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白蘭地喝得太多啦。」
「你喝多啦?你?」
「丟掉了‘加利福尼亞號’,我心裡不舒服。」
「原來如此。羅達好嗎?」
「挺好。」維克多-亨利自以為鎮定自若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但拉金聽了皺起眉頭。肥嘟嘟的手指合攏在穿白褲子的大肚皮上,拉金若有所思地盯著亨利。
「讓我想想看。你有個兒子在‘企業號’上,是嗎?他沒有事吧?」
「他很好。我還有一個是潛艇人員,他在‘烏賊號’上。或者不如說,曾經在‘烏賊號’上。」
「‘烏賊號’,是嗎?」拉金的平靜聲調顯得非常勉強。
「是的。」
拉金開啟了辦公桌上的一隻資料夾,研究了一下里面夾的幾頁檔案。
「或許可以委任你去指揮‘諾思安普敦號’。我說的是或許。很可能是不行。」
「‘諾思安普敦號’嗎?上帝祝福你,黑猩猩,這恐怕是咱們這裡剩下的最重型軍艦了。」
「帕格,這我不管。一艘巡洋艦的艦長跟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作戰處副處長是不能相比的。這個你也知道。蒂姆-桑德斯去年離開這個職位時已經搞到了兩顆星,年輕有為,得意極了。就算我真給你弄到了‘諾思安普敦號’,你也會鑄成自己的終身大錯。」
「你才不知我犯過多少大錯呢。現在你聽我的,黑猩猩。我在咱們海軍部裡翻弄高階戰略檔案翻弄夠了。在作戰計劃處是四年,在歐洲又差不多是三年。我不想鑽營兩顆星。我是水手和炮手,現在又正在打仗。」維克多-亨利揮著一隻手臂指向窗外燒燬了的作戰艦隊。「如果你不能給我別的東西,那我就率領一個掃雷艇中隊吧。好嗎?我要下海去!」
「我聽見你說的啦,又響亮又清楚。」黑猩猩拉金嘆的一口氣變成了一聲呻吟,他接著說:「又得跟司令扯一次皮就是了。」
「去他媽的,我要叫他知道這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在什麼地方?」
「聽著,帕格,如果你跟艦隊司令講話象你跟我講的這樣,他準會把你裝上軍醫船送回美國去。你的樣子好象是剛活過來的死人,你的舉動好象是害了炮彈震盪症,我在這裡想想辦法。你去睡一會兒,別再碰白蘭地了。不管使你煩惱的是什麼事,把它拋開吧。我來想辦法給你搞點什麼。」
「謝謝,黑猩猩。如果你要給我打電話,我在我兒子家裡。」他把電話號碼告訴了拉金。
他們隔著桌子握手時,拉金上校怪聲怪氣地輕輕說:「給羅達寫信的時候,代我問候她。」
親愛的羅達,
要答覆你那封嚇人的來信,我感到有些為難,但是拖延下去也不會使我得到什麼啟發。我想不必把我的感受寫到信紙上,徒然浪費你的時間。再說,我也沒有信心能夠寫得出來,因為本來就不善於幹這種事,即使勉力乾的話。
如果我真的相信這一改變會使你幸福,我或許能更好地忍受下來。可是,這件事使我感到對你我都是災難。我這樣提出我的看法,雖然你並沒有徵求我的意見。
我知道我並不是什麼唐璜,實際上在大部分時間裡,只是你身邊的一個愁眉苦臉的人。其所以如此,原因是複雜的,現在來談這些也不見得有什麼用處。基本的一點是,不管生活的甘苦,你我已經一起過了這麼些年了。我仍然是愛你的——比我所表示出來的也許要多得多——而你在信中也盡力說了我一些好話。
我不得不認為,目前你「正象女學生一樣地害相思病」,身不由己地扮演著這個角色。我猜這種事總是會發生的,儘管屋頂塌下來的時候會嚇人一跳。不過,你究竟不是一個女學生了,是嗎?象我們這種年齡,要習慣於一個新人是很不容易的。你如果是寡婦,情況當然不同,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現在我人還在。
這些年來我們的生活方式,使我們的婚姻關係過於緊張。我認識到了這一點,我自己也確實覺得緊張。在馬尼拉我曾對拜倫說,我們已經成了蓬草1家庭。這是事實,最近以來戰爭巨風已把我們吹到世界各地。當前我深感到,正是這股風在開始掃蕩人類文明。所以我們更應該抓住我們所有的一切——主要是彼此抓住,抓住家庭——相親相愛,直到最後。我就是這樣把問題想通的。我希望你再多想想,也能想通。
今後的一兩年裡,我的大部分時間大概都將在海上度過,所以我無法儘快補救急需解決的問題。我只好這樣辦。我願意忘掉——或設法忘掉——你曾經給我寫的這封信;或者等我下次回國休假時跟你仔細商量;或者,如果你一定要進行下去,那我就在有關檔案上簽字,並照你所要求的做。但是我首先要極力抵抗。我不想那麼輕易地放掉你。簡單地說,羅達,我有兩個要求:第一,是你的幸福;第二,只要還有可能,我們還是共同生活下去。
1蓬草,也叫滾草,到秋天莖稈與根部脫離,為風所吹,到處亂滾。
我和華倫常見面。他已經成了一名挺能幹的軍官。他具備了各種條件,他的前程是無限的。他具有成為海軍作戰部部長所必備的頭腦、魄力、精明、堅強和真正的才幹。拜倫也趕了上來。我們有這樣兩個兒子是很幸運的。我知道他們都冒著危險,但全世界都在危險之中,至少我們的兒子都在服役。我不能再有什麼要求了。
梅德琳出了什麼事,我不太清楚。對她的事我感到有些厭煩,所以不打算多談了。如果那傢伙準備跟她結婚,把亂子收拾乾淨,那就再好沒有。不然的話,我一定要唯他是問。
你說由於我收到了委派我到「加利福尼亞號」上的命令,你的訊息帶給我的痛苦會輕一些,這話不錯。它正在以奇特的方式起著這種作用。自從我坐飛剪型客機一路上經過火焰沖天的威克島和中途島,飛進了珍珠港以後,災難就成為我的家常便飯了。你的來信適應了這一切,幾乎顯得很正常。我是說幾乎。
我是一個愛過家庭生活的人,又是一個只要一個女人的人。羅達,這個你全知道。也許我是個老古板,一種過了時的型別。即使這樣,我活著一天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智慧盡力而為。我認為並且始終認為,弗萊德-柯比——且不管所發生的一切——跟我也差不多是同一型別的人。如果我這種看法沒有錯的話,你這事終究是不會有利於你的,因此你最好現在就抽身。這就是我能夠給你的最真誠的意見。
維克多是個漂亮的娃娃,傑妮絲是一位好母親,長得也很美麗。我們另外一個孫子長得象嬰兒時期的拜倫,象得出奇。附上我在莫斯科從娜塔麗的老朋友斯魯特那裡拿到的一張快照。這張照片我是極不願意離手的,但是我知道你想看看。上帝保佑她和那個孩子在墨索里尼宣戰之前安全離開義大利吧。黑猩猩拉金問候你。他長得又胖又結實。
寫得差不多了。現在我該為不辜負我所得的薪金報酬——但願能如此——而開始參加作戰了。
愛你的
帕格
於珍珠港海軍俱樂部
1941年12月12日
維克多-亨利寫完這封信已經快到吃飯的時間了,軍官俱樂部休息室裡越來越擁擠和嘈雜。他把信看了兩遍,心裡想這信寫得多麼枯燥生硬,但是他決定不再重寫。主要的問題都寫進去了。有些信修改一百遍也不見得能改好。他寄給帕米拉-塔茨伯利的那封信(好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比他扔掉的大多數的信更加笨拙和貧乏。他封上了信封。
「嘿!帕格!」黑猩猩拉金和三個年輕軍官走過這裡,停了下來,叫他們先去佔一張桌子。「我一直在設法給你打電話。你聽到了‘烏賊號’的事嗎?」
「沒有。」帕格的心怦怦直跳。「怎麼啦?」
「嗯,在甲美地被擊沉的是‘海獅號’。隨後發來的報告剛剛才收到。‘烏賊號’沒有負傷。」
「真的嗎?」帕格不得不咳了兩下。「現在已經確實無疑了嗎?」
「不能夠再確實了。電訊說,關於‘烏賊號’的報告是錯誤的。」
「我明白了。我為‘海獅號’感到難過,不過你帶來了好訊息。謝謝你。」
「我的另外一個訊息就不這樣令人高興了,帕格。我們談的那件事——我還在努力,但是看來象是一場實現不了的夢想。」
「唉,你警告過我的。沒有關係。」
「不過我還在到處給你張羅。跟我們一塊兒吃飯吧。」
「下一次吧,黑猩猩。」
帕格把信投進俱樂部信箱,走到陽光底下。一塊石頭從他的心上落下。拜倫安然無恙!不管怎麼樣,黑猩猩會幫助他出海去的。他漫步穿過海軍基地走到海邊,心中琢磨著自己運氣的急轉。在加油的碼頭邊,粗大的輸油管象血脈一樣在跳動,「諾思安普敦號」就在這裡靠著加油。
帕格離開拉金的辦公室時,竭力剋制想看一看這艘巡洋艦的慾望。他認為,在還沒有接到命令之前先踏上甲板,可能是不吉利的。現在不管那一套了。他想走上舷梯,到上面看看;但是看什麼呢?他曾經在一艘姐妹艦「切斯特號」上服役過一年半。這種船是漂亮的,他心中這樣想,腳步順著碼頭在亂鬨鬨的「諾思安普敦號」旁邊——過去;艦上正在裝載戰鬥巡邏用的彈藥、冷凍食物和汽油——漂亮的船,但卻是混血的雜種,是政治與造船業不健康雜交的產物。
帕格認為《華盛頓條約》是個荒謬愚蠢的玩藝兒,它早在一九二二年就束縛了美國的手腳,把巡洋艦的噸位限制在一萬噸以下,大炮口徑限制在八英寸以下。但是艦身的長度卻不加限制。結果就產生了這種雜種——一種過分擴大了的驅逐艦,長度跟戰列艦一樣,但鋼鐵重量只及戰列艦的四分之一,船梁細長,裝甲單薄,火力中等。它們的任務是進行偵察,襲擊商船,並跟敵方巡洋艦作戰。日本的十艘戰列艦中不論哪一艘,都能把「諾思安普敦號」轟成齏粉;它也經不住魚雷的攻擊,除非有完備的控制破壞裝置。跟「加利福尼亞號」相比,「諾思安普敦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不過,帕格心裡想,如果能把它弄到手,他還是很高興的。看著這艘巡洋艦為戰鬥任務而裝載豆子、炮彈和汽油,令人非常興奮。黑猩猩說得對,作戰處是晉升的捷徑。但是,眼前為了振奮精神,帕格覺得他自己本身這條船也需要裝些豆子、炮彈和汽油了。
他駕車回家。在臥室的書桌上,有一份揉皺了的西方聯合電報公司電報,上面彆著一張手寫的便條:
發件人:傑妮絲
收件人:公公
題目:雜事
1.萬一有什麼事,我和維克在吉勒特家裡。回家吃晚飯。
2.華倫來過電話,不回來了。他們黎明出擊。
3.「加利福尼亞號」的文書送來了附在後面的電報。說是在基地轉了好幾天,剛剛才轉到他們海濱辦公室的。
4.問好。他拆開了電報。
最親愛的剛從收音機中聽到日本進攻極度震驚萬分焦慮前函荒謬愚蠢太不合時宜極端慚愧非常痛心萬望寬恕祝安康
盼電覆愛羅
他坐在那裡看電報,嚴肅地點著頭。真是活龍活現的羅達!他簡直可以聽到羅達打電話口授電文的聲音:「極度震驚,萬分焦慮,前函荒謬愚蠢,太不合時宜。極端慚愧,非常痛心……」帕格懷疑這是扔給狗的一根骨頭。他熟悉羅達的突然爆發的懊悔。她幹了某種令人厭惡的事情之後,從來沒有象這樣馬上變得如此溫柔過。這個長處幫助她度過不少崎嶇的險境;她打電報的動機完全可以說是誠懇的。不過,補救的過程將是漫長的,即便說已經開始。現在他們的婚姻象是打撈「加利福尼亞號」的工作。他不知道該怎麼答覆她,因此他把電報丟進了書桌抽屜,跟她為之道歉的那封「前函」放在一起。
吃晚飯時,帕格喝了不少雪利酒,隨後又喝了不少白蘭地。傑妮絲不斷地給他斟酒,他都感激地接受了。他知道,不這樣他是無法入睡的。酒精起了作用,他簡直記不清怎樣上了床。早上四點鐘,他突然醒來,心想,還不如去看「企業號」出航哩。他悄悄地穿上衣服,一聲不響關上了外面的門,坐上汽車,向觀察哨開去。
黑暗對珍珠港發了慈悲。炸燬的戰列艦一艘也看不見。籠罩在頭上的是一片黝黑多星的晴空,獵戶星座正在西方下沉,金星閃耀在東方,高懸在一道狹長的紅光之上。只有海風裡淡淡的一點菸味,暗示著下面那個大災難的場面。但是東方逐漸發白,曙光掠過港灣,不久之後,破壞與恥辱又一次暴露了出來。起先,那些戰列艦僅僅是一些模糊的輪廓;但是在眾星消失之前,就已經可以認出太平洋作戰艦隊,影影綽綽沿福特島排成兩行,已成了被擊沉的破船;而佔行列首位的,就是美國海軍的「加利福尼亞號」。
維克多-亨利從這幅可憎的景象轉過臉去,抬頭望著蒼穹,看見金星和最亮的幾顆星:天狼星、御夫座一等星、小狗座第一號星那些古老的導航星仍在那裡發光。那種常有的對宗教的敬畏感湧上了他的心頭,使他感到在這個可憐渺小的地球之上有位上帝。他幾乎可以想象天父上帝悲哀而驚異地俯視著這一片災害。在這麼美好富饒的世界上,他的兒女們除了從地上掘出鐵塊製成龐大古怪的機器用以互相摧毀之外,難道找不到別的有益的事可幹了嗎?然而,這種瘋狂就是世道。他把一輩子的工作歲月都獻給它了。現在他又要為它而冒生命的危險。為什麼呢?
因為另一些人也是這樣子的,他這麼想。因為亞伯的隔壁鄰居是該隱1。因為儘管有那麼多糟糕的缺點,美利堅合眾國不僅是他的祖國,還是世界的希望。因為既然美國的敵人掘起鐵塊製成了致命的武器,美國也得同樣做,並且要做得更好,不然就得死亡。也許這種惡性迴圈會隨著這頭一次的真正世界大戰而結束。也許要等到基督的又一次降生而結束。也許永遠不會結束。
1亞伯是亞當和夏娃的次子,該隱是長子。亞伯後為其兄該隱所殺。事見《聖經-舊約-創世記》。
可是他生活在一九四一年。下面,在逐漸明亮的曙光中,躺著他自己的沉船和他自己的被擊毀的艦隊。這件事是內行的水手和飛行員乾的——而且幹得還真叫出色——他們是奉與希特勒合作的那些政客之命乾的。不把這個魔鬼打得一口氣都不剩,世界就不能夠朝著理智的生存前進一英寸。現在除了打贏這一仗之外,別無他途。就在維克多-亨利這樣沉思的時候,「企業號」在驅逐艦和巡洋艦——包括「諾思安普敦號」在內——護航之下,在晨曦中駛下海峽水道,向大海駛去,帶著他的大兒子進入戰鬥。
回到家裡,他看見傑妮絲穿得整整齊齊。「嘿!到什麼地方去嗎?」他說,「我以為你還在睡覺呢。」
「哦,維克咳嗽,老拖著不見好。我要帶他到基地醫務所去檢查檢查。你剛剛錯過了拉金上校給你打來的電話。」
「黑猩猩嗎?這麼早?」
「是的,他給你留了一個口信。他說:‘她完全是你的啦。’」
維克多-亨利一下子坐到一張椅子上,臉上一副茫然吃驚的神氣。
「我希望是好訊息吧?」傑妮絲問。「他說你會明白的。」
「‘她完全是你的啦’?那就是全部的口信嗎?」
「是那樣。他說,不到中午,他不會回到辦公室,但是他相信,你是想馬上知道這個訊息的。」
「哦。倒是挺不錯的訊息。咖啡好了嗎?」
「已經好啦。梅安娜會給你做早飯的。」
「不,不用啦。光要咖啡就行啦,謝謝你。我說,傑妮絲,你要路過西方聯合電報公司,能替我給羅達打個電報嗎?」
「當然可以。」
維克多-亨利伸手拿了電話旁邊的便條簿,草草寫道:信隨後到很好剛開始戰鬥。看了他遞給她的一小張紙,傑妮絲咧開嘴,撒嬌似的嫣然一笑。
「有什麼毛病嗎?」帕格問。
「加個‘愛’字怎麼樣?」
「當然好。謝謝,琴。你給加上去吧。」
傑妮絲帶了孩子離開的時候,帕格拿起電話,打給太平洋巡洋艦分隊指揮官。他對傑妮絲的揮手告別只報以一個冷淡的、出神的微笑。傑妮絲隨手關上了門,她心裡想,再也沒有什麼比打這個電報這件小事更能說明這位嚴肅淡漠的公公的為人了。你還得提醒這個人,他是愛他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