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正值雨季河水暴漲,水流湍急,席特哈爾塔說:「哦,朋友,河水有許多聲音,非常多的聲音,對嗎?它是不是有一個君主的聲音,一個兵士的聲音,一頭公牛的聲音,一隻夜鳥的聲音,一個產婦的聲音,一個嘆氣者的聲音,以及上千種別的聲音?」
「是這樣的。」瓦蘇代瓦點點頭,「在河水的聲音中包含了所有生物的聲音。」
「你知道嗎,」席特哈爾塔接著說,「當你同時聽到了它的全部上萬種聲音時,它說的是哪個字?」
瓦蘇代瓦臉上綻出了幸福的笑容。他俯身湊近席特哈爾塔在他耳邊低聲說出了那個「唵」字,而這也正是席特哈爾塔所聽到的字。
一次又一次,席特哈爾塔的笑容與船伕的笑容越來越相似,幾乎同樣神采奕奕,幾乎同樣幸福得放光,同樣從那上千條強國富民的皺紋裡閃閃放光,同樣的孩子氣,也同樣的老態龍鍾。好多旅客看見這兩個船伕都以為是兄弟倆。晚上,他們經常一起坐在河岸邊的樹幹上,默然無語地傾聽河水流淌,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水,而是生活的聲音,存在的聲音,永恆發展的聲音。有時,兩人在傾聽河水時想到同樣的事,想到前天的一次談話,想到他們的一個船客,那人的臉色和遭遇引起他們的關注,還想到死,想到他們的童年。在河水向向他們訴說美好事物的同一瞬間,他們倆有時相互會心地對視,兩個人不謀而合地想到了一點,為同一問題的相同答案而感到高興。
有些旅客感到這隻渡船和兩個船伕有些特別。有時,一個旅客看見了一個船伕的面容就開始講自己的生活,講自己的煩惱,坦白自己的劣跡,懇求安慰和忠告。有時,旅客會請求跟他們共度一個夜晚,以便傾聽河水的聲音。還有一些好奇者跑來,是因為聽說在這個渡口住著兩個賢人,要不就是魔法師或聖人。這些好奇者提出許多問題,卻得不到答案,他們既沒見到魔法師也沒見到賢人,只是見到兩個和謁可親的小老頭兒,他們似乎是啞巴,有些古怪和遲鈍。於是好奇者們哈哈大笑,大談傳播無稽的謠言是多麼愚蠢和輕信。
歲月荏苒,沒人再議論他們了。這時,來了一些朝聖的和尚,他們是活佛戈塔馬的弟子,請求把他們渡過河去。兩個船伕他們口裡得知,他們正火急地趕回他們的恩師那兒去,因為有訊息說活佛已經病危,即將達到最後的涅槃,達到徹底的解脫。不久,又來了一群朝聖的和尚,緊接著,再擁來一群。這些和尚以及大多數旅客都是開口必談戈塔馬,以及他即將達到的涅槃。就像看軍隊出征或國王加冕,人們從四面八方擁來。宛如螞蟻麇集,人們就像受一種魔力吸引,紛紛擁向活佛即將涅槃之處,擁向即將發生大事,一個時代的偉大完人即將進入極樂世界的地方。
在這段時間裡,席特哈爾塔經常想到這位垂危的賢人,這位偉大的導師,他的聲音曾告誡了民眾,喚醒了千千萬萬人。席特哈爾塔也聆聽過他的聲音,滿懷敬畏地凝望過他那聖潔的面容。席特哈爾塔親切地想著活佛,活佛走向完美之路歷歷在目,他又含笑憶起了當年他這個年輕人對活佛講過的那番話。他笑著回憶,感到那都是些傲慢自負和多嘴多舌的話。他早就知道自己跟戈塔馬無法再分開,可是又不能接受他的學說。不,一個真正的探索者,一個真正要有所發現的人,是不會接受什麼學說的。但是,已經有所領悟的過來人卻可以贊成任何學說,任何道路,任何目標,什麼也不能把他與生活在永恆之中、呼吸著神的氣息的千千萬萬人分開。
就在許許多多的人都去朝拜活佛的時候,一天,卡瑪拉,當年那個美麗的名妓,也會朝拜活佛了。她早已擺脫了以往的生活,把她的花園送給了戈塔馬的弟子們,信奉了戈塔馬的學說,成了那些朝聖者的朋友和施主。一聽說戈塔馬病危的訊息,她就和她的兒子小席特哈爾塔一起上了路,身穿簡樸的衣服步行前往朝拜。餘中,她帶著兒子來到了這條河邊。兒子累了,要回家,要休息,要吃飯,又哭又鬧。卡瑪拉只好跟他頻頻地休息,孩子已經習慣了不聽她的話而固執己見,她不得不喂他吃東西,哄他,呵斥他。孩子不明白乾嗎要跟隨母親踏上這艱苦和不幸的朝拜路,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探望一個聖潔而垂危的陌生人。索性讓他死掉好了,這跟孩子有什麼相干呢?
這兩個朝拜者已來到離瓦蘇代瓦的渡船不遠的地方,小席特哈爾塔又一次要求媽媽歇一歇。卡瑪拉自己也累了,於是就讓孩子吃香蕉,自己坐在地上,閉上眼歇一會兒。突然,她發出一聲哀叫,孩子驚慌失措地瞧她,看見她臉色嚇得慘白,從她的衣裙下鑽了一條小黑蛇,逃走了,卡瑪拉被它咬了。
他們倆趕緊往前跑,想找人求助,剛跑到渡船附近,卡瑪拉就倒下了,再也跑不動了。孩子發出悽慘的叫喊,手忙腳知己地親吻和擁抱母親,而她也跟著大聲呼救,聲音傳到了正站在渡船旁的瓦蘇代瓦耳中。他迅速趕過來,抱起卡瑪拉,放到船裡,孩子也跟著上了船。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茅屋裡,席特哈爾塔正在爐灶邊生火。他抬起眼,先看到男孩的臉,這張臉使他驚訝地想起已經淡忘的往事。接著,他又看見了卡瑪拉,而且馬上就認出了她,儘管此記得她正不省人事地躺在船伕的臂彎裡。他明白了,這男孩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孩子的臉貌提醒了他,他的心在胸中怦怦直跳。
卡瑪拉的傷口被洗淨了,但是已經發黑,身子也腫脹起來,於是,連忙給她灌藥。好恢復了知覺,躺在茅屋裡席特哈爾塔的床鋪上,她深愛過的席特哈爾塔俯身看著她。她覺得這就像是一場夢,含笑望著這個昔日戀人的臉,慢慢才意識到自己眼前的處境,想起是被蛇咬了,便驚恐地呼喚孩子。
「他就在你身邊,別擔心。」席特哈爾塔說。
卡瑪拉緊盯著他的眼睛。蛇毒使得她全身麻木,說話已口齒不清。「你老了,親愛的,」她說,「頭髮也花白了。可是,你仍然像當年那個沒穿衣服、兩腳滿是塵垢地跑到花園來找我的小沙門。你比當年你離開我和卡馬斯瓦密出走時更像個沙門了。你的眼睛仍像那時候,席特哈爾塔。啊,我也老了,衰老了——你還能認我麼?」
席特哈爾塔笑笑說:「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卡瑪拉,親愛的。」
卡瑪拉指指她的孩子說:「你也認出他了嗎?他是你的兒子。」
她的眼睛顯得迷亂了,閉上了。男孩哭起來,席特哈爾塔把他抱到膝上,任他哭,撫摩著他的頭髮,看著孩子的臉他想起了一段自己兒時學到的婆羅門祈禱文。他用唱歌一般的語調緩緩地吟誦撫慰下,孩子平靜了,只還偶爾抽泣一兩聲,後來便睡著了。席特哈爾塔把他放到瓦蘇代瓦的床上。瓦蘇代瓦正在爐灶邊燒飯。席特哈爾塔瞥了他一眼,他也答以微笑。
「她快要死了。」席特哈爾塔小聲說。
瓦蘇代瓦點點頭,爐灶裡的火光在他那慈祥的臉上閃爍不定。
卡瑪拉又一次恢復了知覺。痛楚扭歪了她的面容,席特哈爾塔的眼睛在她的嘴上和蒼白的兩頰上看出了這痛楚。他靜靜地端詳、專注、耐心地沉浸在她的痛楚之中。目測瑪拉覺察了,以目光搜尋他的眼睛。
她看見了他,說道:「現在我發現你的眼睛也變了,變得完全不同了。我到底憑什麼認出了你是席特哈爾塔呢?你既是他又不是他嘍!」
席特哈爾塔沒出聲,眼睛靜靜地盯著她的眼睛。
「你達到目的了嗎?」她問,「你找到安寧了嗎?」
他笑笑,把手按在她手上。
「我明白了,」她說,「明白了。我也會找到安寧的。」
「你已經找到了。」席特哈爾塔輕聲說。
卡瑪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想起自己本心是要去朝拜戈塔馬,親眼目睹活佛的面容,體驗他的平和安詳,可是現在她卻找到了席特哈爾塔。這也好,跟見到活佛一樣好。她想告訴他這點,可是舌頭已不再聽從她的意志了。她默默地望著他,他從她的眼睛發現了她的生命正在漸漸熄滅。當最後的痛苦充滿並且溢位了她的眼睛,當最後的震顫掠過她的肢體時,他用手指合上了她的眼瞼。
他呆坐了許久,凝視著她那長眠不醒的面容。他久久地審視她的嘴,她那衰老、疲倦的嘴以及變得狹長的嘴唇,憶起自己正值青春時曾把這張嘴比作一枚新剖開的無花果。他坐了許久,端詳那蒼白的面容,端詳那疲倦的皺紋,心裡充滿了這景象,彷彿看見自己的臉也躺在那兒,同樣蒼白,同樣死氣沉沉,與此同時又能彷彿看見自己的臉和她的臉依然年輕,嘴唇紅潤,眼睛炯炯有神。這種當前的狀況與往昔的情憬商時並存的感覺完全滲透了他,這是一種永恆的感覺。他深深地感到,比以往更深記得地感到了每一個生命的不可摧毀,每一個瞬間的永恆。
他站起身,瓦蘇代瓦已經給他盛好了飯,可是席特哈爾塔沒吃。兩個老人在他們的羊圈裡鋪上草墊子,瓦蘇代瓦便躺下睡了。席特哈爾塔走了出去,在茅屋前坐了一夜,傾聽河水的聲音,回憶往事,他這一輩子的所有時光都同時觸動和簇擁著他。他有時也站起來,走到茅屋的門邊去聽聽孩子是否睡著了。
清早,太陽還沒有露頭,瓦蘇代瓦便走出羊圈,來到朋友身邊。
「你沒睡覺。」他說。
「沒睡,瓦蘇代瓦。我坐在這兒,傾聽河水的聲音。它給我講了許多,用有益的思想充實了我,用和諧統一的思想充實了我。」
「你經受了痛苦,席特哈爾塔,可是我發現你心中並沒有悲傷。」
「沒有,親愛的,我幹嗎悲傷呢?我,過去曾經富有和幸福,現在更富有更幸福了。我得到了我的兒子。」
「我也歡迎你的兒子到來。可是現在,席特哈勻塔,咱們開始工作吧,有好多事要幹呢。卡瑪拉是在我妻子去世的那張床上死的,咱們就在以前我焚化妻子的小山上為卡瑪拉壘起柴堆吧。」
孩子仍在熟睡,他們壘起了火葬的柴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