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她將會成為咱們家的一員,羅達。」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你想想看,她比拜倫大幾歲?四歲?拜倫這孩子!他就喜歡叫咱們傷腦筋,總是這樣,真不是東西。帕格,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的上帝,這裡可真熱。」
「她比拜倫大兩歲,的確非常漂亮。」
「你這麼一說,我可真有點好奇。我告訴你,我想象她大概就象紐約百貨公司裡從你身邊走過去的那些難對付的布魯克林女娃娃那個樣兒吧?唉,你別笨手笨腳地亂摸了,我來扣上面的。哎呀,我簡直都烤焦了。汗流成河,這件衣服沒等去教堂大概就成黑的了。」
娜塔麗在半分鐘之內就已經知道,這位穿著綠色薄紗外衣、戴著用玫瑰花裝飾的白草帽的漂亮女人不喜歡她。在教堂外面彬彬有禮的握手,刻板的微笑,說明了一切。帕格把娜塔麗介紹給梅德琳,說她是「拜倫漫遊波蘭時的伴侶」,很明顯,帕格想用這種並不高明的玩笑來彌補他妻子冷冰冰的態度。
「噢,對了!那可是一次歷險!」梅德琳-亨利微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娜塔麗。她自己穿的那套珍珠灰的服裝是所能看到的服裝中最漂亮的。「哪天我想聽你詳細給我講講。我到現在還沒見到勃拉尼,你知道,我們已經兩年多沒見面了。」
「他真不應該那樣匆匆忙忙跑到邁阿密去。」娜塔麗說,自己覺得臉有點紅。
「這有什麼關係呢?」梅德琳說,微微一笑,樣子很象拜倫。在他家庭成員身上可以看到拜倫的特點,這是很奇怪的。亨利夫人和拜倫一樣,脖子較長,頭也抬得直直的。現在拜倫顯得比較疏遠了。他不再是他自己個人,不再是在波蘭和傑斯特羅書房裡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伴侶,甚至也不再是一位令人望之生畏的父親的兒子,而是對她十分陌生的集體的一部分。
教堂裡擠滿了人。從她進去那時候開始,娜塔麗就一直感到彆扭。天主教大教堂並不使她不安,它們已成了供參觀遊覽的名勝古蹟。關於羅馬天主教,雖然她能寫一篇很好的論文,但是它和伊斯蘭教一樣,有它自成體系的複雜的結構。新教則是另一種宗教。如果她不是猶太人的話,她是會信仰新教的。她現在進了新教的教堂,就等於踏上了敵人的領土。羅達坐在教堂的長凳上,沒有給她讓出足夠的地方,娜塔麗不得不稍微往裡擠了她一下,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從通道進入座位。
四周的女人都穿著色彩鮮豔或是淡而優美的衣服。軍官們和空軍軍校的學生大多穿著鑲金邊的白色制服。而娜塔麗參加在五月舉行的婚禮卻穿著一身黑色亞麻布的衣服。這身衣服是她匆匆忙忙挑選出來的,因為她模糊地意識到自己還在服喪期間,同時,她在這裡也總是個教外人。人們偷偷地看她,並且低聲議論著。這並不是她的想象,這是事實。這座教堂是多麼精緻優美啊!深色的雕花天花板,從淺紅色石牆兩邊拱起,還有令人讚歎不絕的一堆一堆的鮮花!如果生為一個主教會或是衛理公會的教徒,該多麼愉快,多麼舒適,多麼正常,而能舉行這樣形式的婚禮又該多麼美妙啊!也許埃倫-傑斯特羅說得對,鼓勵拜倫對自己的愛情是不負責任的。萊斯里-斯魯特是個枯燥無味的、死啃書本的異教徒,和她本人一樣,他們甚至談過由法官主持他們的婚禮。穿長袍的牧師來了,手裡拿著《聖經》,儀式開始。
新娘挽著議員的手臂從教堂走廊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象一隻美麗的大貓那麼款款移動,這時羅達開始哭起來,她回想起華倫的幼年時代,回想起自己的婚禮,其他人的婚禮,回想起曾經要求和她結婚的那些年輕人,也回想起她自己——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母親養了個娃娃,如今他已長成這麼漂亮的新郎了,所有這些思潮都一起湧上她的心頭。她低下戴著一頂漂亮帽子的頭,掏出手帕。一剎那間,她忘記了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穿黑色衣服的憂鬱的猶太姑娘,甚至也忘記了坐在後三排比別人高出一頭的巴穆-柯比。當維克多-亨利溫柔地握著她的手時,她緊緊抓住,把它壓放在自己大腿上。他們養了多好看的一對兒子,雙雙站在那裡!
帕格站了起來,背稍向前彎著,幾乎是立正姿勢。他的臉色陰沉、嚴峻,他在驚歎自己年華消逝之快,再次感到對華倫想得的確太少了,而他以前是有意剋制自己不去思念他,因為他對華倫抱有非常大的希望。
拜倫站在哥哥旁邊,覺得許多雙眼睛都在打量和比較他們兩人。華倫的軍服以及教堂裡其他人穿的軍服使他感到有點窘。在拜倫看來,他穿的那套過於講究線條的義大利服裝,和華倫穿的剪裁自然的白色制服對比之下,似乎又軟又輕佻,很象婦女的服裝。
當傑妮絲揭開面紗準備接吻時,她和華倫相互深情地看了一眼,露出那種心照不宣的親密有趣的樣子。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他小聲說。
「還不是照樣站著,天曉得怎麼還站得住,你這個壞傢伙。」
牧師滿面笑容地看著他們,於是他們擁抱,接吻,笑了起來。他們就這樣在教堂裡相互摟抱著,剛才在逗趣中所影射的那件戰爭促成的好事將使他們終身難忘,而任何局外人永遠也不會知道。
距離拉古秋家只有幾百碼遠的海濱俱樂部門前排滿了小汽車。興高采烈的人群不斷地湧入那個張著布篷的門口,去赴婚宴。
「我敢說,我一定是彭薩科拉地方唯一的猶太人,」娜塔麗說。她挽著拜倫的胳膊,稍微落在後面一點。「當我穿過那個門時,別人就會敲起鑼來的。」他不禁哈哈笑起來。「還不至於吧。」能讓他大笑,她很高興,「也許不至於。可是我確實認為,在華沙時如果有一座牆倒塌下來把我砸死,反會使你母親更高興一點。」
這時候,羅達在他們後面五、六步遠的地方,正在回答她的一個從華盛頓來的表親的話,那個表親說拜倫的女朋友容貌很驚人。羅達說:「的確很驚人,真有意思,她差不多象個亞美尼亞人或是阿拉伯人。拜倫是在義大利遇到她的。」
拜倫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酒,緊緊拉著娜塔麗從這屋轉到那屋,向參加婚禮的人一一介紹。「別說我是你的未婚妻。」娜塔麗事先就這樣命令他。「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們可別提。」她見到亨利上校的父親,一個工程師,本來從事木材業,現已退休,個子很小,身子很直,滿臉皺紋,一頭厚厚的白髮,他是從加利福尼亞州趕來的,看上去好象操勞了一生;她也見到,亨利的父親的胖得出奇的兄弟,他在西雅圖經營冷飲生意;還見到其他亨利家族的人以及許多羅達孃家——華盛頓城格羅佛家的人。從華盛頓來的親戚從服裝、舉止到言談都顯得很特殊,不僅和來自加利福尼亞的人們不同,甚至和拉古秋在彭薩科拉的朋友也很不同,相形之下,後者似乎都俗裡俗氣。
傑妮絲和華倫走過來,呆了一會,開開玩笑,吃點喝點,然後跳舞。他們和大家一一握過手之後便不見了。由於他們時間有限,誰也不會責怪他們。但是他們並沒有表現出急於去享受他們新婚的快樂。
華倫邀請娜塔麗共舞,他們進入舞池後,他立刻說:「今天早上我告訴拜倫說,我是贊成你的,雖然當時還沒看見你本人。」
「你常常這樣盲目冒險嗎?一個飛行員應該更謹慎一些。」
「我瞭解你在華沙的舉動。這就足夠了。」
「你使我高興起來,我在這裡一直覺得非常彆扭。」
「不必要,傑妮絲和我一樣也贊成你。認識你之後,拜倫似乎已經和以前不同了,」華倫說。「他有許多長處,但是沒有一個人能使他發揮他的長處。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有個姑娘能夠使他開竅。我現在認為你就是這個姑娘。」
羅達-亨利突然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酒。她叫他們去坐到靠窗的那張大桌上,和家裡人團聚一起。可能是因為喝了點酒,她對娜塔麗的態度親切了些。在這張桌子上,拉古秋正在得意地使用他本人慣用的詞句說,總統要求每年生產五萬架飛機,這「在政治上是歇斯底里的,在財政上是不負責任的,在工業上是難以想象的」。就連德國空軍總共也不到一萬架飛機,而且它沒有任何一架轟炸機能飛到蘇格蘭那樣遠的地方,更別說飛越大西洋了。十億美元!主張軍事幹預的報刊正在那裡大吹大擂,這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國會的辯論能夠再繼續一個多星期,這筆撥款要求就吹了。「在我們和歐洲之間有三千英里非常好的綠色海洋,」他說,「這對我們來講,比五十萬架飛機還保險。羅斯福急急忙忙要求生產更多的飛機,其實是為了送給英國和法國。但是他從來不肯站出來這麼說。我們這位無所畏懼的總統就是有點兒不那麼坦率。」
「那麼,你願意看著英國和法國垮臺。」帕格-亨利說。
「人們總是這樣提問,」拉古秋說。「你應該問我,我究竟願不願意把三百萬美國青年送到海外去和德國人作戰,以維持歐洲的現狀,因為這才是問題的實質,這一點永遠也不要忘記。」
巴穆-柯比插進來說:「議員先生,可是英國海軍正在不要分文地維持我們的現狀呢。如果納粹把英國海軍搞到手,希特勒的手就可以伸到彭薩科拉海灣來。」
拉古秋逗笑地說:「對了,我可以設想‘羅得尼號’和‘納爾遜號’飄著a字旗來到這裡,向我們這座可憐的古老的海濱俱樂部開炮。」
他這句話引起了圍桌而坐的各種型別的姻戚們哈哈大笑。羅達說:「想的可真有趣。」維克多-亨利說:「他們要來的不是這個地方。」
「他們根本就不會來,」拉古秋說。「這是《紐約時報》的論調。如果英國人陷入困境,他們就會把丘吉爾趕下臺,和德國妥協。但是隻要他們認為還有一線希望可以使羅斯福政府、英國的同情者以及紐約的猶太人去幫助他們,他們自然會堅持下去。」
「我是丹佛地方的人,」柯比說。「我的祖籍是愛爾蘭。」當拉古秋提到猶太人的時候,他和維克多-亨利看了娜塔麗一眼。
「可是,錯誤是有傳染性的,」這位議員非常溫和地說。
「並且是不分國界的。」
他們吃著火雞、烤牛排,喝著香檳酒,輕鬆愉快地談著戰爭,旁邊是一個寬大的賞景窗,窗外可以看見海濱上的陽傘、白色的沙灘和傾斜的帆船,這種情景使娜塔麗非常惱火。拉古秋最後一句話刺了她一下,她大聲說:「我到過華沙,當時這個城正遭到圍困。」拉古秋鎮定地說:「對,你們是在那兒,你和拜倫兩人。情況很壞,是不是?」
「德國人連續三個星期轟炸一個未設防的城市。他們炸燬了所有的醫院。只留下一所,就是我為之工作的那所。受傷的人象木料一樣堆積在入口處的門廊上。在一家醫院裡,許多孕婦被燒死。」
在喧鬧的宴會上只有這張桌子一時鴉雀無聲。這位議員用兩個手指捏著一個空香檳酒杯轉來轉去。「這類事情幾世紀以來在歐洲就沒有斷過,我親愛的,這正是我希望美國人民免於遭受的事。」
「我昨天聽到一個笑話,」一個戴著鋼邊眼鏡的臉長得很有趣的男人一面說一面笑。「艾培和他一家人開車到邁阿密去,走到旦巴汽車沒有汽油了,於是他們開到加油站,站上的服務員問他:‘油1?’老艾培說:‘猶太人又怎麼樣?難道我們就加不得油?’」
1原文「油」(juice)與「猶太人」(jews)諧音。
這個有趣的人又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大笑。娜塔麗可以看出他沒有什麼惡意,只不過想緩和一下談話中出現的這種認真的氣氛。可她還是很高興看到拜倫這時候來找她跳舞,使她能離開這裡。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她說,「我們到外面去好嗎?我不想跳舞。」
「好,我有話跟你說。」
他們在強烈的陽光下坐在平臺的矮牆上頭,旁邊就是通向白色沙灘的樓梯,離那個賞景窗不遠。拉古秋仍在窗子後面發表著議論,搖著他那白髮蒼蒼的頭,揮舞著一隻胳臂。
拜倫身體向前彎著,胳臂肘放在膝上,兩手手指緊扣在一起。「親愛的,我想我就在這裡參加了。我索性今天或明天就乘飛機到新倫敦去作體格檢查,以便——你怎麼啦?」
她的臉突然顫動了一下。「沒什麼,說下去吧。你剛才說要乘飛機去新倫敦。」
「你同意我才去。從現在起,凡不是我們倆一致同意的事,我都不幹,而且永遠如此。」
「好的。」
「我去作體格檢查。我也瞭解一下情況,確定一個已婚的申請者仍有機會入學,而且一旦錄取入學,他還可以有時間和妻子在一起。這樣就解決了咱們婚後的頭幾個月——也許第一年的問題。我最後會分配到一個潛艇基地去。等我實習完了,你也可以來,就象傑妮絲那樣,我們大家可能最後都在珍珠港相聚。夏威夷有一個大學,你甚至可以在那裡教書。」
「我的上帝,你可絞盡了腦汁想出這些吧,是不是?」
維克多-亨利從門裡出來,走到平臺。拜倫仰起頭來,冷淡而疏遠地說:「找我嗎?」
「對了。我知道你要開車送梅德琳到機場,走的時候別忘了叫我一下。我剛和華盛頓聯絡過,我得趕回去。你母親仍留在這裡。」
「飛機幾點起飛?」娜塔麗說。
「一點四十。」
「你借點錢給我好嗎?」她向拜倫說。「我也想乘這架飛機去華盛頓。」
帕格說:「噢?很高興和你同行,」說完又回到俱樂部裡去。
「你要到華盛頓去!」拜倫說。「上那裡去幹什麼?去大聲疾呼什麼嗎?」
她用手掌託著拜倫的臉。「是為了埃倫-傑斯特羅叔叔的國籍問題。趁你去新倫敦的時候我可以辦一下這件事。我的上帝,你怎麼了?你的樣子好象捱了一槍似的?」
「你說錯了,我給你買飛機票錢。」
「拜倫,聽我說,我的確非去那裡不可。而且要是先往南飛到邁阿密,然後又馬上再折回華盛頓,那顯然是胡來。你明白嗎?最多一兩天就回來。」
「我說我給你飛機票錢。」
娜塔麗深深嘆了一口氣。「親愛的,你聽我說。我給你看埃倫的信。他叫我找萊斯里-斯魯特談談他的護照問題,他開始為這件事感到憂慮。」她開啟錢包。
「拿信幹什麼?」拜倫宜直地站著。「我相信你。」
雖然帕格再三說新郎時間很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華倫仍然堅持要到機場去。「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們?」華倫一再地這樣說,羅達和傑妮絲也捲入這場辯論,結果是亨利一家加上新娘和娜塔麗全都塞進拉古秋的卡迪勒克牌大轎車。
羅達出來時手裡拿著一瓶香檳酒和幾個酒杯。「我們這個家讓這個倒霉愚蠢的戰爭弄得七零八落。」她說,並且把酒杯傳給大家,這時拜倫正在發動汽車。「這是經過多少年了我們才第一次聚會一起?可是我們在一起連十二個小時都不到!我說,既然是個短時間的團聚,就應該快快活活。誰唱點什麼?」
於是,在卡迪勒克牌轎車開往機場的路上他們唱起《喇叭褲》、《她頭上結了一條黃絲帶》、《我有六便士》和《友誼地久天長》。娜塔麗擠在羅達和梅德琳中間,想和大家一起唱,可是她就會唱《友誼地久天長》這一支歌。羅達把一個杯子硬塞給她,並且斟得滿滿的,酒的泡沫流到姑娘的手指上了。
「哎呀,對不起,親愛的。還好,幸虧你的衣服是黑色的。」她一面說一面用手帕擦娜塔麗膝蓋上的衣服,當汽車駛進機場入口時,他們正唱著一支娜塔麗從來沒聽見過的歌,這是帕格從加利福尼亞帶回來的,已經成為他們家庭最愛唱的歌:
直到我們再見時,直到我們再見時,
直到我們在耶穌腳下見面,
直到我們再見時,直到我們再見時,
上帝保佑你,直到我們再見面。
羅達-亨利用香檳酒浸溼的手帕捂著臉哭了起來。她說,華倫的婚禮非常令人滿意,她這是由於幸福而流出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