性格是一個喜劇,跟嗜血成性的希特勒完全不一樣。

當帕格正在跟銀行家的嬸母,一個渾身珠光寶氣、塗脂抹粉、態度傲慢、散發出一股薄荷味、幾乎完全耳聾的老太婆笨嘴笨舌地聊天的時候,墨索里尼離開了大廳。帕格看見銀行家朝他招手致意,隨後跟齊亞諾一道走了,他也即刻託辭跟著他走了。他們三人穿過兩扇雕花大門,來到一間高大、華麗的書房,房間裡放著一排排棕色、紅色和藍色燙金皮封面的圖書。一扇扇高大的窗戶俯瞰全城。不象燈火管制下的柏林,這裡處處燈火,星羅棋佈,一派輝煌景象。墨索里尼威風凜凜地打了個手勢請他們坐下。銀行家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齊亞諾和維克多-亨利在他們對面的扶手椅裡就座。墨索里尼冷冷地看了一下亨利,然後把目光移向吉阿納裡。

他的眼神即刻改變了帕格對這位義大利首領的最初印象。帕格深深感到不知所措,而且覺得墨索里尼對他產生懷疑。他覺得自己完全象一個年幼無知的海軍少尉,冒冒失失闖上旗艦的禁區。齊亞諾卻始終沒有給他這種感覺,這位女婿穿著很考究,正小心翼翼地敬候這個有權勢的長者說話。帕格離墨索里尼很近,能看到他的一絡雪白頭髮,他那刻著深深的皺紋的臉上顯出非常果斷的性格,那對充滿活力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晦暗。帕格斷定,一旦有必要,這個人會隨時下令進行血腥屠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義大利統治者。

銀行家操著清晰、標準的義大利語匆匆解釋說,他的好友弗蘭克林-羅斯福派駐柏林的海軍武官作為他在歐洲短期逗留期間的副官和會見希特勒時的翻譯。帕格勉強能聽懂他的話。他還說亨利此刻完全聽從領袖的指示,可以留下,也可以退席。墨索里尼又瞟了武官一眼,這回顯然把他作為羅斯福指派的人看待,熱情了些。

「你會講義大利話嗎?」他用流利的英語出其不意,突然對亨利說,簡直象一尊雕像突然開口說話了。

「閣下,我只能聽懂一點,不會講。再說,我也沒什麼話要說。」

帕格看見墨索里尼笑了,就象剛才跟大廳裡那些人微笑時一樣。「當我們談到有關海軍問題的時候,也許我們可以講英語。」他隨後望著銀行家,等他開口。

「bene,luigi?」1

1義大利語:好嗎,路吉?

銀行家談了約莫一刻鐘。帕格因為事先已經知道大致內容,所以銀行家的話他都聽懂了。寒暄了幾句之後,吉阿納裡說他自己不是外交家,他無權也沒有才能商討國家大事。他這次來是代表總統向領袖提出一個非正式的問題。羅斯福先生派出一個和墨索里尼有私交的普通身份的私人代表,主要是萬一遭到墨索里尼拒絕,不致影響美意兩國的正常關係,總統對歐洲動盪的時局甚為擔憂。如果春季一旦爆發全面戰爭,不可想象的戰爭恐怖將席捲全球。現在雖然已經遲了,是否還能想些辦法?羅斯福總統一直想派一位美國高階外交官員,比如說象薩姆納-威爾斯這樣的頭面人物(齊亞諾一聽提到這個名字就抬起頭來,用幾個指頭敲著桌子),在一月下旬訪問各交戰國首腦,呼籲和平解決歐洲問題。墨索里尼本人就曾於八月三十一日作過這樣的訪問,一直到最後都在呼籲和平,毫無結果。但如果他現在能與總統合作,爭取和平,他將會被當作人類的救星寫入歷史。

墨索里尼沉思了片刻,面色沉重,垂著肩,目光迴避開,用手摸著衣領。然後他才開口,帕格聽他的意思是說,義大利的外交政策建立在與德國不可動搖的聯盟上。任何陰謀破壞這個聯盟的企圖都將註定要失敗。和平解決歐洲問題的可能性始終存在。他本人比任何人都更歡迎這項建議。羅斯福先生承認他自己一直到最後都在維護和平。可是希特勒在十月已經提出了非常合理的和平建議,卻被盟國拒絕了。美國政府近幾年來對德國和義大利公開採取敵視態度。義大利自身也有需要解決的問題。墨索里尼說,這些可都不是路吉職權範圍所能解決的問題,他現在順便提一下,只是表示對薩姆納-威爾斯的使命抱十分悲觀的看法。

「你剛才向我提出一個問題,」他最後說。「現在,路吉,我向你提出一個問題。」

「請吧,閣下。」

「這一和平倡議是總統自己的意思呢,還是在盟國請求下提出來的?」

「閣下,總統對我說過,這是他自己的意思。」

齊亞諾清了清喉嚨,緊握著雙手,朝前俯身說:「英國和法國知道不知道你們在進行這次訪問?他們贊成嗎?」

「不知道,閣下。總統說,他將在同時對倫敦和巴黎進行同樣性質的非正式的試探。」墨索里尼說:「報紙上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訊息,是吧?」

「據我所知,閣下,除我們在座的人之外,只有總統和他的國務卿知道此事。我這次是私人旅行,不會引起新聞界的興趣,因此這將永遠是個秘密。」

「我已經說了我心裡的看法,」墨索里尼用一本正經的嚴肅聲調說。「考慮到英法統治集團對重新崛起的德國及其偉大元首抱瘋狂敵視態度這一事實,我認為這一使命很少有成功的希望。不過,我很能體會你們總統的這番苦心。」他停頓了好一會,然後用力點一下頭說:「如果你們總統為這一使命派遣薩姆納-威爾斯前來,我可以接見他。」

吉阿納裡呆板的笑容消失了,露出真正愉快而得意的微笑。他滔滔不絕地講起墨索里尼作出這一決定的如何英明、偉大,以及想到他的兩個祖國義大利及美國聯合起來,拯救世界免於災難的前景,使他感到高興。墨索里尼默默地點點頭,彷彿很欣賞他講的這一大堆奉承話,儘管他輕蔑地擺擺手要銀行家冷靜些。

維克多-亨利趁銀行家一住口,就連忙插嘴說:「閣下,我想請問您是否准許吉阿納裡先生把這一點告訴元首?告訴他您已經同意接見薩姆納-威爾斯率領的一個正式代表團?」

當維克多-亨利提出這樣一個尖銳的問題時,墨索里尼象一個將軍有時那樣,兩眼直冒火。他看了看齊亞諾。這位外交部長用流利的英語謙遜地說:「元首會在你們有機會告訴他以前很久就知道這件事。」

「那好,」亨利說。

墨索里尼站起身,挽住吉阿納裡的臂肘,領他穿過通往陽臺的門,走到陽臺上,房間裡放進一股冷空氣。

齊亞諾用他那雙白皙的手理了理厚厚的黑髮。「中校,對於德國海軍在南大西洋取得的偉大勝利您有什麼想法?」

「我一點沒有聽說。」

「真的嗎?今天晚上七點將在羅馬電臺廣播。‘斯比伯爵號’戰列艦截獲蒙得維的亞的一隊英國戰鬥巡洋艦和驅逐艦。英國損失四、五艘戰艦,其餘全部被擊傷。英國這一巨大損失徹底改變了大西洋的軍事力量對比。」

維克多-亨利感到震動,但有些懷疑。「‘斯比伯爵號’怎麼樣了?」

「受了些輕傷,一夜就能修好。‘斯比伯爵號’遭遇的是哪艘敵艦都比不上的重型軍艦。」

「英國方面承認了嗎?」

齊亞諾伯爵笑了。他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顯然他自己也知道,只是略微顯得胖了些,有些傲慢。帕格心想這大概是養尊處優的結果。「沒有,不過英國對‘皇橡號’沉沒一事也是隔了些時候才承認的。」

由於「斯比伯爵號」的訊息傳來,為慶賀維克多-亨利晉升而舉行的晚宴在陰鬱的氣氛中開始。兩位武官一邊喝著威士忌蘇打水閒談,一邊等候拜倫到來。

柯克烏德上校說他相信這一訊息;他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二十年來,英國已日趨腐朽。柯克烏德本人長得就象個英國人——長長的下巴,血色很好,一口大板牙——但他對大英帝國卻沒有什麼用處。他說,英國政界人士面對希特勒的崛起採取拖延、退縮的政策,他們認為英國人民不願再繼續打下去。英國海軍外強中乾。英法將在希特勒猛烈的春季攻勢下垮臺。

「我認為,這太糟糕了,」柯克烏德說。「輿論當然站在盟國方面,世界仍舊繼續前進。希特勒畢竟就地制止了共產主義。而且不用擔憂,他既然擊敗了盟國,也會同樣讓斯大林吃敗仗。俄國人不是在芬蘭作了一次非常愚蠢的表演嗎?德國軍隊輕而易舉就會把他們打垮。最後勢必由我們與希特勒打交道,這已經是不言而喻的了。他已經準備孤注一擲。」

「呃,爸爸。」拜倫穿著一身運動衫褲來到這座豪華的古老飯店,顯然很不合時宜,因為這裡大多數人都穿著晚禮服。亨利把他介紹給武官。「你到什麼地方去了?你來晚了。」

「我看了一場電影,然後到基督教青年會去打了個盹。」

「你在羅馬就只能幹這些嗎?看了一場電影?我也希望我能有幾個小時空閒在這個城市裡轉轉。」

「唉,您看,我累了,」拜倫又有些恢復他過去那種懶懶散散的老樣子。侍者送來香檳,柯克烏德敬了維克多-亨利上校一杯。

「嘿,爸爸!四條槓了!真的嗎?」拜倫突然精神抖擻起來,喜出望外。他握住父親的一隻手,舉起滿滿一杯酒。「太好了!我能為這件事趕到羅馬來,真是太高興了。我知道,一般人都不提這種事,可我不管這一套。爸爸,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出頭了吧?」柯克烏德上校說:「他早就出頭了。這次升級就是證明。」

組「現在只要犯一個錯誤,」帕格一本正經地說著,搖搖頭。「倒一個楣,放錯一個公文,或者一個舵手在夜裡值勤的時候一陣迷糊,那麼一直到退休,你就甭想出頭了。」

「我說,你做什麼工作,拜倫?」柯克烏德說。年輕人猶豫起來。

「他是預備役軍官訓練團的,」帕格連忙說。「對潛艇特別感興趣。順便說說,勃拉尼,新倫敦潛艇學校五月份招生擴大一倍,預備役軍人身體檢查合格的都可以入校。」

柯克烏德笑了,懷著好奇的神情打量拜倫。「現在你該開始邁出你的第一步了。你現在就該帶頭報考,拜倫。你的眼睛怎麼樣?視力是二十-二十嗎?」

「我眼睛沒問題,可是我在這裡有工作。」

「什麼工作?」

「歷史研究。」柯克烏德皺了皺眉。帕格說:「他在一位著名作家埃倫-傑斯特羅那裡工作。寫《一個猶太人的耶穌》那本書的,你聽說過嗎?」

「噢,傑斯特羅,我知道。住在錫耶納。我在使館跟他吃過一次飯。很有頭腦。碰到些麻煩,回不去家,是那個人嗎?」拜倫說:「他不是有困難,先生,他是不願意離開。」

柯克烏德摸了摸下巴。「你能肯定嗎?我好象有印象,他就是因為回不去才住在羅馬的。他檔案材料裡好象有什麼汙點。他出生在俄國,或者立陶宛,還是其他什麼地方,不管怎麼樣,我想問題總歸是能解決的。他在耶魯教過書,是嗎?」

「是的,先生。」

「不過,只要他一旦能走,他就應該趕快離開。德國人正在越過阿爾卑斯山。老貝尼託1的反猶法律就更不用說了。」

1貝尼託是墨索里尼的名字。

維克多-亨利當晚就要陪銀行家乘火車回柏林。關於他來羅馬的使命,他對柯克烏德和拜倫隻字未提,他們也沒有問他。晚飯後,拜倫和他父親乘出租汽車到火車站,一路始終保持沉默。娜塔麗-傑斯特羅在車廂裡彷彿是個無形的存在,但他們倆誰都不願先引出這個話題。當汽車駛入機場前面燈火輝煌的空蕩蕩的廣場時,帕格說:「勃拉尼,如果英國當真在蒙得維的亞遭到襲擊,我們就不會再遲遲不參戰了。我們不能聽任德國封鎖大西洋。那將會是一九一七年的重演。你為什麼不申請進潛艇學校呢?最早也要到五月才開始。如果傑斯特羅頭腦不是那麼簡單的話,他會在這之前回到美國去的。」到五月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呢。」

「好了,我不跟你抬槓,」帕格說著下了汽車。」多給你母親寫幾封信,她心情不好。」

「好的,爸爸。」

「別誤了華倫的婚禮。」

「我儘量不誤吧。真的,要是咱們全家又團聚了,那該是一件大事吧。」

「所以我才希望你也回去。這大概將是天知道多少年內咱們最後的一次團聚了。再見。」

「再見。我說,爸爸,您提升上校我真高興。」帕格從車視窗陰鬱地朝兒子勉強笑了笑,就去趕火車了。對於那位猶太姑娘他倆始終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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