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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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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斯里-斯魯特顫抖著雙手,匆忙地結領帶,兩次都結偏了。他把這條領帶撩在一邊,從衣櫃裡又揀了一條,才勉強結好。他穿好上衣,坐在笨重的棕色皮扶手椅上,兩條長腿往軟墊腳凳上一擱,點上支菸來定一定神。六月十五日一個德國記者放棄了這一套公寓房子,匆匆忙忙地就講好讓給他了。在莫斯科,這算是了不起的住房:三間住房,一間廚房,一間洗澡間,還有結實的德國傢俱。帕米拉-塔茨伯利喜歡這個地方,已經為斯魯特和其他一些朋友在這裡做過好幾次飯了。

講英語的使館人員和新聞記者——一小幫很少與外界接觸而閒話特多的人——以為這個英國姑娘和美國外交官在搞關係。斯魯特矮胖結實的保姆瓦爾婭也以為是這樣,每一次帕米拉來的時候,她總對他們微笑,踮起腳悄悄地走路。斯魯特渴望能搞成這個關係。娜塔麗-傑斯特羅的結婚使他至今還感到痛苦,除非有新的愛情,否則無法醫治他內心的創傷。但帕姆-塔茨伯利對他的獻殷勤無動於衷。在巴黎時,他就知道她是菲利普-魯爾熱情的女朋友,她有她自己的一種放肆,不掩飾她的放蕩,每當舞會快到天亮時,她總是精神也來了,興致也高了。現在她情緒很憂鬱,她說她對她的未婚夫,一個失蹤的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是真心誠意的。帕姆的皮膚還象在巴黎時那樣白皙,她的一張尖嘴巴的臉,加上彎曲的薄嘴唇,仍然是一朵英國式的漂亮鮮花。她穿了一套男式的毛料衣服,平底鞋,戴著眼鏡。這個穿著文職人員制服的容光煥發的姑娘,曾經在一個仲夏的晚上,與菲-魯爾在一起,脫去了她的長襪,光著腳在噴泉池戲水,把紅綢的衣裙撩起了半腿高。這件紅綢衣裙現在還在,她有時還穿。

斯魯特按照帕米拉的條件很耐心地與她交往,希望有可能改善這種關係。但維克多-亨利海軍上校的到來,從他那裡搶走了帕米拉,無論他答應什麼條件也不行了。他向和亨利在一起的帕姆看一眼,就知道他看見的是一個正在戀愛的女人。對失蹤的空軍多麼忠貞啊!至於亨利海軍上校,這個身材粗矮、面色發黃、帶著疲倦樣子、五十歲左右的傢伙,在他這位外交官看來,象漫畫裡的一個無名軍人:閒談很簡短,幹起本行的事來很敏捷,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結實而蒼白。甚至很難說亨利是不是喜歡帕米拉-塔茨伯利,看不出他對她流露出來的深情的注視有什麼反應。他摸不透這個中年的笨傢伙有什麼可愛的地方能吸引住這個年輕的英國婦女,他也一直不明白,娜塔麗-傑斯特羅為什麼迷戀這個人的兒子。

萊斯里-斯魯特想,命運給了他一碟奇怪而難以消化的苦菜,開始敗於兒子,現在又敗於他的父親,在他自己看來,這兩個人都不配做他的對手。拜倫-亨利至少還是個年輕漂亮的小鬼,這改變了斯魯特關於聰明女人對迷人的外表是不是敏感的一些想法。但拜倫父親的外表沒有什麼迷人的地方。這個人的唯一可取之處是還留了一頭厚厚的黑髮,同時腰板挺直,說明他為了使外表端正做了番努力。但是他的疲勞而帶皺摺的眼睛,粗糙的雙手,有了皺紋的嘴角和遲緩的動作都說明他已有了年紀。

斯魯特約好到民族飯店去與斯坦德萊海軍將軍及亨利海軍上校會齊,然後去克里姆林宮參加宴會,他將給他們當翻譯。這個即將來到的特殊榮譽並沒使他感到高興,他好象有某種因不祥的預感而恐懼的情緒。

德軍進犯的開始幾個星期,斯魯特的膽小本性,象有些人剛得乾草熱或高血壓病一樣,並沒顯示出來。斯魯特是一個崇拜蘇聯的人。他相信喇叭廣播的訊息,並且硬說德國人宣佈的勝利是一種宣傳。在他與德國人之間,相距六百英里,中間還有一億俄國人,而更主要的是有偉大的紅軍。就連德國空軍想飛到這兒來也太遠。從他這膽小如鼠的晴雨表能看出莫斯科天氣晴朗,有陽光,情況很好。莫斯科人——平靜、善良、衣衫襤褸、戴便帽的男工,圍披肩的女工,戴少先隊紅領巾的男孩們和女孩們,都有一張呆板而平靜的臉,看起來都很相象,好象是幾百萬個堂兄弟——沉著地堆著沙包,給玻璃窗封上紙條,舉行防火演習,為還沒出現的空襲作準備。其餘的人,在晴朗和暖的陽光下,各幹各的事。銀色的阻塞氣球在廣場的絞動機上面上下浮動,旅館和博物館屋頂上的高射炮伸出炮筒,臉色紅潤、束著皮帶的青年穿著新制服和質量很好的皮靴,川流不息地走向車站。坦克、重型卡車、用汽車牽引的大炮,晝夜不停地隆隆響著西去。劇場和電影院還照常開演。街上小販出售的冰激凌還是一樣豐富。夏天的雜技演出現眾很擁擠,因為今年除了熊舞以外,又增加了象舞的節目。如果你相信你在莫斯科聽到或見到的事情的話,蘇聯已在很遠的邊境上頂住了來犯的敵人,並使納粹經受了第一次大失敗,正象莫斯科電臺廣播宣佈的一樣。

明斯克淪陷了,接著是斯摩稜斯克,然後是基輔——德國人得意洋洋地宣佈勝利,一兩星期以後,俄國也逐一承認這是事實。空襲開始了,德國空軍已經進入了射程範圍之內。大使館除了斯魯特誰也沒有感到驚慌,因為誰也沒有對俄國人寄有多大希望,尤其是,別人也沒經歷過華沙的考驗。五月份以來,大使就命令在離城三十里外的一間大房子裡開始儲備食品、汽油及其他供應品,坐等德軍圍攻。個別美國人對俄國人的辦事彆扭感到惱火,甚至盼望看到德軍列隊走過紅場。至少,有人喝了幾杯酒後曾經這樣說過。

斯魯特對紅軍的看法已經證明是很錯誤的,所以他也不再跟人爭論了。但是他認為別的美國人無動於衷或幸災樂禍的態度是精神病。德軍越來越近,空襲也越來越厲害。莫斯科密集的高射炮火在黑夜的探照燈光的上方形成一個起安慰作用的綠色、黃色和紅色的煙火幕。但是炸彈還是落下來了。圍城炮火的恐怖現在還沒有來到。即使圍城那一段他能活過來,斯魯特想,他又能有多安全呢?那時候,羅斯福對納粹主義的敵人明顯的援助也許會挑動勝利的希特勒對美宣戰。如果莫斯科淪陷,美國人也會象明斯克的猶太人一樣,被帶到峽谷中槍斃。然後阿道夫-希特勒可以表示道歉,說是搞錯了,或者不承認發生過這樣的事,或者說這是俄國人乾的。

班瑞爾-傑斯特羅的故事使斯魯特感到很恐怖。他曾經看過很多關於德國的書,除了他給拜倫-亨利那份書單上的書以外,他還看了很多別的。德國人那種天真、狂熱的服從性。他們粗魯殘暴的氣質,他們的精力和智慧,他們固執地以自己為核心,他們無盡止的抱怨世界都反時他們、對他們不公平,他們狂熱地追求一個新的極端的經驗——最後這個特性在那些富於想象的哲學家身上象泉水一樣湧現,已到了使人噁心的程度,歌德還一勞永逸地把這個特性固定在浮士德的形象裡。在萊斯里-斯魯特看來,這些在歐洲的八千萬怪人一旦放棄了他們嚴格而溫順的傳統習俗,就有可能奉命屠殺無數無辜的人民而仍然興高采烈,不感到良心的責備,一點也不會想到自己已經犯了暴行。德國人的精神令人摸不著底,這就是他們奇怪而可怕的地方。好象疏遠而冷淡的孩子一樣,他們又順從又殘忍。希特勒的可怕之處就是因為他了解他們。可以指望其他交戰國家執行互相交換被圍或被俘的外交官這樣的規定。嚇破了膽的斯魯特認為:外交官們只能指望希特勒的德國人不吃掉他們,那已經很不錯了。

窗外落日的餘暉漸漸暗下去了。已經到了陪維克多-亨利一起去莫斯科空襲目標的中心消磨一個夜晚的時刻了。

不出所料,他在塔茨伯利套房裡找到了亨利上校。雖然屋裡很冷,但這個海軍軍官只穿一件襯衣歪在長沙發上抽雪茄。帕米拉在雪花石的維納斯像上方蓋著紅燈罩的燈下,正往一件有皺痕的藍色上衣上縫金色的條條。

「嗨,好啦!」亨利說。

帕米拉說:「銅釦也鬆了。不要讓它掉得克里姆林宮地板上到處都是。喝點威士忌,摻自來水吧,萊斯里。俾弗勃洛克給了老頭子一瓶。」

斯魯特看了看錶,在椅子邊上坐下來。「不,謝謝。但願你沒有喝得太多,上校。你要吃俄國飯的話,最不需要的是酒。」亨利嘟嚕了一句:「這還用你說!我一點也沒喝。」

帕米拉在縫衣服,維克多-亨利抽著煙,這位外交官感到自己在屋子裡是多餘的。他一再地看錶,咳一聲說:「我說好六點鐘在走廊上等海軍將軍,現在還差十分。我現在就去等他,一會兒你也來嗎,上校?」

「一定。」亨利說。

「你看來很鎮靜,萊斯里,」帕姆說,「要真是我去克里姆林宮的話,我早就坐不住了。」

「亨利上校看來很鎮靜。」斯魯特說。

「啊,他呀,」帕米拉說。「他是機器人,機械的人。突一突!衝-衝!叮噹!」

「我需要新電瓶,」亨利說,,也許閥門也得修一修。」

這種親切的玩笑使斯魯特更感到自己是多餘的。「好吧,十分鐘內就來,」他說。

帕米拉說:「還有兩個釦子。真混!紮了兩次手指了。我就是不會做針線活。」

旅館前面停著一排粗笨的黑色轎車,這是不常有的事。自從戰爭開始以來,莫斯科寬闊的林蔭道和廣場上本來為數不多的汽車已經減到了零。傍晚莫斯科人照常成群地出來散步,好奇地望了望車子,但沒有停下來傻看。戴黑帽穿黑皮夾克的汽車司機和保衛人員站在車子邊上。美國人稱他們為「基督教青年會的男孩們」,他們是秘密警察,看來人們討厭在他們身邊逗留。但是穿得很漂亮的外國人從民族飯店的窄門擠出來上汽車時,行人排成了一個長隊,這群安靜的旁觀者友好地睜圓眼睛盯著外賓的臉、衣服和皮鞋。

「你對那些航海圖研究得怎樣了?」斯坦德萊海軍將軍坐進後排的車座,調整一下助聽器,問亨利道。他曾經一度是海軍作戰部長,已經退休了,總統請他出來參加這個代表團。斯魯特沒有辦法阻止這個乾瘦、堅忍、戴著眼鏡、制服上有四排勳章緞帶的人在俄國內務部特務人員面前說話,他們雖然不說,肯定是懂英文的。

「我弄不出什麼名堂,」亨利說,「至於作戰密碼和訊號,別指望了。他們的人當面跟我說,他們沒有這樣的東西,他們用燈光或摩斯電碼以明碼相聯絡。」

「真胡說!你把我們的給他們沒有?」

「我給他們看了一下我們的《通用訊號本》以及一些密電碼。我差一點跟那個胖小個子海軍少將打起來了,他已經開始把那些東西裝進他的皮包裡去,我又奪回來,對他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不會吧!你真這樣幹了嗎?」海軍將軍說。「唉,你要為這個掉腦袋的,帕格。我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給,給,給。你呀,就該把我們的全部海軍聯絡密碼都交給他們,然後握手,為了我們永恆的兄弟之誼用伏特加酒乾杯。我都替你感到不好意思,亨利上校,可是你能跟我們來,我又覺得非常高興。」

「我們給蘇聯的東西都將得到補償,」斯魯特說。「他們在為我們殺德國人。」

「他們殺德國人是為了免得被德國人殺掉,」海軍將軍說。

「不是為了我們才這樣做的。」

帕格跟斯魯特說:「你瞧,萊斯里,假如我們準備向摩爾曼斯克和阿爾漢格爾護航輸送物資,或者可能是聯合作戰,我們必須交換有關水域情況的情報和作戰聯絡的密碼。見他媽鬼,我們又不是要他們的秘密航線。我們要這些東西是因為航行和飛行的需要。」

「俄國人對保密的事總有點神經過敏,」斯魯特說,「要堅持,還要有耐心。」

汽車在克里姆林宮周圍的大街繞了一大圈,在頂上有顆紅星的紅石塔的大門前停下來。

「那也沒有用,」海軍將軍說,「龍王爺不點頭,魚蝦吹氣也不冒泡。」

聽了這一串土話,內務部的保鏢轉過身來,眯起韃靼人的眼睛瞟了將軍一眼,然後帶著禮貌的微笑用俄語對斯魯特說,他們進門不用下車。汽車一輛一輛地接受了穿著整齊制服、身材高大、樣子可怕的帶槍警衛的檢查,開到一個城堡前面,在里門,又停下來經過一次檢查,走過好幾處奇怪的教堂,到達了一個宏偉的石砌的長方形建築物。

客人們和混在他們中間的俄國官員們一起下了車,走上臺階,在關著的大門前面站著說話,在清冷的空氣裡,呼吸已呵成了水汽。淡藍色的天,城堡的圍牆口四周,襯著一片粉色的晚霞。突然宮殿的門開啟了。外國人都進入一個屋頂很高的長廳,在圓形吊燈的眩目強光下眯起眼。大廳盡頭延伸得很遠,鋪著硃紅色地毯的白大理石臺階象爆布一樣。進入大廳後,暖空氣包圍著他們,這在莫斯科是很稀有的,在十月中旬以前,市內一切建築均不許生火。大廳裡,一種老石牆老傢俱的黴味,與彷彿是花香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穿軍服戴白手套的服務員幫助客人們脫下大衣和帽子。靠著掛有鏡子的牆邊,在一些黑桌子上,整齊地擺著十幾套梳子和刷子。

「這倒想得挺周到,」維克多-亨利對斯魯特說,他們站在一起梳理頭髮。「對了,大使對明斯克的材料有些什麼看法?你們它給他了嗎?」

斯魯特對著鏡子裡面的帕格點了點頭。「我要把它送給國務卿赫爾,作為一個最優先考慮的問題。大使攔住了。這個材料要通過一定的途徑轉到我們的東歐司。」

帕格皺了一下鼻子。「那就完了。關於猶太人的問題,你們國務院總是拖拖拉拉。倒不如交給這裡的美國新聞記者。」

「上司當面指示我不要這樣做,怕萬一查出來這是一個捏造的暴行宣傳。」

身材高大、眼睛明亮、穿棕色制服、戴紅領章的漂亮青年軍官們從邊門出來,開始帶著客人上樓。帕格走在斯魯特身邊,說:「假如你請了弗萊德-費林去你那裡喝一杯,然後象偶然碰上一樣,讓他看一看這些材料,怎麼樣?你知道一個記者,連他瞎眼老祖母的好材料也敢偷。」

「你建議我不執行命令嗎?」

「我不想讓材料就這樣埋沒了。」

海軍將軍過來挽住他們的胳膊,大聲笑著說:「瞧,這象社會主義的樸素生活嗎?你們難道想象不出沙皇貴族和他們

美麗的夫人們的幽靈就在這個紅地毯上走?這正是電影鏡頭。」

客人們走過一間空無一人的現代化房間,擺滿了裝有擴音器的桌子,軍官解釋說最高蘇維埃就在這裡開會。他們散漫地走過一個又一個房間,看起來還是沙皇時代原來的樣子,擺滿了各種各樣傢俱(法國式的,義大利式的,英國式的),堆滿了油畫和雕像,除去使人感到敬畏以外,不知還為什麼。給人的印象是一堆由笨拙的人臨時匆忙陳列起來的華而不實的奢侈品。有一間屋子比別的更大,裝飾得更華麗:大理石的柱子,拱形的金頂,紅緞遮著的牆,這一群大約八十個人就停在這裡。屋子裡呆八十個人一點也不顯擠。

一扇帶鏡子的門開了,進來一群穿便服的人,穿著沒有熨過的鬆軟褲子,和不合身的雙排扣上衣。斯魯特馬上就認出幾個在五一節遊行時站在列寧墓旁的人:莫洛托夫、卡岡諾維奇,蘇斯洛夫、米高揚。

「你看看這些進來的人,好不好?」維克多-亨利說。「他們使你感到革命似乎上個星期才發生。」

斯魯特掃了他一眼。這批不雅緻的共產黨頭頭們突然出現在這個華麗的皇宮裡,也使他感到震動,這個海軍軍官一語道穿了這種感覺。亨利半眯著眼衡量著前面的共產黨人,好象他在凝視地平線一樣。

「這是政治局,上校,」斯魯特說。「都是很顯要的大人物。」

亨利點了點頭。「他們看起來可不象什麼顯要人物,對嗎?」

「唉,就是因為這些難看的衣服。」斯魯特說。

介紹開始了。穿制服的服務員送上一盤盤用鬱金花形的小酒杯裝的伏特加酒和小點心。斯魯特拿了一塊點心嚐嚐味道,覺得太甜了。一個矮小的人走了進來,抽著香菸。沒有什麼特殊典禮,也沒有人停止講話,但整個政府大廳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人身上,因為他是斯大林。你可以看到有人側眼看他,有人轉過身來或轉過臉來,人群中稍有移動,眼光都集中在一點上。就這樣,萊斯里-斯魯特第一次見到這個真人,他的胸像、塑像、照片、畫像在蘇聯比比皆是,象天主教國家的聖像一樣。

這個共產黨獨裁者,看來特別矮小,稍帶一點大肚子,經過大廳一路跟人握手談話。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象舞臺的聚光燈一樣跟著他轉動。他走到兩個美國海軍軍官面前,伸手向海軍將軍說:「斯大林。」他看來就象他的照片一樣,但是他蒼白的皮膚很粗糙,臉上還有麻點,象是得過嚴重的酒刺病一樣。他的向上斜的眼睛、往後梳的灰色厚發、向上翹的鬍子和眉毛,給人一種和藹可親而又莊嚴的印象。跟別的共產黨人不一樣,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灰布做的制服,裁剪得很好,褲線很明顯,褲腳塞在發亮的軟皮靴裡面。

萊斯里-斯魯特作了介紹。亨利上校用帶著很重美國口音的俄語緩慢地說:「閣下,我將把今天所見的一切都告訴我的孫子們。」斯大林揚起他的粗眉毛,用一種愉快的低音說:「是嗎?您有孫子?」

「有兩個。」

「您的孩子呢?您有兒子嗎?」這個獨裁者看來受了維克多-亨利緩慢而小心的發音與機械的講話的影響。

「有兩個兒子,主席先生。大兒子在海軍當飛行員,小兒子在潛艇上服務。」

斯大林透過紙菸的煙霧,似乎有點兒感興趣地望著維克多-亨利。

帕格說:「請原諒我蹩腳的俄語。我曾經和俄國孩子一同玩過,但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您在哪裡同俄國孩子玩過?」

「我出生的地方靠近加利福尼亞的俄羅斯河。早期移民的後代現在還住在那兒。」

斯大林發自內心地微笑著,露出煙燻變黃的牙齒。「啊,對了,對了。羅斯堡。沒什麼人知道我們俄國人早於你們在那裡定居。也許現在是要求收回加利福尼亞的時候了。」

「據說你們的政策是一個時期只對一面作戰。」斯大林微笑著哼了一聲說:「哈!ochenhorosho!」(「很好」)在亨利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繼續向前走。

「嗨,那個見鬼的加利福尼亞是怎麼回事,帕格?」將軍剛才一直帶著困惑的表情聽他們談話。「他媽的,你真的學會這個語言了。」

維克多把剛才的談話敘述了一遍,將軍笑出聲來。「我的上帝,把每個字都記下來,帕格,聽見嗎?我要把它寫在我的報告裡。一個時期一條戰線!說得好。」

「我真佩服你,」斯魯特說。「你說得態度從容,他挺欣賞這一點。」

「他使你感到不緊張,」帕格說。「我知道我的俄文文法都說顛倒了,似他一點不露聲色。你注意到他的雙手了嗎?修剪得漂亮極了。」

「啊,這我倒沒注意,」將軍說。「怎麼樣,斯魯特?很多墮落的資產階級分子顧不得修指甲,而這個紅色頭子倒有時間。不值得想一想嗎,嗨?」

斯魯特沒有注意修剪得很好的指甲,對忽視了這個細節感到很惱火。

過了一會,人群又開始移動,這一次是進入一間白大理石的巨大宴會廳,紅色的帷幕,發亮的嵌花地板,綠色圓柱中間放著很多桌子,白桌布上面金、銀、玻璃器皿閃閃發光。高臺上有一張長桌,從大廳這一頭直到那一頭,約有一百英尺長,其餘的桌子一排排和高臺成直角,兩盞金碧輝煌的巨型吊燈從高高的紅色金色的天花板垂下,吊燈上的無數個毛玻璃的圓燈大放光明。在牆上還有裝飾華麗的壁燈閃光耀目。

「啊喲!」帕格說。

萊斯里-斯件特環視了一下屋頂和牆壁。「這是葉卡捷琳娜女皇的宮室,我在圖畫中見過。在那些大徽章中還有她的皇冠。我想,她請了一些法國和義大利的建築師把宮殿的這部分重新修建過,作為她的御座正殿。」

「喲,我的天,如果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海軍將軍說,「也許他們能使我也成為共產黨人呢。」

「我想,」斯魯特回答說,「說不定這是革命以來第一次利用這座宮殿。」

選單用俄文和英文印在上面有鐮刀斧頭徽飾的淡黃色厚紙上,有魚、湯、野味、雞以及烤肉等滿滿一長串。服務員開始上菜,另外更多的服務員拿著葡萄酒和伏特加跳來跳去地向杯子裡倒。

富麗堂皇大宴會廳,佈置得光輝燦爛的一行行餐桌,三國海陸軍將領五彩繽紛的制服,高臺上坐著的一排權勢煊赫的人物(這中間斯大林左顧右盼地跟俾弗勃洛克和哈里曼談話,他仍是人們注意的中心),周到的招待,喝不盡的酒,吃

不完的魚子醬,沙皇的金色盤子裡裝滿了豐富油膩的菜餚——這一切使維克多-亨利對俄國人的資源、俄國人的力量、俄國人的慷慨、俄國人的好客和俄國人的自信重新感到安心。

斯魯特的反應同他不一樣。這些共產黨的領袖們確實是放杯盡歡,熱情款待,但在這種鋪張炫耀、窮奢極欲的裡面,含有一種拙劣的斯拉夫人的諷刺。雖然是沒說出口的無聲諷刺,但幾乎可以聽到一種震耳欲聾的聲音在說:「很好,你們這些西方人,這些是能使你們高興的事吧,用別人的血汗換來富裕和歡樂。看看我們只要有意做,能做得多好!看看在被我們打倒之前,舊俄羅漸政權是怎麼做的!你們能比得過他們嗎?明天我們還要回到我們選擇的簡單生活中去,但你們是從墮落的西方來的,就讓我們一起狼吞虎嚥,大吃大喝,一醉方休吧。我們俄國人也象你們一樣知道怎樣享受,怎樣尋歡作樂,今天晚上我們還能超過你們,看誰先醉倒在桌子下面-祝-你-健-康!」

祝你健康!敬酒的一個接著一個。看來每個人都可以站起來,以餐刀敲打玻璃杯,引起別人注意,然後大聲祝酒。人們如果在祝酒辭後受到讚揚或感到高興時可以滿屋子轉著跟人碰杯。斯大林老是手裡拿著杯子來回轉。這些引起斯魯特很大的興趣,但是因為進行得太快,為了給美國將軍和那位不肯洩露海軍密碼的矮胖的俄國將軍當翻譯,好些場面他都沒有看到。這個俄國老人容光煥發的紅臉閃著汗水,幹下一杯葡萄酒或伏特加後,就呻吟訴苦,說他身體很壞,活不了多久啦,不如享受一天算一天。有一次美國海軍將軍說:「他見什麼鬼,斯魯特,告訴他,看起來他身體很好,比我好得多。」

「啊,但是你聽著,告訴他我象資本主義制度一樣,」小個子將軍哼著說,「外強中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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