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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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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可抽不得,」他母親說。

帕格說:「為什麼抽不得?這裡到處都有菸灰缸。這是個住宅。你們可知道白宮實際上是什麼樣嗎?」他也有些緊張,不過藉著說話來掩飾。「這好比基地上司令官的住所。又好比是大亨們住的有侍役的華麗大廈。這所是最大的,也是最華麗的。這只不過是對當上了頭號人物的一份額外酬勞。」

「可是想想看,到這兒來實地管管家!」羅達說。儘管身邊沒有旁人,他們說話的嗓音還是不自然,要麼嘁嘁喳喳,要麼聲音太大。「就是給我一大隊僕人,我也會急得發瘋。我就不能設想她是怎麼管理的,尤其象她那樣還在全國各處跑來跑去。拜倫,千萬,小心你那菸灰。」

「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薩姆納-威爾斯先生,」總招待員讓進一個禿頂、消瘦、神色憂鬱的男人。「我想現在我們可以上樓了。」當副國務卿和亨利一家握手的時候,他又說。

電梯把他們送上樓。在一間掛了海洋畫的宏偉的黃色房間一端,總統坐在他的書桌後邊,正在譁啷啷地攪拌著雞尾酒。

「哦,來啦,正趕上喝頭一輪!」他笑著大聲說,嘴咧得很大,他那張親切的、粉紅色的臉容光煥發。他的嗓音有一種清脆、精力充沛的迴響。他繫著一條黑領帶,穿的是常禮服上身,裡邊是柔軟的白襯衫。帕格彎下身去從書桌那邊拿酒的時候,注意到總統下邊穿的是棕色便褲。「帕格,我希望亨利太太喜歡桔花味的。晚上好,薩姆納。」

總統用潮潤的手使勁和亨利一家一一握了手——他的手剛離開攪拌器,還在發涼。「薩姆納,你怎麼樣?你喝旁的嗎?你,我調的馬提尼酒也滿不壞哩。」

「謝謝,先生。看來這正合適。」

這時,埃莉諾-羅斯福正站在屋子中間壁爐旁邊,跟一個高個子、黑頭髮的女人和一個尖臉、上年紀的矮個兒男人在一道喝雞尾酒。他們兩邊,敞開著的窗上鑲了花邊的幃幌擺來擺去,吹進來暖風,隨風還帶進了濃烈的花香。招待員把亨利一家人介紹給羅斯福夫人、瑪塔皇太子妃和薩默塞特-毛姆。羅達一聽到這位作家的名字,就打破了她的拘謹態度。「哎喲,毛姆先生!可真想不到。也許我太冒昧了,可是您的書我全看過了,我本本都喜歡。」

這位作家吐了一口香菸,結結巴巴地說:「那……那太客氣啦。」說的時候,只動了動他那撇著的薄嘴唇,他那上年紀的朦朧的眼睛還是那麼冷冰冰的,一動不動。

「啊,既然都齊了,為什麼不坐下來?」總統夫人把一把椅子挪近了書桌,男人們馬上也照樣做,只有薩默塞特-毛姆例外,他坐到拜倫放的一把椅子上了。

「薩姆納,關於‘俾斯麥號’有什麼最新的訊息?」總統說。

「五點以後沒有更新的訊息,先生。」

「噢,五點以後我跟在倫敦的艾弗里爾談過了,通話的情形糟得很,不過,我估計沒什麼真正的新聞。帕格,你怎麼看?他們能逮住它嗎?」

「總統先生,這次演習可夠吃力的。海洋那麼大,天氣又那麼壞。」

「你總該知道,」弗蘭克林-羅斯福狡黠地說。

「要是確實象他們所宣稱的已經打傷了它的側翼,」帕格接著說,‘那麼他們就應該逮住它。」

「噢,他們擊中了‘俾斯麥號’。他們的幾艘巡洋艦跟著漂浮的油跡一直追到濃霧裡。這是直接從丘吉爾那裡來的訊息。哈里曼正在他官邸裡作客。」

羅達正在儘量不去注視瑪塔皇太子妃,她覺得那位妃子拿雞尾酒杯的樣子象是在捧著笏。羅達無意中也在模仿她的姿勢。羅達斷定自己的肌膚差不多和妃子的一樣好看,雖然妃子比她小,有這麼多的黑頭髮,梳的髮式還挺可笑。她腦子裡儘想著王室,沒跟上席間關於戰爭的談話。所以當大家站起來的時候,她有點吃驚。他們留下總統,隨著羅斯福夫人走到電梯那邊。等他們到了餐廳,弗蘭克林-羅斯福已經坐在那裡,被安置在主人的席位上。這裡,敞開的窗戶也吹進濃郁的花香,還攙雜著餐桌中央一隻大銀碗裡荷蘭石竹的芳香。

「哦,今天可是個好日子!」他們就座以後,總統大聲說,顯然要使大家都感到自在。「福特公司最後答應皮爾-克努德森在他們的大廠房去建造解放者式轟炸機。我們一直在為這件事著急。看來實業家們終於也覺醒過來了。」他開始喝湯,大家也吃了起來。「到秋天,我們每個月要製造五百架重轟炸機,這下可以辦到了。毛姆先生,這是可以傳給英國的大好訊息!到秋天,我們每個月要生產五百架重轟炸機。這可是很有份量的情報。」

「總統先……先生,有……有份量的情報是……」毛姆的結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以都留心聽他說完。「是你說……說你們將要生產它們。」

作家還沒說完,總統就笑了,然後又大聲笑了起來。帕格看得出,這位在白宮下榻的客人是享有開玩笑的特權的。

「在上次大戰期間,毛姆先生是英國的一名間諜,帕格,」總統從餐桌對面說著。「嗯,他還寫過一本間諜小說呢——《阿申登》。你在這兒說什麼可得小心點兒,丘吉爾會馬上知道的。」

「總統先……先生,你知道一個白宮的客人永遠不會幹那種事。你可以相信我現在已經不是一隻雪……雪……雪貂了,

我已經變成一種更低階的動物。一……一……一個吃閒飯的。」

羅斯福夫人在鬨堂大笑中愉快地說:「弗蘭克林,為了湊成個好日子,還發生了些什麼呢?」

「哦,那些小子作了無數次修改,終於完成了我要作的重大演講的草稿,看起來還不錯,還不錯。所以我請他們吃咖啡和三明治。現在我把他們鎖在樓底下,再改一遍。薩姆納,現在該把賭注押在哪兒?我應該要求國會宣戰呢,還是宣佈護航?還是什麼別的?象這樣懸而不決連我也受不了啦。」總統笑了,隨後又說:「毛姆先生,作為一個大作家,您猜得出我要講些什麼嗎?是戰爭?是護航?還是什麼真正新的靈感?」

「總統先生,你記……記得你讀過的《奧列佛-退斯特》嗎?‘先生,求求您,我還……還要點兒。’1」

「當然記得,」總統說,他那雙長得很近的、機靈的眼睛閃爍著,等待著一個笑話。

「那麼,先生,求……求您,」作家把臉繃得十分嚴肅地說,「我要……要點兒戰爭。2」

1《奧列佛-退斯特》是英國小說家狄更斯寫於1838年的一部長篇小說。

2引文見小說的第二章,描寫主人公在貧兒習藝所裡吃粥的時候,吃了一碗不飽,還要一碗,被管理員認為大逆不道,趕了出來。英語裡「還要點兒」與「要點兒戰爭」發音近似。

全桌上都爆發了笑聲。

「哈,哈,哈!說得正象個英國特務!」總統說,又普遍引起一陣笑聲。

穿制服的侍役清了桌面,準備上另一道菜。弗蘭克林-羅斯福顯然對切那塊小羊脊肉很感興趣。羅達-亨利鼓起勇氣說了句:「哎,要是帕格能切得那樣有多麼好!」

「噢,我相信他能。」總統得意洋洋地拱起他那濃重、斑白的眉毛,很巧妙地揮起那把刀割去。「羅達,我喜歡把羊羔片成這樣,你呢?不喜歡大厚塊,也不喜歡薄片片。訣竅就是得有一把快刀,和一隻果斷的手。」

維克多-亨利正在回答羅斯福夫人關於納粹德國的問題。他提高了嗓音,因為她說過她的耳朵有些聾。

「帕格,你在說什麼?」總統一邊切肉,一邊豎起一隻耳朵說。「我漏掉什麼有趣的話了嗎?」

「先生,我剛才在說,我離開德國的時候,他們剛開始加快速度搞工業。」

「真奇怪。那麼他們沒加快速度的時候,成績也不壞呀。」

「哦,總統先生,事實是,旁的國家比他們還差勁。」

羅斯福把臉朝向坐在皇太子妃右首的毛姆。「威利,亨利上校也曾幹過情報這一行。他在柏林當海軍武官的時候,早在希特勒和斯大林簽署那個協定之前就推斷出來了。所有那些機警的外交官、將軍和專欄作家都給騙得一怔怔的,可是帕格早就知道了。帕格,你現在怎樣推斷?大批軍隊在東線的集結意味著什麼?希特勒會攻打俄國嗎?」帕格從總統那聰穎、機智的一瞥明白他心目中想的是在火車上所討論的那個檔案。

「總統先生,自從那次碰上好運氣之後,我就丟掉了我的水晶球1,把我的證書扔了。」

1歐美星卜家用水晶球算命,妄測未來。

毛姆搖了搖一隻暴著青筋的、為菸草染汙了的手指。「上……上校,幹咱們這……這一行,永遠別承認是碰運氣。」

「薩姆納,你怎麼看?」總統說。

「如果仔細研究一下《我的奮鬥》,」薩姆納用殯葬承辦人的口氣說,「遲早他要進攻,這是沒法避免的。」

「他多久以前寫的那本書?二十年前?」弗蘭克林-羅斯福說,他那有力的聲音使羅達很強烈地想起他廣播時的樣子。

「我可不願意受我老早說過或者寫過的東西的約束。」

羅斯福夫人說:「毛姆先生……要是德國進攻蘇聯,英國會援助俄國嗎?還是讓斯大林自作自受去?」

這位作家朝總統的夫人望了好幾秒鐘。死寂的沉默籠罩著全桌。「我……我實在說不好。」

「威利,你要知道,」總統說,「這裡很多人都不相信魯道夫-赫斯犯了神經病這個說法。他們傳說他是被派到那裡去告訴英國人說,德國就要攻打俄國了,要取得一個叫你們袖手旁觀的協議;作為回報,他們答應幫助你們保持住大英帝國。」

「這正是《我的奮鬥》裡的計劃。」羅斯福夫人象個學校教師那樣坦率地說。

薩默塞特-毛姆在總統和他夫人的爽快語言的交叉火力下,只攤了攤雙手,往椅子上一縮,樣子顯得又小又老,而且疲憊不堪。

「薩姆納,」羅斯福說,「要是英國人不援助俄國,你認為我們能向美國人民說清楚嗎?」

「總統先生,我想那麼一來,對英國的援助也就吹了,」薩姆納-威爾斯說。「如果希特勒是對全人類的一個威脅,那是一回事;如果他只是對大英帝國的一個威脅,那又是大大不同的另一回事啦。」

總統瞟了英國作家一眼,用輕鬆得多的語調說:「哦,我來再切點羊羔好不好?」

「總統先生,勞駕您給我切點,」皇太子妃提高了嗓音說。

「自然,希特勒在東邊集結軍隊也許正是為了入侵英國哩。」妃子的英語發音很準確,略帶些斯堪的納維亞口音。帕格想,她這是正在機智地替毛姆適才一瞬間的窘促打圓場呢。這之前,她一直沒有開口。「你們知道,每逢希特勒開始一個新的戰役,斯大林就這裡掐點什麼那裡捏點什麼的。這也許是為了顯示實力,好讓斯大林不敢染指羅馬尼亞的油田。」

「那倒也是可能的,」薩姆納-威爾斯說。

「歐洲政治可以糾纏不清到這麼可憐的地步,」羅斯福夫人說。

「可是當前都歸結到希特勒的衝動上,」總統說。「可惜咱們得跟這個怪物生活在同一個世紀。喂,這兒有兩位同那個傢伙面對面長談過。咱們來一次‘民意測驗’吧。薩姆納,你認為希特勒是個瘋子嗎?」

「總統先生,我曾儘量尋找這方面的證據。可是正象我所報告的,我發現他是一個冷靜、很有知識、巧妙的鼓動家,很有尊嚴,而且——我擔心——他還有一定的魅力。」

「你呢,帕格?」

「總統先生,您可別誤會;在我看來,到現在為止,所有的國家首腦相同的地方比不同的地方要多。」

羅斯福好象大吃一驚,隨後把頭朝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於是旁的人也笑了。「呃,這話可有分量!在我自己的餐桌上,竟然把我和希特勒相提並論了!帕格,你最好快快把你的話講個透。」

「然而我說的是實話,先生。同他面對面相見,他給人一種強有力的感覺——儘管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他有令人難以置信的記憶力,談話的本領驚人,能有條不紊地列舉許多事實。在公開演講的時候,他經常象個地地道道的瘋子那樣胡言亂語。不過,我相信他只是為了投德國人之所好才那麼幹的。這一點給我的印象也很深。他善於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

羅斯福這時略有些笑容。「對,帕格,幹這種行當就得有那樣的本事。他當然是個能幹傢伙。不然的話,他也不會給咱們製造這麼多麻煩啦。」

羅達忍不住問了一句:「帕格,你到底什麼時候同希特勒談過話?這對我可是個新聞。」做妻子的這種不加掩飾的受委屈的語氣使總統笑了起來,笑聲響遍了全桌。她轉過身來對羅斯福說:「真的,他的嘴巴總是閉得嚴嚴的。可是,這樣的事也不讓我知道知道!」

「你用不著知道,」帕格從桌子對面說。

「亨利上……上校,」薩默塞特-毛姆朝前彎了彎身子說,「我向一位同……同行致敬。」

談話分散成輕鬆的閒談了。羅斯福對羅達-亨利說:「親愛的,你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你丈夫的這個稱讚不能更高了。」

「我這可不是有意的。想想看,他就是個斯芬克斯1,他這個人。」她朝帕格送去一個溫情的眼色。這時,她對他十分親切;老實說,她對整個世界都是親切的,因為一瞬間她在總統的餐桌上很自然地取得了成功。

1希臘神話中獅身人面的怪物,它專給路人出謎語猜。這裡是說維克多-亨利叫人捉摸不透。

「帕格是個優秀的軍官,」總統說。「我認為他會幹出些大事情來。」羅達興奮極了。「總統先生,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並不是人人都配有一位這麼漂亮的太太,」羅斯福用一種連她袒露著的部位也領略了的、確乎充滿人情味的眼色望了她一下,「可是,羅達,他配。」

出於世上最古老的本能,羅達-亨利飛紅了臉,朝著羅斯福大人那邊望去。這時,羅斯福夫人正和薩姆納-威爾斯深談。羅達心裡忽然閃了個念頭:這位高個子的女人嫁了個個子很高的男人。但是帕格至少可以走路。羅達想,生活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取得了平衡。這個讓人頭暈目眩的情勢正在使她變得達觀起來。

梅德琳和拜倫各坐在餐桌的一邊。她坐在毛姆和威爾斯之間,拜倫坐在皇太子妃和一個名叫莉蘭諾的穿一身紫的老婦人之間。這位老婦人在整個晚上什麼也沒說,看來顯然是住在白宮的一個親戚,興趣主要在吃上頭。梅德琳先是和副國務卿後來和那位著名作家在交談。她臉上活潑、奮亢而快活,不住地用手比劃著做手勢。當她告訴毛姆她的職業時,毛姆答應在克里弗蘭的訪問節目裡出現。他坦率地說,他到美國來就是為了替英國作宣傳的,所以他何樂而不為?她高興得要命。

在整個晚宴上,拜倫一直坐在那裡悶聲不響,泰然自若,置身度外。維克多-亨利留意到羅斯福用困惑的目光望著他。總統總喜歡叫人人都高高興興的,在他周圍只要春氣洋洋的面孔。帕格不斷地瞅他的兒子,希望和他的目光相碰,然後暗示他振作起來。

吃冰激凌的時候,總統趁著餐桌上消停的一剎那說:「我們還沒聽到這位潛艇軍官說什麼呢。拜倫,你倒天生的適合那小沉默的工作。哈哈。」這個年輕軍官只對他憂鬱地笑了笑。

「你們那個單位士氣怎麼樣?」

「很好,總統先生。」

「你是不是準備隨時打仗,就象毛姆先生所希望的?」

「就我個人來說,我恨不得馬上打。」

「哦,就是應該有這樣的精神。」

維克多-亨利插了進來。「戰爭開始的時候,拜倫正好在波蘭看個朋友。他遭到一架德國空軍飛機的掃射,受了傷。」

「原來這樣,」總統說著,用心地注視了拜倫一下。「那麼你更有理由去打德國人啦。」

「那還不是主要的,總統先生。問題是,我的妻子如今困在義大利了。」

弗蘭克林-羅斯福看來很吃驚。「困?怎麼困的?」他那洪亮的嗓音變得乾巴巴了。餐桌上充滿了濃厚的好奇氣氛,個個都望著拜倫。

「總統先生,她叔叔是埃倫-傑斯特羅博士,他是《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的作者。他在護照上遇到些麻煩,回不了美國。他年紀老了,又有病。她不肯丟下他一個人回來。」拜倫說得也象總統那麼幹巴巴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羅斯福夫人笑了笑插嘴說:「弗蘭克林,咱們倆都看過《一個猶太人的耶穌》,還記得嗎?你確實很喜歡那本書。」

「傑斯特羅博士在耶魯大學教過多年書,羅斯福夫人,」拜倫說。「他幾乎一輩子都是在美國生活的。這只是卡在什麼可笑的官方文牘上頭。可是目前他們就困在那裡。」

「《一個猶太人的耶穌》是一本好書,」總統說,他神情厭煩而嚴厲。「薩姆納,請你派人調查一下。」

「總統先生,一定的。」

「然後把調查結果告訴我一下。」

「我會的,先生。」

弗蘭克林-羅斯福又吃起冰激凌來。沒有人說什麼。也許這麼過了八秒或者十秒鐘——可是在那樣的宴會上,在那樣的主客間,已經是很長了。每個人似乎都專心一意地在吃甜食,只聽到羹匙的磕碰和刮撓聲。

「提起那本書來,」總統夫人抬起頭來帶著明明的微笑說,「我正在看著一本很不尋常的小書……」

通著大廳的門開啟了,一個面色蒼白、留著口髭的海軍中校走了進來,拿著一個棕色信封。「對不起,總統先生。」

「好,好,拿給我。」年輕人出去了。撕信封的時候發出嘶啦的響聲。在總統攤開的白紙上,貼著類似電報收報紙般的黃色長條。

「好哇!」弗蘭克林-羅斯福朝四下裡望了望,臉上立即露出饒有興味的神色。「我可以轉播一點新聞嗎?」他故意停了一下,好增加戲劇性。「他們好象搞到‘俾斯麥號’了!」

「啊!」在一片興奮的嘁嘁喳喳聲中,皇太子妃在椅子上顛了一下,象個小姑娘似的拍起手來。

總統又揚了一下手。「等等,等等。我不想過於樂觀,不想言之過早。它所說的是:從‘皇家方舟號’起飛的飛機已經追上了它,朝它丟了幾枚魚雷。它們準是擊中了‘俾斯麥號’的操舵機,因為天黑的時候,它正拖著一道很厚的油跡慢慢地往西開去——朝錯誤的方向開。全艦隊都圍了上去,現在有些部隊已經發覺了它。」

「總統先生,報告裡有它的方位嗎?」維克多-亨利說。總統把經緯度唸了出來。

「成啦。那裡離佈列斯特有一千英里,」帕格說。「遠在德國空軍的保護傘之外了。他們搞到它啦。」

羅斯福總統回過頭來對一個僕役說:「請把杯子都斟上酒。」

幾名僕役一齊趕快照他吩咐的斟起酒來。席上籠罩著一片靜寂。

總統舉起酒杯。「為英國海軍乾杯!」他說。

「為英國海軍乾杯!」參加宴會的人一齊說,都喝了酒。薩默塞特-毛姆眨了好多下他那蜥蜴般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維克多-亨利已經去上班好久了,當女僕進來收拾早餐的杯盤時,羅達向她要了筆和紙。她坐在床上寫了封短箋:

巴穆,親愛的:

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不用我解釋你就能理解。我不能做那件事。我認識到我們二人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但是我希望我們永遠是朋友。請接受我的愛以及我永恆的感激,因為你所奉獻給我的,是我所不配也無法接受的。我將永遠不會忘記。

請饒您我。

羅達

她馬上把信封上,趕緊穿上衣服,冒雨出去,親自把它郵寄了。

就在那同一個晦暗、陰溼的早晨——將近中午的時候,維克多-亨利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正穿著襯衣,坐在燈光下工作。

「喂!」他朝通話器咆哮了一聲。他已經講明不接電話了,因為作戰計劃處的處長要他在週末之前趕出一份關於今後四年內商船所需物資的調查材料。

「先生,對不起。是薩姆納-威爾斯先生的辦公室打來的,先生。」

「呃,薩姆納-威爾斯嗎?好吧,我和薩姆納-威爾斯通話。」

威爾斯的秘書有一種嫵媚、妖冶的南方口音。「噢,亨利上校,要是您有空的話,副國務卿很想今天見見您。」

帕格望了一下桌上的座鐘,決定把中飯免了。他說:「我可以馬上來。」

「那太好了,先生,太好了。十五分鐘之內嗎?」

他走進威爾斯的辦公室時,才發現原來那親切、妖冶的聲音出自一個肥胖的老夜叉,大約六十左右,穿著一件藍白條薄麻衣服。

「哎呀,上校,您來得可真快。副國務卿正同赫爾國務卿談話呢。他說,您可不可以同惠特曼先生談談?惠特曼先生掌握一切細節。」

「好的,我和惠特曼先生談吧。」

她領著他從薩姆納-威爾斯這套寬敞、華麗的辦公室來到一個小多了的、沒有窗戶的、更為平庸的辦公室,門道一塊凸出的牌子表明這是管理歐洲事務的一個小官員。阿洛伊修斯-羅-惠特曼是個將近五十歲的人,頭髮濃密,除了略顯肥大的衣服、一張分外紅潤的臉、一副特別活潑的笑容外,他和華盛頓機關裡其他一萬名市民沒什麼兩樣。牆上掛有幾幅馬的版畫,使這間小辦公室有了生氣。「上校,副國務卿向你表示感謝——你是打斷了紛忙的日程到這兒來的。」他用手指了指一把椅子。「吸菸嗎?」

「謝謝。」兩個人吸著煙,面面相覷。

「天氣壞得很,」惠特曼說。

「最壞不過,」帕格說。

「那麼,好,關於埃倫-傑斯特羅博士的護照這件事,」惠特曼很和氣地說。「原來什麼問題也沒有。批准的檔案送出去好久了,也許路上耽擱啦——近來事情往往是這樣。無論如何,現在一切都辦妥了。我們通過海底電報又和羅馬查對了一下。傑斯特羅博士隨時都可以從錫耶納去取他的護照。已經這麼通知他了。護照已經鎖好在那兒了。」

「太好了。辦得真快。」

「照我說,不費什麼事,早已辦好啦。」

「那麼,我兒子聽了一定會十分高興的。」

「噢,對了,關於令郎,」惠特曼輕輕笑了一聲。他站起來,雙手插在他那件棕綠兩色的上衣外面口袋裡,隨隨便便地倚在他辦公桌的一角,靠近帕格,彷彿使這個交談不那麼帶官方色彩。「我希望你會用正確的態度對待這件事。由於令郎把這件事搬到總統的餐桌上,副國務卿受了窘。」

「自然嘍,我自己聽了也很刺耳,我的妻子也一樣。事後我狠狠地說了拜倫一通,朝他發了脾氣。可是事已如此了。」

「我很高興你這麼感覺。你可不可以給總統寫一封簡訊,為令郎這個不幸的過失道歉,順便說一下,你瞭解這件事老早已經辦好了?」

「我這麼自發地給總統寫一封信?」

「你同總統的關係很好。你剛剛同他吃過飯。」

「可他是要威爾斯先生向他彙報啊。」

上校和國務院的這位官員面面相覷。惠特曼向他作出最愉快的笑容,然後在這小辦公室裡踱來踱去。「上校,就是為了使年輕的亨利太太一定能夠回國,今天早晨我們作了頗帶戲劇性的努力。確實有成千的這種猶太難民問題不斷地送到我們這裡。工作量的壓力大得很,簡直難以相信。如今,府上的問題總算解決了,我們原希望你會更領情一些。」

不管對還是不對,亨利從那個人說「府上」兩個字的語氣感覺出不愉快的含義。他打斷說:「娜塔麗和她的叔叔不是猶太難民,他們是兩個美國人。」

「上校,不過從技術上說,埃倫-傑斯特羅究竟是不是美國人,是存在些問題的——而且顯然還是嚴重的問題。現在我們已經把這個問題澄清了,作為回報,我確實認為你應該寫那封信。」

「我很想答應你這個要求,只不過,象我所說的,總統並沒要我就這個問題向他彙報。」帕格站了起來。「還有旁的事嗎?」

惠特曼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站到他的面前。「那麼我就直說吧。副國務卿要我給他寫那個報告,他好轉呈給總統。可是你只要寫上那麼一句,這件事就了結啦。因此……」

「惠特曼先生,我告訴你,如果我能找出象傑斯特羅這樣一個卓越的人為什麼會被一個技術上的問題卡住而不能回國的原因,說不定我甚至會寫這封信。這個原因一定也正是總統想要知道的。可是我回答不出。你能嗎?」惠特曼用一張茫然的愉快的臉望著維克多-亨利。「好吧,也許你們組裡有人能回答。誰負責這件事,最好由他去盡力解釋一下。」

「亨利上校,副國務卿也許會難以理解你對這個請求的拒絕。」

「他為什麼會?他並沒叫我寫這封信。是你在叫我寫。」

惠特曼把汗毛很重的手從衣袋裡抽出來,在空中揮動著,作出既是懇求又是威脅的手勢。他的神態忽然變得懊惱而不愉快起來。「這是國務院直接建議的。」

「我是替海軍部工作的,」帕格說,「我得回去工作了。多謝。」

他走了出去,在走廊裡一個公用電話間給諾福克軍港打了個電話,叫他們給「s-45號」上的拜倫捎了個口信。下午晚些時候,他兒子到他的辦公室來了。

「哎呀!」拜倫大聲嚷道,聲音震疼了他父親的耳朵。「爸,不開玩笑!這回你相信了吧?」

「信了。」

「老天,可太好啦。現在她只要能坐上一架飛機或者一條船就好了!但是她會找到的,她什麼都能做到。爸,我太幸福了!嘿,現在說老實話,我那天和總統說得究竟對,還是不對?爸,她就要回來啦!」

「你可真有膽子。現在我忙極了。我希望你也在忙。回去幹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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