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我們。’「對於這些雄辯的話,」奧曼斯基說,「我沒什麼要說的了。我必須回到我的工作崗位上去,感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
他把檔案還給領事,對克里弗蘭笑了笑,好象站起來要走。克里弗蘭急得沒有辦法,忙說:「大使先生,我明白在這悲劇性的時刻您是多麼忙。我不想耽擱您。只是請告訴我:美國共產黨聽到這訊息會有什麼反應?您知道,他們激烈地鼓吹中立。他們拚命地反對《租借法案》。現在他們是不是很快要翻轉臉來?」
奧曼斯基沉著地在椅子裡坐好。「當然不會。您要知道,全世界的無產階級本性熱愛和平。他們從戰爭不能得到什麼,反而要失去一切。這場戰爭是從帝國主義國家之間的鬥爭開始的,因此,工人們——例如,您剛才說的美國共產黨——反對戰爭。但是蘇聯既不是帝國主義也沒有殖民地,它不過是一個要求和平的工人和農民的國家。法西斯德國進攻我們,就拋掉了假面具,暴露他們自己是全人類的共同的野蠻敵人。因此,現在所有的人民都會團結起來打倒德國法西斯野獸。美國人民也一樣,是愛好和平的人民。蘇聯人民在自己的正義鬥爭中指望得到他們的支援。」
「大使先生——」
「在這個問題上,」奧曼斯基說,「剛才丘吉爾先生宣佈的,英國對我們全力支援的保證,將會起到決定性的影響,因為溫斯頓-丘吉爾由於他英勇的反希特勒法西斯立場,一直在美國受到應得的尊敬。再見,十分感謝您。」
梅德琳陪著這兩位俄國人走出播音室,克里弗蘭正惱怒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對著擴音器說:「‘市內名人動態’節目剛才請駐美國的俄國大使康斯坦丁-奧曼斯基先生向諸位作了關於德國人侵犯蘇聯的獨一無二的首次廣播講話。」他的聲音從戲劇性的莊重轉到了開心的油腔滑調。「好吧,諸位,從侵犯蘇聯到新改進的驚人的‘亮晶晶’牌,是一個急轉,是不是?然而日子就是這樣過的。如果油泥侵犯了你的廚房,那麼新改進的‘亮晶晶’牌就是打退它的現代化方法——」
初升的太陽到了芝加哥,但是看不見;一場雷雨籠罩著城市。巴穆-柯比坐著一輛出租汽車,去出席總統的煉鈾委員會召開的秘密會議,委員會邀請了全國各地的有關工程師來討論,其目的是要通過具體從事工作的人員研究能否在戰爭進行的預期時間——估計大約還要四或五年——內生產足夠製造原子彈或發電站的鈾。勞倫斯博士給他的信裡要求他帶來製造某種巨型電磁鐵的切實可行的報告。他們兩人是老朋友了,這些年來,柯比給這位諾貝爾獎金獲得者的迴旋加速器供應了許多特製裝置。
巴穆-柯比的工作處於商業和科學之間,其性質是商業利用了科學;他常常說自己是個謀利者,然而他是有一定的科學地位的,因為他早年在加利福尼亞技術研究院工作過。柯比懂得巨型電磁鐵是做什麼用的。他對為了軍用而生產鈾的看法是明確的。這麼做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柯比還認為德國人早已在這麼做了。入侵俄國,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可怕的證明。
普通的鈾,看起來象鎳。它的化學性質是活動的,但是沒有東西能使它爆炸。它奇特的放射性,會使照相底片產生模糊的影子;它摸起來有些熱;長時間暴露在它前面,人會受到輕微灼傷。也好也不好,在宇宙間的物質中間,有一種要素的細微蹤跡,化學性質相同,但原子構造不一樣,就是:能爆炸的同位素鈾-235。現在我們對這些都明白了,但是在一九四一年,科學家還只是猜想能不能做一個鈾-235炸彈,一切還都是理論。一九四一年時的問題是:第一,要找出鈾裂變時的連鎖反應會不會無法控制,或者有什麼還不知道的天然事物能使它停止;第二,如果第一個問題能夠解決,那就要得到足夠多的純粹的鈾-235來試著使它爆炸;第三,如果爆炸成功,那就製造足夠多的這種東西來威嚇世界。柯比聽到希特勒進攻俄國的訊息,他斷定德國人至少在第一階段上得到了成功。
從他狹隘的利益觀點看,他把整個戰爭看成是德國人和美國人在使鈾-235裂變問題上的競爭。其他的一切,什麼潛艇的沉沒,陸上的戰役,空中的格鬥,他越來越看成是無謂的流血,和這次大攤牌相比,不過是無用的老一套的虛張聲勢。希特勒衝進俄國,開闢了一條第二戰線,放鬆了幾乎滅亡的英國,簡直象瘋子的錯誤一樣使他驚訝——除非是德國人成功地創造了可控制的連鎖反應。如果希特勒有了鈾的炸彈,或者可以指望在一兩年內就有,那戰爭就已定局,而德國人到俄國去無非是進行一場規模巨大的奴隸掠奪,為統治全世界作準備而已。
從柯比所知道的情況中,看來是這樣。是德國人發現了鈾的裂變現象。一九三九年,他們把威廉皇帝研究院全部用來研究這項發現的軍事用途。征服挪威後,有情報說,他們製造了大量的重水。這種兩個氧原子的奇怪物質重水,它的唯一可能的軍事用途就是在鈾裂變過程中用作中子減速。
美國沒有原子反應堆,沒有建造反應堆的技術,只有一個科學家肯定能夠創造連鎖反應。全國儲存的鈾一共不到四十磅,更不用說那十分稀少的能爆炸的同位素235。儘管煉鈾委員會開了那麼多會,科學家們竊竊私議,政府還是不曾在這個計劃上花費十萬美金現款。柯比估計,現在德國人拚命地想搞世界帝國,在這方面也許已經花費了大約十億美元。
煉鈾委員會在一間單調的研究室裡開會,儘管窗戶開著,外面雷電不斷,房間裡還是悶熱而煙霧騰騰。一塊蒙著灰塵的小黑板上還有粉筆寫的大學課程的基本方程式。桌子周圍所有的人,柯比都認識,除了兩個穿軍服的客人:一個陸軍上校和一個海軍上校。科學家們只穿著襯衫,有的解掉了領帶,捲起了袖子。仍舊是國家標準局的局長利曼-布里格斯當主席,這使柯比更為洩氣。布里格斯是一個快活的灰頭髮官員,在他眼裡,一千美元就是聯邦的一筆可觀開支。他還穿著外衣,繫著領帶。
勞倫斯博士對柯比友好地揮揮手,然後對旁邊坐著的兩位軍人說:「這位是柯比博士,丹佛電氣公司的董事長——這位是托馬斯上校,這位是凱勒赫上校。」
柯比分發了油印的檔案,然後高聲念起來,有時候被隆隆的雷聲打斷。與會的人都側耳細聽——只有凱勒赫上校,一個雙頰肥胖的禿頭,連續不斷地抽著煙,萎靡不振地瞪著前面,不時地把手伸進鑲金線的藍制服裡在胸口的一個地方搔癢。陸軍上校是個看上去帶點書生氣的小個子,老是咳嗽,不斷地從一隻小紙盒裡拿藥片吃,一面在柯比發的檔案邊上寫速記註解。
柯比正在答覆勞倫斯的信裡提出的問題:他能不能製造這種巨型的電磁鐵,如果能,大約要多少錢多少時間?勞倫斯認為——他總是用簡單的方法和特別的力量來說服別人,所以有的科學家喜歡他,有的科學家恨他——可以把鈾的一條電離子流在磁場中進行分離,以產生鈾-235;這種方法柯比有一次對維克多-亨利講過。已經有一種實驗用的工具,叫作光譜儀,可以這樣做。勞倫斯想製造巨型的光譜儀,以取得足夠數量的鈾-235供軍用。這樣的東西從來沒有做過。這整個設想要求有——包括許多別的東西——特別巨型的電磁鐵,能夠保持一個不變化的磁場。電壓的一點點細微變化,就會抹掉鈾-238和鈾-235之間離子流的極微小的差別。這是關鍵所在。
柯比提出了交付第一臺電磁鐵的可能日期,以及他要收的造價的大致範圍,委員會的成員開始互相看了看。柯比最後提醒說,關於材料供應問題要求絕對優先權,說完就坐下了。勞倫斯的眼睛從眼鏡後面朝他微笑著。
「好吧,這叫人還有點希望,」利曼-布里格斯溫和地說,摸摸他的領帶。「當然,這價錢還純粹屬於幻想的範圍。」
那位海軍上校插嘴說:「柯比博士,對於這個問題,通用電氣公司來了人,西屋電氣公司來了報告,他們設想的時間要兩倍多,設想的錢還不止兩倍,而且他們還把使用效能大大降低了。」巴穆-柯比聳了聳肩說:「有這可能。」
「為什麼我們要相信你說的可能性而不相信他們呢?」托馬斯上校啞著嗓子說,隨手從小盒裡搖出一片藥片來。
柯比說:「上校,我曾在西屋公司幹過。他們製造的所有東西只使用一種電流。我是製造顧客設計的裝置的,而且我是專門製造電磁鐵的。這是一種比較狹仄的專業,然而是我的專業。在這一點上,德國人走在我們前頭。我到德國去過,我研究了他們的機構,進口他們的鎳合金線。西屋公司和通用公司不象我這樣懂得這方面的技術。他們也不用懂得。對於電磁鐵的專門技術我能夠超過他們。至少我要求我能夠,而且我準備以這些條件來投標。」
巴穆-柯比提到德國,桌子周圍的人又交換起眼色來。那位海軍上校以惱怒的聲音說:「德國人還走在我們前頭嗎?」
「在哪方面,先生?」
「任何方面。說明白一點,就是製造這種炸彈方面。」
柯比抽了口菸斗,說:「從他們最近表現的自信看來,並不樂觀。」
「我同意。那麼,為什麼我們不幹起來?這個委員會看來只會空談。」凱勒赫坐直身子,皺起眉頭說。「我不是科學家,我不敢說我對這種未來的武器十分相信,但是如果他們在幹,我們就得趕快。我們直接到總統那裡去,向他要錢要命令。我可以保證海軍會支援委員會。」
布里格斯嚇得舉起一隻瘦手說:「上校,總統有更緊迫的事,都需要錢、需要做。」
「我不同意,」托馬斯說,「能比這些炸彈更緊迫?」
布里格斯反駁說:「上校,這一切還不過純粹是理論,要達到任何可能實用的結果還要好幾年呢。」
凱勒赫上校用手一拍桌子,說:「瞧,讓我提一個真正笨的問題。柯比在這兒談論的是什麼?是傳佈理論呢,還是製造光譜儀?也許我應該明白,然而我沒有明白。」
「是製造光譜儀,」勞倫斯用慈愛的聲調說。
「很好。那麼,為什麼你不努力去幹呢?你得過諾貝爾獎金。為什麼你不送一個清楚明白的備忘錄給總統,讓他可以瞭解?為什麼你還要在一些別的花樣上繞來繞去?」
「因為如果我們在這個基本建議上設想錯誤,」另一個科學家溫和地解釋說,「我們就可能白費好幾年工夫。」柯比忍不住說:「或者在競賽中輸給德國人。」
討論停頓了一會兒,一時間,只聽得嘩嘩的雨聲。布里格斯說:「好吧,這些事情還在未定之局,就象總統常說的那樣。這件事情我們不能準備一半就動手去幹,這是肯定的。無論如何——」他愉快地微笑著轉向柯比,「我不認為我們還要耽擱你。你的報告十分有用。非常感謝。」
柯比收起他的檔案,說:「不知道你們是否還用得著我,或者我先回丹佛去?」
「弗萊德,別那麼匆忙。」勞倫斯說。
「好吧,我就在史蒂芬斯旅館。」
柯比在旅館房間裡呆了一上午,聽著收音機裡關於入侵俄國的新聞廣播和特別報道,心情越來越沉重。不停歇的雨,時而夾著一陣閃電和雷鳴,加深了他的憂鬱。有很長時間他在午飯之前不喝酒了,這天他卻要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勞倫斯興沖沖地來找他時,他已喝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弗萊德,今天早晨你可出了風頭。我以為我們會有午飯吃,不料委員會卻叫送來咖啡和夾肉麵包,會又接著開了下去。不過有些事已經提出來了。你有時間嗎?」
「我就是在這裡坐著,聽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廣播世界的末日。」勞倫斯笑了。「它不會有末日。我們會在鈾-235方面打敗德國,這是這場戰爭的關鍵。他們的工業基礎比我們差遠了。這個委員會當然得改變它的方法。手續簡直麻煩得令人難以相信。譬如說,現在進行的事務工作。簡直受不了!為了保密,一次只能邀一個方面來商談,把我們全體整天拖著!我們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作為事務工作與工業界之間的經常聯絡人,而且我們馬上就需要。」勞倫斯停了一會兒,又說:「剛才我們正好談起你。」
「我?不行,謝謝。」
「弗萊德,你是個工程師,你懂得業務,你對理論的掌握也很充分,這就是需要的人才,而這種人不多。不幸的是,現在世界上沒有更重要的職位了,這你明白。」
「可是天哪,要我給誰工作?向誰彙報?上帝保佑,不要是那個國家標準局吧!」
「這一點是公開的。為了保密起見,也許你就在海軍裡面弄個顧問的職位。凱勒赫上校是急切地想幹,我真覺得有點兒好笑。幾年以前,菲爾米帶著這東西的全套設計到海軍去,被他們象瘋子那樣趕了出來。海軍把恩利科-菲爾米1趕了出來!怎麼,弗萊德?你幹不幹?」
1恩利科-菲爾米(1900-1945),美籍義大利物理學家,一九三八年得諾貝爾獎金,首先研究原子放射性問題,一九四二年首先完成鈾原子分裂的連鎖反應,後參與制造美國的原子彈。
頓了一會兒,柯比說:「我得在哪裡任職?」
「要在華盛頓。」柯比沉默了很久,於是勞倫斯又說:「到華盛頓去有困難嗎?」
「我沒這麼說,可是你要這些電磁鐵製造出來——」
「即使假定建議得到批准,錢撥了下來,那也要一年以後。這個可是必須立刻就幹。你說怎麼樣?」
這是勞倫斯的急性子脾氣,柯比很瞭解。他把勞倫斯看作可能是最有才華的人。柯比比這個獲得諾貝爾獎金的人大幾歲;他得到了博士學位之後,放棄了徑直的科學前程,轉向工業,大部分是由於他認識了勞倫斯和幾個別的人,他們都比他年輕得多,有才華得多。他們使他感到自己落後了、洩氣了。現在這樣一個人鼓勵他擔任這樣重要的一項任務,是無法推卻的。
「但願不給我這個職位,」他說,「給了我,我就接受。」
太陽在舊金山升起的時候,晝夜的分界線已經繞著地球走了一半,對蘇聯的入侵已經過了半天。無數的人被殺死,他們大部分是俄國人。蘇聯的空軍損失了數百架飛機,也許不止一千架。災難已經超過了正確的紀錄。
在馬雷島海軍船塢的軍官俱樂部裡,一張靠窗的滿是陽光的桌子上,幾個潛艇艇長正吃著火腿蛋,談論對蘇聯的入侵。對入侵的結果,沒有什麼爭辯。大家都同意蘇聯要垮臺;有的說紅軍能支援六個星期,有的預言三個星期裡或者十天就會結束。這些年輕的職業軍官並不是頭腦狹隘或者抱有成見的人,他們的這種看法在美國的武裝部隊裡從上到下比比皆是。紅軍在芬蘭的惡劣表現,已經證實那種認為共產主義以及斯大林的流血清洗已把俄國變成一個沒有軍事力量的國家的判斷。一九四一年六月美國的作戰計劃處在估計世界戰略形勢時,根本沒有考慮蘇聯。這些馬雷島上的潛艇軍官在早餐桌上太平無事地議論地球另一邊正在進行的大屠殺,不過表明整個軍方對此的看法而已。
討論的主要題目是日本人現在會不會進攻;如果進攻,進攻什麼地方。這幾位少校軍官傾向於這樣的意見:既然總統還在執行讓他們越來越多地購買石油和廢鐵的自殺政策,日本人也許不會來。但是「烏賊號」的艇長布朗奇-胡班一開口,這種一致的意見就垮臺了。
艦隊裡沒有一個艇長比胡班更有威望。他在班裡的崇高地位,他擺資格的冷淡態度,他玩的一手好橋牌,他打七十點高爾夫球的幾下子擊球,他喝酒的能耐,他的漂亮的老婆,他自己上得了雜誌封面的漂亮儀表,這一切加起來,形成了一個使人難以置信的迷人外表。然而他的外表還有行動作後盾。在他的指揮下,「烏賊號」在輪機和炮術方面得了三個優秀。五月份艦隊演習的時候,他讓「烏賊號」溜進了一個驅逐艦的防護圈,擊沉了假想的敵人戰列艦。毫無疑問,他是個會青雲直上的人物。因此,胡班少校在說話的時候,別人只有聽的份兒。
胡班議論說,世界形勢就象一場橄欖球賽。在亞洲,俄國的西伯利亞軍隊和日本人本來在面對面地比賽。希特勒最近的行動把俄國人吸回到另一翼,他們成了斯大林最後的後備。這是日本人的一個好機會。現在他們有了一個開闊的場地可以玩他們的球,從中國向南到新加坡,到蘇拉威西和爪哇,把歐洲人富饒的屬地都收拾掉。只要他們的行動夠快,那麼在美國人集合起來插手干預之前,他們就能越過界線。他看見他的新到任的副艇長在門口向他招手,他就打住了這個軍人愛說的比喻,從餐桌邊站了起來。
埃斯特上尉遞給他一份太平洋艦隊潛艇司令部來的電報:
「烏賊號」取消大修只作必要戰備檢修報告啟程馬尼拉的最早日期。
「好啊,好啊,回基地去啦!」胡班咧嘴一笑,帶點兒激動地說。「太好啦!那麼太平洋艦隊潛艇司令部也準備開球啦。讓我們瞧瞧,今天是二十二號,嗯?還有那個空氣壓縮機和四號魚雷發射管得裝起來。顯然我們弄不到新電動發電機了,這些事要等我們到馬尼拉才能得到命令。就這樣吧。」他把電報紙按在牆上,用鉛筆清楚地寫道:二十四日七時啟程。然後遞還給埃斯特。「作為軍情優先電報發出。」
「我們來得及嗎,長官?」
「給船塢的上校打個報告,他會把我們弄走的。」
「是,長官。我們少一個軍官。波洛蒂少尉得在醫院裡呆兩個星期。」
「媽的,我把這忘了。那麼我們就四個軍官走。挨著值班值到珍珠港,從那裡的司令部裡設法再找一個少尉。」
「艇長,你認識太平洋艦隊潛艇司令部人事處裡的什麼人嗎?」
「認識。怎麼了?」
「從新機構裡去弄一個少尉出來行不行?」
對埃斯特狡猾的微笑,胡班做了個滑稽的鬼臉。「你腦子裡有什麼人嗎?」
「有那麼個少尉,跟我一起從‘s-45號’上調出來的,剛去‘鮪魚號’報到。試航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是個好軍官嗎?」
「這個,倒霉的是他是個袋裡的耗子,是個很懶散的傢伙。」
「那我們要他幹什麼?」
「我能對付他。在緊要關頭,他倒是有計謀有勇氣。他的父親是作戰計劃處的上校,他的哥哥在‘企業號’上駕駛偵察轟炸機。」
「聽起來不壞。他是哪一類的?」
「他是後備役。你瞧,艇長,」看見胡班臉上苦笑的表情,埃斯特叫起來,「司令部裡後備役軍官多得是。你沒法讓艇上軍官室裡的軍官全是常備役。在‘烏賊號’上也沒法。拜倫值潛水艇班行。我瞭解他。」
「拜倫?」
「他叫拜倫-亨利。人家叫他小名勃拉尼。」
「好吧,也許我可以打個電話給珍珠港。不過,這樣把這個勃拉尼弄來有點不擇手段,是不是?新機構,在珍珠港,比跟著‘烏賊號’到馬尼拉是好得多的差使。」
「苦差使。」
胡班好奇地對他的副艇長看了看,他對埃斯特這個人還摸不透。「你喜歡他,老弟?」埃斯特聳聳肩,說:「我們缺這麼一個值班的。」向西移動的太陽,並沒有在太平洋上照見好鬥的小黑點。早晨的陽光斜射進停泊在珍珠港裡「企業號」的機庫甲板,射到拆卸的飛機上、半裝配的魚雷上以及在和平時期的這層水上機械工場甲板的一切亂糟糟東西上。到處都有穿油膩粗藍布裝的水手和穿咔嘰裝的軍官在幹活。象所有的航空母艦一樣,這個鋼鐵的洞窟裡瀰漫著汽油、橡膠、金屬和海洋空氣的氣味。水手長的哨聲蓋過了這個工作日的喧鬧,接著廣播喇叭裡響起了一個南方口音:「請注意。十分鐘後全體軍官在軍官室開會。」
華倫-亨利從一架偵察轟炸機的座艙裡爬出來,在一塊油膩的布上擦著手。他戴上咔嘰軍帽,對跟他一起幹活的幾個水手說:「在叫我了。祝我好運。」
他走進軍官室時,穿咔嘰襯衫、系黑領帶的軍官已經把椅子坐滿,有的在兩邊站著。艦中央,正對前隔艙,掛著銀幕,旁邊一張鋪綠呢的小桌上放著一架幻燈機。艦長,一個頭發已經灰白的矮胖子,看見華倫進來,就站起來走到銀幕前面,說:「諸位,我想你們都已聽到訊息。我一直聽短波,看來這位元首趁斯大林還沒舉起錘子和鐮刀就把他抓住了。」軍官們對艦長的這種打趣,有禮貌地嘻嘻笑了笑。「我個人為俄國人感到遺憾,他們被這麼呆笨的領導控制著。我遇到過幾次他們的海軍軍官,我覺得他們是友好的,也相當內行,儘管他們的行為有點古怪。
「問題是,這件事對‘企業號’的任務有什麼影響?
「現在,我們許多人都知道,偵察機第六小隊的亨利上尉對研究軍事歷史挺熱心,所以我請他在這裡給我們簡單講講,然後開始工作,因此——立正!」
海軍少將柯爾頓從一個門口進來,幾十把椅子一陣響,全體軍官站了起來。這個人胸脯粗壯,有點發紫的胖臉上還有飛機失事留下的傷疤。他曾經是「朗格萊號」上的海軍飛行員,現在是太平洋艦隊空軍司令部的參謀長。艦長引他坐到副艦長急忙讓出來的一把皮圈椅上。這位海軍少將點起一支粗黑的雪茄煙,揮手叫軍官們就座。
華倫站到銀幕前面,雙手背在身後,雙腿略微分開,用大多數海軍教官慣用的單調謙虛聲音開始講起來。他用老一套開玩笑的口氣請大家原諒他的無知,然後就直截了當地談到了主題。
「好吧,現在,很自然,我們關心的是日本人。在理論上,這裡不應該有戰爭的問題。在軍事力量方面我們比日本強得多,任何日本人要發動一場戰爭,看來就是自殺。所以你們聽見老百姓在說,兩個星期我們就會把這些黃臉兒的小個兒鬼子在地圖上消滅掉之類的胡話。」有些年輕軍官笑了笑,就不笑了。華倫把一幅黃藍兩色的水道部地圖掛在銀幕上,拿起一根教鞭指著說:「這是一幅太平洋的地圖。面前沒有一幅地圖,就不應該說什麼把某某人從地圖上消滅掉之類的話。」華倫的教鞭把法國、荷蘭、英國在東南亞的殖民地劃了一個圈,「石油,橡膠,錫礦,大米——日本要成為世界列強之一所需的東西,都在這裡。一九三九年以來歐洲幾個帝國武裝部隊的遭遇,幾乎都是為了掠奪。第一件事情要注意的,是這些東西都在日本的後院。我們要到那裡去,得遠遠繞過日本,航行許多天。如果太平洋發生戰爭,那個有爭議的地區離開舊金山有一萬英里或一萬英里以上,然而離開東京卻只有八百英里。
「因此,我們的政府設法使日本人保持安靜,讓他們從我們這裡買去他們需要的鋼材、廢鐵和石油,儘管他們把這些東西立即儲存起來準備和我們打仗。嗯,對這種政策我沒有意見——」
「我是有意見的,」海軍少將用譏諷的口氣嚴肅地咕嚕了一句。軍官們都笑了,鼓起掌來。柯爾頓接著說:「我這意見膽小的人不愛聽。他們遲早會向東挺進,燒掉德士古的石油,把舊別克汽車的鐵片打到我們身上。什麼政策!對不起,上尉,請繼續講。」
華倫取掉地圖,大家安靜下來。銀幕上亮起一張發白的幻燈片,這是一幅日俄戰爭的形勢圖。
「好,現在來講點兒歷史。這裡是旅順口——」華倫指著說,「遠遠伸進黃海,在朝鮮後面。這又是日本的後院。一九○五年,日本人在這裡打敗了俄國人。他們不宣戰,偷襲沙皇的海軍,在晚上用魚雷偷襲。俄國人再也沒恢復過來。日本人登了陸,包圍了這個不凍港。就這樣,旅順口終於陷落。沙皇只得和一個只有他本國六十分之一大小的不發達的國家講和!日本人把它看作一個偉大的勝利,就象我們看待美國獨立革命那樣。
「我個人認為我們的歷史書沒有對這場戰爭予以足夠重視。現代日本的歷史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也可能一切現代史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因為就在這一次,有色人種打了白種人,而且把白種人打敗。」
在一個角落,靠近餐具櫃子的地方,軍官室的服務員們——一些穿白衣服的菲律賓人或黑人——都站在那裡。只要講題不是保密的,他們也有權旁聽軍官的課程。這時軍官室突然靜下來,人們的眼光都轉向他們。菲律賓人臉上毫無表情,黑人們的表情則象謎一樣各種各樣,幾個年輕的在酸溜溜地笑。這個尷尬局面出乎華倫的意外。司務長的助手們在場,對他說來是想當然的,不會去注意。他擺脫了窘態,繼續講下去。
「這是了不起的成就,離伯利1開啟這個國家的大門才半個世紀。日本人學得很快。他們把絲綢和工藝品賣給英國人,換來現代化的使用蒸汽機的海軍。他們僱傭德國人訓練陸軍。於是他們跳上大陸進攻俄國。
「要記得,莫斯科和旅順口之間隔著整整一個大陸。唯一的聯絡就是一條鐵路。漫長的供應線搞垮了沙皇。漫長的供應線搞垮了康瓦利斯2,漫長的供應線也搞垮了在俄國的拿破崙。你作戰的地方越遠,你消耗在來來往往上的力量就越大。
1康瓦利斯(1738-1805),英國軍人,美國獨立戰爭時率領英軍與美國革命軍作戰失敗。
2伯利(1794-1858),美國海軍軍人,一八五三年率艦隊赴日本,迫使日本天皇政府簽訂條約,開放通商口岸。
「很巧的是,在海軍戰術學院,戰爭規劃常常從日本人偷襲我們開始,而且就在我們這個珍珠港。這是從偷襲旅順口推論出來的。日本人的頭腦就是這樣想的,上一次叫這些白種魔鬼吃了苦頭,為什麼不再照樣幹一下?
「當然,一九四一年不等於一九○五年。我們有了搜尋機和雷達。這一次日本人可能被打得落花流水。然而,這個敵人的天性是奇特的。你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不過總要記得他的目標。一九○四年日本人打沙皇的時候,他們並沒有進軍莫斯科的企圖。他們的目標是搶佔他們後院的地盤。他們就是這樣乾的,他們到現在還佔領著。
「如果太平洋發生戰爭,日本人決不會出發攻佔華盛頓。我猜想,他們甚至不會去威脅夏威夷。他們不可能亂衝亂撞。他們會向南進攻,大肆掠奪,然後向我們挑戰,看我們敢不敢出來,拖著一條一千英里長的供應線,穿過他們設防的島嶼機場——吉爾伯特群島,馬紹爾群島,馬里亞納群島——所組成的三重鎖鏈,穿過就在他們家門口活動的海面艦艇和潛艇,而這些艦艇都在有陸上基地的空軍掩護之下。
「因此我完全看不出我們能在兩個星期內把他們從地圖上消滅。」華倫環顧了一下面前一百多張陰沉、年輕的臉。
「太平洋的和平曾一度坐在一隻搖搖欲墜的三條腿凳子上。一條腿是美國的海軍力量;第二條腿是在東南亞的歐洲國家的力量;第三條腿是俄國在西伯利亞的陸上力量。
「這隻凳子的歐洲那條腿,一九四○年被德國人敲掉了。昨天,德國人又敲掉了俄國那條腿。斯大林不會參與亞洲的戰爭了——至少現在不會。因此,一切全靠我們了;這隻凳子少了兩條腿,我敢說,太平洋的和平也就一屁股摔了下來。」
華倫一直很嚴肅地講著,揮動著手裡的教鞭。末了這句笑話使聽的人意外地格格笑起來。
「至於納根特艦長的問題,也就是希特勒的行動對我們意味著什麼,你們只要一看地圖,答案就清清楚楚擺在那裡了。元首已經給‘企業號’發了命令:各就各位。」
柯爾頓少將第一個站起來,帶頭鼓掌。他用牙齒緊緊咬住雪茄煙,使勁握華倫的手。
陽光滑過了一條把太平洋從北極到南極劃分為二的想象的線,就獲得了一個新的名稱:六月二十三日。線上的另一邊,六月二十二日還剛開始黎明。這個糊里糊塗的國際慣例,在一片混亂的世界中依然如故。因為地球仍舊在太陽的光照下旋轉,總有九千萬英里的一半在黑暗裡,而地球上這些渺小的居民,在他們互相殘殺之時,總得同意用一種方法來計算時間。陽光在海面上向西移動,照到一串串可愛的綠色小島上。這些小島全都防衛嚴密。它們曾經是德國人的殖民地,後來日本保證不予設防,受委託代管。日本極力模仿白種人,研究了歐洲的歷史,學會了提出這種保證的辦法。
東京的白天開始了;這個城市點綴著一些可愛的公園和寺廟,以及一所皇宮,其餘的便是一片貧民區,都是些低矮的火柴盒似的木頭房子和破舊的西式建築。日本人為了趕上白種人,整整趕了兩代,把他們都趕貧窮了;四年「中國事變」又把他們完全擠幹了。他們服從自己的領導者,都在拚命工作,吃著監獄似的飯菜,在借來的技術顧問指導下用借來的金屬按照借來的藍圖製造戰爭機器,他們還死命地推銷絲綢、照相機和玩具,換回石油來開動機器。九千萬人辛勤地勞動在這四個不比加利福尼亞州大的、滿是睡火山、不時地震的岩石島嶼上。他們的主要自然資源就是他們的堅強意志。世上的人對日本人的瞭解也只有從吉勃特和蘇利文的歌劇《天皇》1裡所瞭解的那麼多。
1《天皇》,是英國戲劇家吉勃特作詞、作曲家蘇利文作曲的歌劇,一八八五年首次上演,以日本天皇宮廷為背景。
他們是難以理解的人民。他們的外務大臣,一個留小鬍子的小個子,名叫松岡1,在美國受的教育,到過歐洲許多地方;但是他的滔滔不絕的自相矛盾的談話,他的粗野的格格獰笑和嘶叫,和想象中的東方人的儀表太不一樣了,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個瘋子。白種人外交官猜想他的奇怪行為必定是日本人性格的一部分。直到後來才明白連日本人自己也認為他發了瘋。這個軍人內閣當時為什麼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委託他去幹,仍舊是一樁歷史疑案,就象德國人為什麼心甘情願地聽從希特勒一樣;而這個人的文章和講演,在別個國家的人看來總是有明顯的癲狂病。當時斯大林瘋狂到什麼程度,還不清楚,儘管多數歷史家一致認為後來他完全發了瘋。不管怎麼樣,在這個瘋狂的希特勒進攻瘋狂的斯大林的時候,瘋狂的松岡正主管日本與世界各國的外交事務。
1即松岡洋右(1880-1946),一九四○-一九四一年任近衛內閣的外務大臣。
日本的歷史學家說,松岡得到天皇的緊急召見,他要求天皇立即侵入西伯利亞,但是陸軍和海軍首腦對這個意見表示冷淡。一九三九年,陸軍與斯大林的西伯利亞軍隊打了一架,這次架打得倒霉,無法公開,損失了上萬人。他們願意南進,那裡的法國維希政府已經無能為力,荷蘭人已經與祖國失去聯絡,被包圍的英國人根本分不出兵力。在這個主要的分歧問題上,華倫-亨利在「企業號」機庫甲板上的講話中所作的分析,一點沒有錯。
但是松岡堅持說,既然日本和德國、義大利簽訂了三國條約,他們受到攻擊,日本就得保證予以幫助;而德國的入侵,顯然是為了避開俄國的進攻。因此,從道義上說,就要求日本立即入侵西伯利亞。至於和俄國簽訂的互不侵犯條約——那是他自己去談判的——反正俄國從來不遵守條約。趁俄國還未垮臺,現在立即進攻十分必要,以便使突擊看起來體面一些,而不是乘虛而入。松岡把這種形勢叫作「道德外交」。
據說當時一個地位很高的官員曾經相當嚴肅地指出,外務大臣是瘋了;對此,一個年老的政治家答覆說,松岡的發瘋會是一個轉機。人們所能從日本人記錄裡找到的,就是這些。
結果,政府的秘密決定是:「讓柿子在樹上成熟。」這就是說,暫不進攻蘇聯,等到它的失敗看來已成定局時再說。因為對中國的仗還在沒完沒了地打,象個無窮無盡的泥沼,所以日本的領袖們還不急於打一場新的沉重的陸戰。如果他們要打,看來也會選定向南挺進。這項計劃已在制訂。松岡洩氣了,不久就離職而去。
東京日出的時候,從白令海峽出來的太陽已經在西伯利亞行進了三個多小時。它還得走八個小時,才能把第二天的日出帶給前線,因為蘇聯橫貫著半個地球。
五、六月間到處都是入侵的謠言時,有一則諷刺故事從德國佔領區越過邊界到了自由區,傳遍了歐洲。這則故事說:一個柏林女演員在和一個國防軍將軍做愛後休息時,她要他把即將發動的入侵俄國講給她聽。這個將軍沒有辦法,只好攤開一幅世界地圖講起來,可是一會兒她就打斷他說:「親愛的,這橫在地圖上的一大塊綠的地方是什麼?」
「這個麼,親愛的,我已經告訴你了,是蘇聯。」
「原來是這兒。那麼你說德國在哪裡?」將軍把歐洲中部狹小的一塊黑的指給她看。
「親愛的,」女演員沉思著說,「元首看過這幅地圖沒有?」
這是個很好的笑話。但是蘇聯的神經中樞不是在海參崴,不是在這塊綠色地方的最東端。六月二十三日,初升的太陽從俄國首都西移,照亮了德軍縱隊,他們穿過紅軍的密集部隊和強大的邊境防禦,一天之內以每小時二十五英里的速度嚮明斯克和莫斯科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