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繼續輕輕彈著其他檔案,就好象它們是肉鋪或雜貨店裡的帳單似的。「啊,對了,《選拔兵役法案》。這方面情況很糟。這是史汀生打來的報告。國會原來授權的法案在幾個月內就要滿期了。現在又得為這個開始一場新的立法鬥爭。可是緊接著《租借法案》這個戰役,國會不會再有心情來延長征兵的期限了。如果他們不延長,軍事上咱們就將處於無能為力的狀態——這是摩根韜的看法。財政部想迫使我去凍結德國、義大利在美國所有的投資,但是國務院不同意,咱們在他們兩國的投資數額是他們在咱們這裡的四倍——又是摩根韜。英國人同意把他們在這裡的投資全部賣掉,把他們手裡所有的美元給我們,摩根韜已經告訴國會他們要這樣做,可是如今英國人又裹足不前了。這類事情還有的是。老夥計,這只是一天工作中間的一部分。一個歷史學家一定會對這樣的橫斷面感到興趣,會不?我曾叫人查了一下威爾遜和林肯的檔案,他們從來也沒有處理過這麼多事務。我終歸有一天要把這份備忘錄寫出來。」
羅斯福咳得很厲害,時間很長。他閉上眼睛,蜷縮一下,一隻手放在背後。在東搖西晃的火車裡,這個姿勢使他失去平衡,龐大的身子眼看要象只傾斜了的木桶似的翻倒了。維克多-亨利趕快奔過去扶穩了他的肩頭,可是總統長而有力的胳膊抵住了床邊。「謝謝,帕格,這列火車每小時原定不應超過三十五英里。他們在一點點加快呢。」他搓了搓背。「我一咳嗽,就刀扎似的疼。可是麥克因臺大夫告訴我說準是傷了筋,也就是說,不是胸膜炎。眼下我實在不能得一場胸膜炎。我最好再吃點那個咳嗽藥。請你遞給我那把湯匙和那個裝著紅藥的瓶子。謝謝你,老夥計。」總統吃了一湯匙藥,作了個鬼臉。象所有夜總會里模仿的那樣把他的大腦袋朝一邊歪去。羅斯福用他那雙充血的眼睛銳利地盯了海軍上校一眼。
「帕格,德國潛艇用他們新的狼群戰術不斷地往西邊擴張。目前他們炸沉的數量正在超出咱們的造船廠和英國造船廠聯合起來建造新船的能力。你想必已經留心到這一點了。」
「先生,這情況我在我們的會議上已聽到過不少了。」
「你相信英國人所說的炸沉的噸數嗎?」
「我相信,先生。」
「我也相信。《租借法案》一通過,咱們馬上就給地們運送大量物資。可是那批物資只能運到英國,可絕不能運到大洋底下去。這是極其重要的。」
羅斯福提到《租借法案》時口氣那麼隨便,使維克多-亨利大吃一驚。他和英國人一樣,正為參議院裡的激烈辯論捏一把汗。「先生,您認為《租借法案》會通過嗎?」
「哦,這個法案會通過的,」總統漫不經心地說。「可是以後呢?目前有七十條船正在那裡等著裝貨,帕格。這批貨就是不能讓德國潛艇打沉。英國人需要這批物資。他們更需要看到這批貨物到達而鼓起鬥志。問題是如何把它們送到冰島那麼遠——從那裡,英國人自己就能護航了。可是從這裡到冰島,他們沒辦法。他們的護航線已經不能拉得再長了。那麼,咱們怎麼辦?」
維克多-亨利在總統用詢問的目光逼視下,心裡忐忑不安地說:「先生,那只有護航。」總統陰鬱地搖了搖頭。「帕格,你知道在目前一提到護航,下文會是什麼。」
在《租借法案》的鬥爭中,護航這個問題是辯論得最激烈的。拉古秋集團大聲叫嚷倘若通過了《租借法案》,戰爭販子們下一步勢必要求對載著物資的船隻提供護航,而護航就意味著立即和德國開戰。總統在公開場合所堅持的是美國不改變在大西洋上「中立巡邏」政策,不護航。
羅斯福嚴峻、紅暈的臉上露出皺紋,已為帕格越來越熟悉的那種狡猾、頑皮的神情又出現了。「不過,我正在考慮。比方說,咱們派一個驅逐艦分遣隊出去演習怎麼樣?你明白,不是去護航。完全不是護航。只不過是演習一下護航的程式——也可以說是專業演習。海軍經常要演習,不是嗎?這是你的本行。那麼,假定這批演習的驅逐艦看中了這批運輸船,情願和它們一道航行——你要明白,純粹是為了演習,而且光是這麼一趟。為了避免障礙和牽連,假定一切都做得絲毫不拘形式,不下書面命令,不留記錄。你不認為德國潛艇看見有十六艘本遜級的美國驅逐艦在掩護那些運輸船,他們會有些躊躇不前嗎?」
「躊躇,是會的。可是,總統先生,以後會發生什麼情況,那要看他們上級的訓令啦。」
「他們早已得到了不許和咱們的軍艦發生衝突的訓令,」羅斯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神情都很冷酷,「那是顯而易見的。」
維克多-亨利的脈搏跳得劇烈起來了。「先生,他們可從來也沒遇到過咱們的驅逐艦在護航啊。假使一隻潛艇開過來,發射一枚魚雷呢?」
「我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羅斯福簡慢地說。「在英國人接過護航之前,德國人甚至可能一直沒發現那批運輸船。北大西洋的氣候目前惡劣極了。大部分德國潛艇仍然在冰島的那一邊。」他一邊說,一邊在菸嘴上插上一支菸。維克多-亨利趕緊用他的打火機給他點了火。「謝謝。這可違背了大夫的命令。可是我需要吸一支。帕格,我想辦成這件事。我正在考慮,也許你跟著驅逐艦出海去處理這件事。」亨利上校強壓下自己的震驚,說:「是,是,先生。」
「這很象上次轉讓飛機,那件事你辦得很好。任何事全靠你用一種最鎮定、不動聲色、不冒失的方式去辦。關鍵在於不留記錄,特別是沒有來龍去脈,只是悄悄地、萬無一失地把那些船送到冰島那麼遠。能做到嗎?」海軍上校彎著腰坐在那裡望著總統也許有一分鐘之久。
「能,先生。」
「知情人要限制到絕對最低額。我甚至跟哈利-霍普金斯也沒談過這件事。」
「先生,當然總得讓斯塔克將軍和金將軍曉得。還有,司令官、支援部隊和在戰術上指揮這項掩護任務的長官。參加演習的其他人員只服從命令就是了。」
羅斯福笑了,噴出一口煙。「好!要是你能限制在三名將軍一名軍官之內,那就再好不過了。但是許多人員將要參加這次演習,會有些議論的。」
維克多-亨利無動於衷地說:「不會很多。」弗蘭克林-羅斯福揚起他的濃眉。「總統先生,要是德國潛艇發動進攻,咱們怎麼辦?我同意這不大可能發生,可是萬一發生了呢?」
羅斯福隔著繚繞的菸圈望著他。「咱們的賭注就押在它不會發生上頭。」
「我明白,先生。」
「你要知道如果發生一場交戰事件,那就會破壞全部設想,」總統說,「你也明白其他的含義。」
「是,先生。」
「好,現在告訴我,」總統用溫和得多的神情說,「老實告訴我你對這個主意的看法。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如果你認為不好,儘管說,可是要告訴我為什麼不好。」
維克多-亨利彎了腰朝前坐著,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用一個食指在另一隻手上划著記號。「那麼,先生——首先,正象您所說的,德國潛艇上的那些傢伙也許根本看不到咱們。要是看見了,他們是會吃驚的。他們一定要通過無線電去請示。我們也許會碰上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了再說的傢伙,但我看不一定會。我瞭解德國潛艇上的人。從職業上說,他們是優秀的軍官。這是個得向希特勒請示的政策性決定。請示需要時間。總統先生,我認為這批船可以順利通過。」
「好極啦。」
「可是隻能靈一回。這是在政策上給他個出其不意。再來一回就太冒險了。」
羅斯福嘆了口氣,點著頭。「正是這樣。整個局勢是太可怕了,非冒點兒險不可。英國人說,第二批大規模護航開始之前,他們的許多條被炸傷的驅逐艦就修好可以投入戰鬥了。咱們也正在贈給加拿大一些海岸巡邏快艇——帕格,這是不能外傳的——以便他們協助堵上從這兒到冰島之間的空隙。這第一批《租借法案》下的物資關係特別重大。」總統把散堆在毯子上的檔案收攏一下。「請你把這些放進那個匣子裡。」
維克多-亨利關上公文匣的時候,總統正用雙臂支著身子舒舒坦坦地鑽回毯子裡。他打著哈欠說:「和英國人開的那些會怎麼樣了?」
「整個說來,十分好,總統先生。」
總統又打了個哈欠。「應該開始搞這種型別的聯合參謀工作了,這是非常重要的。我對這件事很滿意。」他咔的一下把床頭的燈關掉了,只留下壁龕上微弱的燈光照著這間寢室。
「他們在新加坡問題上給了你一些麻煩,是不是?」
「先生,實際上我們已經把那個問題丟在一邊了。沒有解決的辦法。」
「帕格,你可以把燈全關上,電鈕就在門旁邊。」
「是,先生。」
一盞藍燈和總統的香菸頭還在黑暗中發光。他在毯子裡發出的聲音顯得疲倦,還象是半堵塞了似的。「這個問題還會時不時地碰到。他們自然是緊緊地抓住那個帝國不放,可是目前是要打敗希特勒。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他們卻始終咬定是一碼事。那麼——帕格,關於那個演習,咱們明天早晨再聊聊。」總統是帶著譏諷和洋洋自得來使用這個巧妙字眼的。
「是,是。先生。」
「這趟海上旅行可以使你換換環境,你一定會很開心的。等你回來之後,我想請你、你的太太、你們一家吃頓便飯,安安靜靜地吃一頓家常便飯。羅斯福夫人時常談起你。」
「謝謝您,總統先生。我感到十分榮幸。」
「晚安,老夥計。」
菸灰缸裡的紅菸頭熄滅了。正當維克多-亨利伸手抓住門把手的時候,總統忽然說:「帕格,我身邊一些最能幹的人一直勸我宣戰。他們說,戰爭是無法避免的了,只有宣戰才能把人民團結起來,使他們全力以赴地為戰爭效勞。我估計你是同意他們的。」
海軍上校考慮了一下,望著藍光裡那個魁梧的身影。「是的,總統先生,我同意。」
「打仗是件壞事,」總統說,「很壞的事。這個時刻也許即將到來,但目前還沒有。在這期間,我只有繼續被人稱作戰爭販子、膽小鬼、優柔寡斷的人,全都合成一體了。我就是這樣來掙我這份薪水的。好好休息一下吧,帕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