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戰爭風雲(1939-1941)》小說信息

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娜塔麗於除夕午夜

在以後的幾個星期內,接連線到三封回信。頭兩封信只是拙劣潦草地隨便寫了幾句話:

我是天下最不會寫信的人……我想念你的心情簡直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沒有你,這裡現在一切都很沉悶無聊……如果在里斯本時我能和你在一起有多好……就此擱筆,我現在得去工作了……

她一遍一遍她讀著拜倫這些令人感到不安的平平淡淡的信。這使她想起她第一次在錫耶納見到他的情景,這個走路輕飄飄的,懶散的年輕人在中午的烈日中倚著紅牆的形象,與他今天的筆跡很相適應:斜斜的字型,字母又小又扁,讓人們看不清。他的簽名的第一個字母b寫得很花,在他那難看的書法中,顯得很突出,很可憐。拜倫辜負了他父親的期望,未能有所作為,都通過這個又大又花的b字表現出來。而他的全部碌碌無為則通過越來越小、被壓扁的後幾個字母表現出來……可憐的拜倫!

可是娜塔麗卻把這些空洞無物、胡亂寫成的拙劣的信象讀肖伯納寫的信一樣,反覆閱讀,還把信放在枕頭下面。這些信和她正要寫的東西形成極尖銳的對比。為了消磨時間,她又拿出她已經用法文寫了四分之三的碩士論文,準備把它譯成英文,作為秋季入哥倫比亞大學或紐約大學時的畢業論文,取得學位。論文的題目是:「從社會學角度評論戰爭的兩種不同觀點:杜克海姆一九一五——一九一六年關於德國的著作和托爾斯泰一八六九年為《戰爭與和平》寫的第二個結束語的對比。」這篇論文寫得很不錯,連斯魯特在看過幾個章節後也露出牛津大學那種權威學者的淺笑,表示讚許。她不僅想把它寫完,還準備加以修改。她從大多數美國大學輿論在兩次大戰之間所表現出的親德反法的傾向開始論述。由於她在波蘭的經歷,她更多地傾向於杜克海姆對德國的看法。這些事情對她枕頭下面那些信件的作者來講,就象相對論的原理一樣,一竅不通。僅僅讀一下她的論文題目,勃拉尼都會感到頭痛。但是她不在乎這些。她愛他。

有一些流行歌曲甜滋滋地打動了娜塔麗的心,這些歌講的都是女人迷戀上毫無價值的男人,悲傷的牧童在哀嘆,想念他的情人,似乎她突然對這種廉價的東西非常向往。她以此來滿足她的幻想,自己也感到羞恥,但仍然是百聽不厭。她買了一些唱片,聽了一遍又一遍。拜倫-亨利信寫得很糟糕,這當然不好。但是,當她回想起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和他的手臂時,她就失去了一切判斷能力。她把他寫得很糟糕的一些句子讀來讀去,卻感到高興,因為這都是他寫的。

又來了一封信,是回答她從邁阿密海灘寫的第一封長信的,寫的要好得多。幾頁信紙,拜倫用打字機打得清清楚楚,他信手叭搭叭搭一陣子打完一封信,竟沒有打錯一個字,象速記員打的一樣。

親愛的娜塔麗:

啊,這真是我要,一封很好的信。上帝,我等了好久了。

我先跳過關於美國和邁阿密的那一段,先找關於斯魯特那些敘述看,然後再從頭看一遍。你不用告訴我、和歐洲相比美國是多麼地好,我現在非常想家,我真快想死了。這和我對你的懷念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我非常強烈地想念你,好象你還在樓下那間屋子裡。我現在才開始明白,為什麼鐵屑總要朝磁石奔去。有時候,我坐在屋裡思念著你,從你那裡來的吸力是如此強大,以至於我產生一種感覺,好象我一放鬆椅子的扶手,我就會飄到窗外,穿過法國,橫越大西洋,一直飛到諾曼底路一三一六號你的家。

娜塔麗沉醉於這幾句富有想象的奇妙比喻,反覆讀了好幾遍。

斯魯特一心以為快跟你結婚了。他已錯過了機會。

順便告訴你,斯魯特開列的德國問題的一大堆洋洋鉅著我已經閱讀了三分之一多。有些找不到英文版,但我正在孜孜不倦地閱讀我所能找到的這些書。我在這裡也沒別的事可幹。一個人與世隔絕呆在這荒涼的城市,也有一個好處。傑斯特羅為我個人開了個專題輔導班,他的觀點和斯魯特差不多,我歸納他們的意見大致是:德國人由於他們所處地理位置、人口和他們的精力,自拿破崙以來,就是歐洲一個新興的民族。但他們是奇怪的莫測高深的人民。所有斯魯特開列的那些作者最後都宣揚一些迂腐有害的觀點,還可怕地堅信自己是正確的。他們認為德國人受騙了幾世紀,因此世界應按他們提出的條件重新組合。到目前為止,我的看法概括起來是:希特勒畢竟是今日德國的靈魂——這一點只要去德國看看,就會明白;不能讓德國人統治歐洲,因為他們大多有一種心理變態,儘管他們很有才能,卻連自己都統治不了;他們如企圖征服歐洲,就必須有人揍他們。不然,野蠻就會勝利。埃倫-傑斯特羅補充了一些他個人的看法,他說可以分為屬於進步自由主義者的「好德國」和屬於斯魯特所說的浪漫主義者和民族主義者的「壞德國」,都跟地理位置及天主教有密切關係。他講的我都不太懂。(其中有些看法不知能不能通過郵檢?我想一定通得過,義大利人怕德國人,也非常討厭他們。這裡流傳著一個關於墨索里尼的說法。說他是放虎出籠的猴子。真妙。)

讓埃倫-傑斯特羅離開這裡看來還是個不錯的計劃。但是關於他的歸化問題還有一個小小的技術上的錯誤,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詳細情況我也不太知道,可是他從來也不想去糾正它。新來的駐羅馬總領事是個胸襟狹小的官僚,他多方予以刁難。所有這些當然都會弄清楚——羅馬的人也這樣說——但是需要時間。

因此我現在不會不管埃倫。但是到四月中旬,即使你的計劃還無眉目,我也得回國。那時候不管埃倫回不回去,我都得走。除了要參加我哥哥的婚禮外,我父親也急於要我回去進潛艇學校,下一期軍官訓練班五月二十七日開課,共學六個月,然後到潛艇上實習一年,潛艇活動地點在康涅狄格那一帶。我入伍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戰爭全面展開,我才會入伍,但即使入伍,我們還可以有很長一段時間在一起。

錫耶納這個地方真叫人厭煩。山是褐色的。葡萄樹被剪得只剩下黑色的殘根亂槎。人們賴洋洋地在大街上行走,面色陰沉。一九四○年的賽馬已經取消了。天氣很冷,常下雨。但是在檸檬房裡,檸檬樹仍然鮮花盛開,埃倫和我仍然到那裡喝咖啡。我聞到花香,就想到你。我常到那裡去,就為聞一聞花香,然後閉上眼睛,一瞬間,你好象就在眼前!娜塔麗,一定存在著一個上帝,否則我不會遇到你。那個上帝必然既是你的,也是我的,因為只有一個上帝。我愛你。

勃拉尼

「太好了,太好了,」娜塔麗大聲說著。淚水從眼睛裡湧出,滴在那張薄薄的航空信紙上,「你這個栗色頭髮的可憐的小傢伙,」她吻著這幾張信紙,弄得到處都是桔紅色的唇印。然後她又看了看日期:二月十日,而今天是四月九日,一封航空信幾乎走了兩個月!這麼慢,再回信也來不及了。他可能正在回國的途中,但是她仍然順手抓來一本信紙,開始寫信。她簡直是身不由己。

娜塔麗的父親正在花園裡收聽廣播。他們剛吃完午飯,她母親出去參加委員會會議。正當娜塔麗在信紙上傾瀉綿綿情話的時候,一項新聞廣播通過暖和的空氣從開著的窗子飄進來。廣播員的洪亮清晰和富有感情的聲音,使她不由得停下筆。

「靜坐戰」已經結束。一場猛烈的海空戰鬥正在席捲挪威。全國廣播公司現在把各交戰國首都關於戰爭情況的專門公報報道如下:

倫敦納粹德國未作任何警告無端地發動了閃電式攻擊。從海上和空中浸入中立的挪威,同時德國的地面部隊開進丹麥。根據挪威政府釋出的公告,在奧斯陸、納爾維克、特隆赫姆和其他沿海重要據點,都進行了激烈抵抗,但是德國的增援部隊潮水般湧入。皇家海軍迅速採取行動切斷入侵。海軍大臣溫斯頓-丘吉爾今天早上宣佈:凡進入斯卡格拉克海峽的德國船艦都將被擊沉。

娜塔麗放下信紙和筆,走到窗前。她的父親背向著她,坐在強烈的陽光下,曬黑了的禿頭白髮垂在一邊,一動不動聚精會神地在聽著這個令人震驚的事態發展。

巴黎法國政府在一項官方公報中宣佈,盟國將協力支援民主挪威的抗戰事業,並準備以「白刃戰」來迎擊德國的進犯。悲觀的評論員指出:挪威和丹麥的陷落將使德國掌握的歐洲海岸線又增加一千多英里,這將意味著英國封鎖的失敗。

柏林宣傳部發布了下述公報:為了挫敗英國奪取斯堪的那維亞半島阻止德國從瑞典獲得鐵礦和其他原料的計劃,德國武裝力量已經通過和平方式把丹麥置於它的保護之下,並從海上和空中進入挪威,受到群眾的熱烈歡迎。奧斯陸已經掌握在德國手中,首都的生活正在恢復正常。被英國收買的小股部隊所作的零星抵抗已被粉碎。元首已發出下述賀電,向……

娜塔麗走到花園裡找她父親淡淡這個令人震驚的訊息,驚奇地發現,你父親在聽廣播時睡著了,頭垂在胸前。收音機還在大聲響著,他平常總是不放過聽新聞廣播的。

亞麻布的白色便帽投下的陰影遮著他的臉看不清楚,但是她可以看見他的嘴角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上面一排牙很可笑地突出在嘴唇上面。娜塔麗走到他身邊,用手碰了碰他的肩:「爸?」他沒有回答。她突然楞住了,現在她可以看見他的上排假牙已經脫落了。「爸!」她一推他,他的頭就耷拉下來,帽子掉在地上。她把手伸進他那寬鬆的印花運動衫內,身上黏溼溼的。還有熱氣,可是心已經不跳了。在她還沒來得及尖聲叫喊並跑進屋內打電話找醫生之前,在這一瞬間,她發現父親的臉非常象埃倫-傑斯特羅,而在他活著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過。

在以後的幾個星期中,她陷入極為沉痛的悲傷之中。娜塔麗從十二歲左右的時候起就不大把父親放在眼裡,他不過是個買賣人,一個毛衣製造商和猶大會堂的負責人,而她那時候已經是個傲慢的、有知識的、趨炎附勢的人。從那時候起,她越來越意識到父親的一生是如何在對埃倫-傑斯特羅以及自己親女兒的自卑感中度過的。現在他死了,她陷入極度的悲痛之中,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吃安眠藥也沒用。她的母親是個老式的婦女,平日總是忙著參加哈達薩1的會議和為慈善事業籌募基金,多少年來為女兒費盡了心血,不知道拿她怎麼辦,她現在忍著自己的悲痛來安慰娜塔麗,但也沒用。娜塔麗躺在臥室的床上。嚎啕大哭,最初幾乎是整天哭個不停,以後幾個星期則是每天哭幾次。她因為過去忽視和看不起父親而受到良心責備,現在為此感到極大痛苦,他很疼她,把她慣壞了。當她提出要去巴黎大學上兩年學的時候,就得按照她說的辦。她甚至連他是否有這麼多錢供給她都不問一下,她的離奇而不幸的經歷使他受到嚴重的折磨。在他活著的時候,她毫不感到內疚。現在他去世了,只剩下她自己。太晚了,再也無法向他表示愛和悔恨了。

1哈達薩是美國的猶太復國主義婦女組織,成立於一九一二年。在美國的主要活動是教育工作和慈善工作。二次大戰後一部分活動是把美國猶太籍婦女、兒童送往以色列。

根據收音機廣播的訊息,挪威境內災難重重。德國的猛攻獲得了成功。盟國軍隊登陸失敗。挪威的殘餘部隊退入山中,而德國人窮追不捨。所有這些訊息在她聽來,都象是和她關係不大的一些模模糊糊的傳聞。現實只是她哭溼了的枕頭和那些臉曬得黑黑的川流不息來弔唁的中年猶太人以及經濟問題上的無休止談論。

連續發生了兩件事,才使得她神志清醒過來。這兩件事是:拜倫從歐洲回國和德國進攻法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