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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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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非常認真。親愛的,這是一樁家醜啊。他們沒有告訴過你,我倒有點驚訝。二十三歲的時候,我改信了天主教。」他眼睛通紅,扭歪著嘴,害羞地咧開嘴笑了笑,一面搔著鬍子。「但從來沒有真信。我怕我的血型不合於那個宗教或者任何宗教。在當時,這種行為是真誠的。」

於是埃倫告訴她關於雷德克利夫學院的一個女孩子的事情,他曾經當過她的歷史和美學的導師,她是一個富裕的天主教家庭的女兒。過了一年半熱戀的生活,兩人的愛情就垮臺了。後來他離開劍橋大學,在耶魯大學完成博士學位,把那個女孩子和他的一切記憶都拋在腦後了。

他的改變宗教是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他在接受教諭的時候十分小心而且是在暗中進行的,因為在波士頓的許多猶太朋友對他都很親切,他不願叫他們不安或者跟他們爭論。他費勁地達到了懷疑論的自然主義,這是他固定下來的觀點,因此到了離開哈佛大學的時候,他斷定他改變宗教是一個錯誤。此後,一接觸到他的宗教信仰問題,他就提出他的不言而喻的猶太人出身,不再說什麼。關於這個改信天主教的事件,他什麼也不再去幹,乾脆讓它從他的生活中消逝了。

但是在這件事情的開始階段,他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曾經在自己家庭裡討論過這件事情。「那是我一直在後悔的。」他愁容滿面地說。「這件事大概縮短了我父親的壽命,那時我母親已經死了,而你的父母肯定忘不了這次打擊。我們永遠疏遠了,雖然我曾告訴你爸爸,這個階段已經過去了,我認為我自己是個不信教的猶太人,別的沒有什麼。但這也沒有用處。他們跟我斷絕來往了。

「當‘每月一書讀書會’選上《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的時候,路易斯寫了一封態度生硬的簡訊給我。他的拉比要我到他的教堂裡去講道。他的措詞使我難以接受。我覺得他的信寫得很殘酷。我很親切地回了他一封信,但是婉言謝絕了。事情就是這樣。從此以後他們兩人中間的任何一個我都沒有再見到過,娜塔麗,在三十多年內,這件事除了你以外,我只跟一個人談過,這個人就是恩里科-斯潘涅利。

「九月間,當我從瑞士回來的時候,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我覺得這可能是有好處的。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一位傑出的古典學者,雖然對早期的拜占庭文化研究比較差。他是一個極其富於同情心的人。他從來沒有跟我的宗教見解發生過爭論,只是寫了一封信到美國去要證明。他已得到證明檔案,我也有幾份副本。所以,親愛的,我們在梵蒂岡也有朋友。我希望我們不會用得著他們,但是這也是一種保證啊。」

娜塔麗心裡只想到可能對她孩子的影響,聽了又驚異又高興。這象是找到了開啟一間地牢房間的一把被遺忘的生鏽的鑰匙。埃倫年輕時在宗教問題上的波動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是這個技術性問題確實也許會帶來幫助和庇護,甚至在緊急的時刻有助於逃跑!這個真相也終於說明了她的父母對埃倫那種很奇特的勉強而又不高興的態度。在她的內心深處不自覺地隱略起了一種輕視她叔父的感覺。

她說:「唉,埃倫,我簡直吃驚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啦,不過我覺得你真是聰明得了不起,在四十多年以前就不再做一個猶太人了。這是何等的先見之明啊!」

「怎麼,我照舊是個猶太人嘛。別弄錯了。你知道,保羅在他改了宗教以後也是這樣。那麼,你不會象你父母那樣討厭我吧?這多好啊!」

她的嘴唇上皺起一片諷刺的笑容。「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真的。可是你在騙人。」

「他是一個猶太人的耶穌。」埃倫-傑斯特羅在他很厚的短斗篷裡把腰伸直,很得意地把他長滿鬍子的下巴抬起來。

「這一點我要堅持。這部書是跟我自己激烈鬥爭的成果。我在大學裡發現,豐富的基督教思想藝術的整個結構就建立在這個被巴勒斯坦人叫作被謀害的猶太人身上,我當時真有點兒著迷了。我們猶太人假裝那個結構並不存在,娜塔麗——就象你父母和我父母那樣的猶太人——不過,你知道,這種說法沒有用。事情明擺在那裡。最後,我拋開宗教上的隱喻去探查,照耶穌本來的面目去認真對待他,力圖抓住歷史的真實。這就是我鬥爭了一年的實質問題。我發現一個特別感人、特別有吸引力的人物,我的一個天才的、悲慘的窮親戚,古時候就住在巴勒斯坦。所以這部書真的——」

電話鈴響了。「啊,」傑斯特羅說,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這準是恩里科。親愛的,快去抱娃娃。」娜塔麗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我們去吧。」

在旅館門外一輛生鏽褪色的小汽車裡,一個頭戴神父帽子、身穿鼠皮領大衣的人坐在駕駛盤後面,用一隻粗大的農民的手向他們擺動一支正在冒煙的香菸。「教授!」這個擔任圖書館管理員的神父有一張特別象墨索里尼的臉——凸出的棕色眼睛,彎曲的大下巴頦兒,還有一張寬大的肥嘴。但是,他戴的無邊眼鏡和黑色扁帽下面親切溫柔的表情,以及天天坐在屋內的蒼白臉色,把兩者之間倒楣的相似之處減少了許多。他用好聽的羅馬口音義大利話向娜塔麗問好,還把那個包得厚厚的、幾乎看不見的孩子讚美了一番,然後說:「教授,你看來象是很疲倦。」汽車發出風溼病人似的呼哧呼哧聲開動了。

「我沒睡好。」

神父向他溫和而親切地看了一眼。「我懂得。關於你們要在梵蒂岡避難的事情,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去問過。這樣做不是不可能。但是教廷和政府之間的協定不幸地限制了我們行動的自由。我要向你們奉勸一句需要警惕的話,這種例外的權宜之計可能產生相反的效果。這樣會引人注目。這樣會變成特殊情況。」他小心翼翼地駛過幾乎荒涼的林蔭路,彎進一條街道,那裡擁擠著很多人,高舉著標語牌,走向威尼斯廣場。

「麻煩的是,」傑斯特羅說,「我已經是特殊情況了。」

神父噘一噘嘴,用一個十足義大利人的神態歪著頭。「那倒是真的。也罷,你的模糊不清的國籍也許對你有利。要是你真的沒有國籍,那麼顯然你就不是一個敵僑了。」斯潘涅利低下眼睛向娜塔麗打量了一下。「自然,這對於你侄女並不適用。我想你們的大使館總會替她設法——」

「神父,請原諒我。不論誰讓我避難,必得帶她一同去。」

神父又噘起嘴,一言不發。他們接近廣場的時候,人群越來越多,都是穿著襤褸的冬衣、沉默而愁容滿面的人。舉著標語牌的黑衫隊員極力抬起下巴,瞪著兩眼,象他們的領袖那樣。

「這些標語牌比往常更要卑鄙,」傑斯特羅說。在他們汽車旁邊,一個胖胖的紅臉的黑衫隊員舉著一幅粗鄙的漫畫前進,畫的是羅斯福夫人坐在一隻便壺上,對她丈夫嘎嘎地罵出一些下流的話。汽車前面,另一個標語牌上畫的是一口袋錢,拄著柺杖的羅斯福在一旁咧嘴笑著,嘴裡斜叼著菸嘴在抽菸。

「壺水沸滾的時候,汙垢就漂到表面上來了,」神父說。

他把汽車溜進狹窄的小巷,停在一個堆滿垃圾的拱門下面,然後帶領他們從一個衚衕裡走到威尼斯廣場上。人群擁擠的廣場寂靜得使人感到驚訝。周圍站著的人們一言不發,或者低聲交談。天空是陰沉的,風颳得既猛又冷。一大群舉著旗子的兒童溫順地麇集在陽臺前面,不笑也不打鬧,只是舉著飄動的旗子,顯出煩躁不安的樣子。

神父把傑斯特羅和娜塔麗帶到陽臺附近用繩子攔開的一個地段,這裡聚集著攝影記者們和新聞記者們,其中包括幾個美國人,還有幾個娜塔麗在招待會上見過的露牙微笑的快樂的日本記者。有人拿出一把摺椅給她。她坐下去,把沉睡的嬰兒抱得緊緊的放在膝蓋上。雖然她大衣裡面還穿著一件很厚的毛線衣,但還不時發抖。陰冷的風彷彿直吹進她的骨髓。

人們等了很久,忽然墨索里尼走了出來,站在陽臺上,舉起一隻手敬禮。人群發出一片吼聲,在廣場上一遍又一遍地迴響:「領袖!領袖!領袖!」這種效果很奇怪,因為所有的人都用發呆的或者敵視的面孔默默地望著那個矮胖的人物,這個人戴一頂織有金鷹帽徽、披著穗子的黑帽,穿著一件金黑兩色的短外衣,那種打扮與其說穿的是制服,不如說是歌劇院的戲裝。陽臺下面,幾個黑衫隊員拚命歡呼,在擴音器周圍擠來擠去。一個身穿德國外交官制服的高個兒跟著走出來,和他一道的是個身穿常禮服、頭戴高帽子的日本人。他們兩個人站在甚至比東方人還要矮些的那個獨裁者的兩旁,墨索里尼看來好象被挾在前來逮捕他的兩個警衛人員中間。黑衫隊員們停止叫喊,仰起了他們血色不好的鴨蛋形面孔轉向陽臺。娜塔麗想,這是草率地穿上假軍人偽裝的一群侍者和理髮匠。

墨索里尼的簡短演說是殺氣騰騰的,腔調也是殺氣騰騰的,姿勢是人們十分熟悉的,也是非常殺氣騰騰的,但是這一切都叫人覺得滑稽可笑。說話的聲音跟姿勢不相稱。墨索里尼揮動著一隻表示揍人的拳頭時卻把聲音放低,忽而又惡狠狠地喊出幾個絲毫無害的前置詞和聯絡詞,而且在最不恰當的時刻露出牙齒微笑。這個矮胖的老獨裁者在希臘已經被打敗,他的北非帝國也喪失了不少,他似乎是在一個極其不合適的時機對美國宣戰的。當黑衫隊員隨便發出幾聲歡呼,高喊「領袖!」的時候,人群開始散開。墨索里尼這個被聽眾藐視的拙劣老演員向成千的正在離去的背影——這在獨裁政權之下是難以使人相信的景象——吼出最後幾句話:「義大利人,再一次站起來,不要辜負這個歷史性的時刻。我們將會勝利!」他又微笑了一下。

在黑衫隊員的歡呼聲中,陽臺上的三個人物退了回去;然後墨索里尼又兩次走出來向聽眾鞠躬,但是群眾正在紛紛散去,彷彿突然下起暴雨來一般。

一小撮美國人一起留下,用緊張的低聲激動地交談著。雖然事情本身並不叫人詫異,奇怪的倒是它已經發生;他們是站在敵國的土地上了。那些新聞記者不住地瞅著附近來去徘徊的警察,討論起這時是應該回到辦事處去清理他們的辦公桌,還是直接奔往大使館。有幾個人決定先回辦事處去,認為一旦進了大使館,他們就會被留在那兒躲上很久,也許甚至要躲到外交人員專車開走的時候。

這樣就使埃倫-傑斯特羅想起他的手稿來。他請求斯潘涅利神父在他們去大使館以前把他帶到旅館去一趟。神父表示同意,娜塔麗也不反對。她還是處在受驚的狀態。這時孩子哭叫起來,她想起去取出幾塊尿布和一些生活用品。於是他們回到汽車裡,向高雅旅館開去,但是在離旅館一段街的地方,神父忽然剎住車;他從汽車的風擋裡指著兩輛正開進旅館門口車道的警車。他把兩隻溼潤的苦惱的棕色大眼轉向埃倫-傑斯特羅說:「當然,手稿是珍貴的,教授。不過,把一切事情考慮在內,您先到大使館去不是更好些嗎?要是情況壞到無可再壞的地步,我可以替您把手稿取出來。」

「大使館,大使館,」娜塔麗說,「他說得對,到大使館去。」傑斯特羅傷心地點了點頭。

但是,到了離大使館兩條街的地方,斯潘涅利又把汽車停住了。一道由警察和士兵組成的警戒線站在大使館建築物的前面。街對面站著一小群旁觀者,等待著看熱鬧。這一會兒,遠遠地看去,一切都很安靜。

「咱們步行吧,」神父說,「你們應該不費麻煩就通過那道警戒線,不過咱們走著瞧。」

娜塔麗坐在汽車後面,傑斯特羅轉過身來,用一隻手撫慰地放在她的手上。他的臉變成一種沒有表情的、疲倦的和目中無人的樣子。「來,親愛的,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們往旁觀者站著的街道旁邊走去。在人堆的旁邊,他們遇到了曾經帶娜塔麗到日本人招待會去過的那個《時代》週刊的記者。他又害怕又抱怨;他勸他們不要去嘗試衝過警戒線。不到五分鐘以前,一個美聯社記者曾經打算這樣做,走到大使館大門口就被攔住,經過一番爭論,一輛警車開來把他帶走了。

「可是那怎麼可以呢?那是不文明的,愚蠢的,」斯潘涅利神父叫嚷說。「在美國有我們的許多記者。這簡直是笨拙的行為,一定會糾正過來的。」

「什麼時候糾正呢?」《時代》週刊的記者說。「這時菲爾又會遇到什麼情況呢?關於你們國家的特務人員,我已經聽到一些可恨的事情了。」

娜塔麗緊緊摟著孩子,竭力擺脫前途黑暗的感覺,這種感覺就象是最可怕的惡夢。她說,「埃倫,現在怎麼辦呢?」

「我們一定得想法進去。別的還有什麼辦法?」他轉過身問神父。「或者——恩里科,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到梵蒂岡去?這條路還行得通嗎?」神父把雙手一攤。「不,不,現在不成了。別往這上面想。這方面什麼也沒有安排。過一個時候,可能想出辦法來。自然不是現在。」

「上帝,原來你們在這兒!」一個美國人粗大的聲音說。

「咱們大夥兒都碰到了很大的麻煩,夥計們,你們最好跟我來。」

娜塔麗回頭看到了著急而漂亮的赫伯特-羅斯十足猶太人的臉。

此後過了好久,壓倒一切的現實便是把他們載往那不勒斯去的一輛卡車的魚腥味,那種味兒非常厲害,使得娜塔麗的呼吸都有點透不過來。兩個司機都是那不勒斯人,他們的任務就是把鮮魚運到羅馬。拉賓諾維茨僱下這輛卡車為船上的舊發電機運去一個替換的零件;一個燒燬的電樞耽擱了船隻的開航。

這個矮壯的巴勒斯坦人因為患偏頭痛,臉色蒼白,此刻顛顛簸簸地蹲在卡車底板上用粗麻布包著的電樞旁邊,閉著眼,雙手抱住膝頭。他曾經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在那不勒斯和薩勒諾兩地尋找電樞,最後在羅馬物色到一箇舊的。他帶了赫伯特-羅斯一道協助他做成這件交易。當羅斯最初把傑斯特羅和娜塔麗帶到停在大使館附近小巷裡的這輛卡車旁邊時,那個巴勒斯坦人侃侃地談了起來,然而此後他就陷於昏睡狀態了。他當時講出的故事說服了娜塔麗,使她抱著孩子爬上了卡車。埃倫為他的手稿對斯潘涅利神父講了最後幾句痛苦的話,然後也跟在她後面上了車。

下面就是那個巴勒斯坦人的故事。他曾經在赫伯特-羅斯的敦促下到高雅旅館去過,給傑斯特羅和娜塔麗最後一個機會跟他們一道出走。他發現埃倫-傑斯特羅的房間裡有兩個德國人等候著。這兩個德國人穿得很漂亮,也很會說話,他們把他請進去,然後關上門。當他問到傑斯特羅博士的時候,他們開始用兇狠的態度盤問他,也不說明他們自己的身份。拉賓諾維茨找到機會就退了出來,使他鬆了一口氣的是,他們乾脆讓他走了。

在這輛黑暗而帶有惡臭的卡車上顛簸的最初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裡,傑斯特羅為德國人出現在他旅館房間裡這件事徒勞無益地作了一切可能的解釋。他幾乎是一個人在獨白,因為娜塔麗依舊嚇得啞口無言,拉賓諾維茨彷彿一直在頭痛,赫伯特-羅斯只是覺得厭煩。羅斯說,這兩個人顯然是德國的秘密警察,他們是來撿「上等貨」的,沒有什麼可議論的。但是對於跟拉賓諾維茨一道出走這個倉促的決定,傑斯特羅還有別的想法,並且把他的想法高聲講了出來。最後,他沒有自信地提到外交人員專車是依舊存在的一個可能性。這句話把娜塔麗激動起來,她說,「埃倫,你可以回到羅馬去,試一試搭上那列火車。我是不願去的。祝你好運。」這才使傑斯特羅斷了念,穿著他的厚厚的短斗篷蜷縮在一個角落裡睡著了。

運魚的卡車在開往那不勒斯的路上通行無阻。這輛車在公路上經常見到,這對於敵國的逃亡者倒是一種很好的掩蔽。當他們到達這個港口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濃。卡車穿過燈火管制的街道緩緩地朝著海邊前進,一路上警察一再盤問司機,但是一兩句話就引起一陣笑聲並且讓他們通過了。娜塔麗在緊張而疲倦的迷惘中聽到這一切。她已經失去了日常生活的現實感。她彷彿在騰雲駕霧。

卡車停下來。一聲尖銳的敲打使她吃了一驚,一個司機用嘶啞的那不勒斯口音說:「醒來,朋友們。咱們到了。」

他們從卡車上下來,到了碼頭上。海上的輕風是一種極其溫存的慰藉。在朦朧的夜色裡,靠在碼頭旁邊的一條船呈現出模糊的輪廓,模糊的人影在那兒走來走去。在娜塔麗看來,它似乎跟紐約港口的遊覽船一般大小。傑斯特羅對拉賓諾維茨說:「什麼時候開船?馬上嗎?」

拉賓諾維茨哼了一聲說:「沒有這樣的運氣。咱們還得把這套東西安裝好,試驗一下。那就需要時間。上船吧,咱們會替你找個舒服地方。」他用手指了指有欄杆的狹窄跳板。

「這條船叫做什麼名字?」娜塔麗問。

「啊,它有過許多名字。這是一隻舊船了。現在它叫作‘救世主’。它是在土耳其註冊的。一旦你上了船,你就安全了。港務監督和這兒的土耳其領事彼此很瞭解。」

娜塔麗一面摟緊娃娃,一面對埃倫-傑斯特羅說:「我開始覺得象一個猶太人了。」

他板著面孔微笑了一下。「是嗎?我從來也沒有覺得自己不象一個猶太人。我以為我曾經脫離過猶太籍,但是分明沒有脫離。來,打這兒走。」埃倫領先走上跳板。娜塔麗跟著他,雙臂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兒子,拉賓諾維茨拖著腳步走在他們後面。

娜塔麗走上甲板的時候,那個巴勒斯坦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在幽暗中看見他臉上露出了疲倦的笑容。「好啦,現在請放心吧,亨利太太。你們現在在土耳其了。這是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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