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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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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感到,這種愛,這種對兒子的盲目的愛,是一種激情,是符合人性的,它就是輪迴,一股混濁的泉,一股捉摸不透的水。但同時他又覺得,它並非毫無價值,而是必不可少的,它來源於自己的天性。這種樂趣也應滿足,這種痛苦也得品嚐,這種蠢事也該乾乾。

在這段時間裡,兒子儘讓他幹蠢事,讓他每天都忍氣吞聲地忍受兒子的壞脾氣。這個父親既沒有讓兒子喜歡的東西,也沒有讓兒子懼怕的東西。這個父親是個好人,是個善良、溫和的好人,或許是個很虔誠的人,還說不定是個聖人——然後這些品德並不能贏得孩子的心。兒子覺得父親把他困在這間可憐的茅屋裡真煩人,他討厭父親,至於父親對頑皮報以微笑,對辱罵報以友善,對惡行報以寬容,則正是這個老偽君子的最可恨的陰謀詭計。孩子倒寧可受到他的恐嚇,受到他虐待。

一天,小席特哈爾塔的這種思想終於爆發,公開反對起父親來。父親分派他幹一件活兒,叫他去拾些乾柴枝,可是孩子卻不肯出屋,執拗、惱怒地站在那兒,用腳跺地,攥緊拳頭,朝父親劈頭蓋臉地吼叫仇恨和輕蔑的話。

「你自己去拾乾柴枝吧!」他暴跳如雷,「我才不是你的奴僕!我知道你不會打我,根本就不敢!我知道你想用你的虔誠和寬容來不斷地懲罰我,想讓我自卑。你想讓我成為像你一樣的人,也那重頭戲虔誠,那麼溫和,那麼明智!可是我呢,你聽著,我要讓你全都,我寧可做搶劫犯和殺人兇手,下地獄,也不做像你這樣的人!我恨你,你不是我父親,哪怕你當過十次我母親的情人!」

他滿腔憤怒與怨恨,向父親咒罵了上百句粗野而惡毒的話。然後,孩子就跑掉了,直到夜裡很晚才回來。

第二天早上,孩子又不見了。另外,一個用兩種顏色的樹皮編成的小籃子也不見了,籃子裡藏著船伕擺渡得到的銅錢與銀幣。小船也不見蹤影,後來席特哈爾塔才發現它已泊在對岸。孩子逃走了。

「我得去追他。」席特哈爾塔說,儘管他昨天聽了孩子那些罵人話後難過得直髮拌。「一個小孩子可沒法獨自穿過大森林。他會喪命的。咱們得扎個筏子,瓦蘇代瓦,渡過河去。」

「那就扎一個筏子吧,」瓦蘇代瓦說,「也好把孩子弄走的渡船劃回來。不過,你還是放孩子走吧,朋友,他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會救護自己的。他要找到回城的路,他做的對,別忘了這點。他做的恰恰是你誤了做的事。他想要自己照顧自己,走自己的路。啊,席特哈爾塔,我看出你很難受,但你所受的苦卻是別人會笑話的,也是你自己不久就會笑話的。」

席特哈爾塔沒答話。他已經拿起了斧子,動手造一個竹筏,瓦蘇代瓦則幫他用草繩捆紮竹筏。然後,他們划向對岸,可是筏子被河水衝下去很遠,他們奮力逆流而進才使筏子到了對岸。

「你幹嗎隨身帶著斧子?」席特哈爾塔問。

瓦蘇代瓦說:「咱們船上的槳有可能已經丟了。」

可是,席特哈爾塔知道他的朋友在想什麼。他在想,孩子會把船槳扔掉或者弄斷,為了報復,也為了防止他們追趕。果然,小船裡沒有了船槳。瓦蘇代瓦指指船底,微笑地望著朋友,似乎要說:「你沒看出兒子要跟你說什麼嗎?你沒看出他不願被人追蹤嗎?」不過,他並沒把這話說出來。他動手製作了一支新船槳。席特哈爾塔同他道別,去找逃跑的孩子。瓦蘇代瓦沒有阻攔他。

席特哈爾塔在森林裡找了很久,才意識到他的搜尋毫無用處。他尋思,孩子說不定早就走出了森林,已經回到城裡了,要是他還在路上,那麼他看見追蹤者就會躲起來。他繼續想,發現自己並不為兒子擔心,他內心深處知道,兒子既不會喪命,也不會在森裡遇到危險。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停地趕路,不再是為了救孩子,而只是出於想再見孩子一面的渴望。他就這樣一直趕到了城市。

他走近城市,踏上寬闊的大街,來到那個原來屬於卡瑪拉的漂亮花園大門口站住了。他就是在這兒子第一次看見了坐在轎子裡的卡瑪拉。當時的情景又浮現在腦海中,他依稀看見自己站在那兒,年紀輕輕,一個鬍子拉碴、赤身露體的沙門,滿頭塵土。席特哈爾塔佇立了很久,從敞開的大門往花園裡望,看見身穿黃僧衣的和尚們在茂密的樹下走動。

他佇立了很久,沉思著,似乎看見了一幅幅畫面,聽見了自己的生活故事。他佇立了很久,望著那些和尚,彷彿看到的不是他們,而是年輕的席特哈爾塔,是年輕的卡瑪拉在大樹下走。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如何受到卡瑪拉款待,如何得到她的第一個吻,如何自豪而又輕蔑地回顧他的婆羅門生涯,自豪而又渴望地開始他的世俗生活。他看到了卡馬斯瓦密,看到了僕人們,那些盛宴,那些賭徒,那些樂師,看到了那隻被卡瑪拉關在籠子裡的小鳥,再一次體驗了這一切,充滿了輪迴之念,於是再一次衰老和疲倦,再一次感到噁心,再一次感受到那種尋求解脫的願望,再一次靠著聖潔的「唵」才恢復了健康。

席特哈爾塔在花園門口佇立了很久,才意識到驅使自己來到此處的希望是愚蠢的,他並不能幫助兒子,他不該拽住兒子不放。他內心深深感到對逃亡者的愛,這就像一個創傷,可是他同時也感到,這創傷並不是讓他哀嘆感慨的,它勢必會開花結果,大放光彩。

然而,此記得這創傷還沒有開花結果,還沒有大放光彩,這使得他很傷心。促使他來到這兒追尋失蹤的兒子的目標既已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片空虛。他悲傷地坐下,感到心中有什麼正在死去,感到空虛,看不到歡樂,看不到目標。他坐在那裡出神,等待著。這是他在河邊學會的本領:等耐,有耐心,傾聽。他坐在大街上的塵土中傾聽,傾聽自己的心如何疲乏而悲哀地跳動,期待著一個聲音。他坐在那兒傾聽了幾個鐘頭,再也看不見以往的情景,陷入空虛之中,聽任自己沉淪,看不到一條路。他感到作品灼痛時就默誦「唵」,以「唵」來充實自己。花園裡的和尚看見了他,因為他已坐了好多個鐘頭,花白頭髮落滿了灰塵。於是,有一個和尚走過來,在他面前放下了兩個芭蕉。老人沒看到他。

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肩,把他從這種麻木中喚醒了。他馬上就認出了這觸碰,這溫柔、扭怩的觸碰,甦醒過來。他站起身,向來找他的瓦蘇代瓦問好。他望著瓦蘇代瓦那和藹可親的臉,望著那溢滿了笑容的細密的皺紋,望著那雙開朗的眼睛,也笑了。這時,他看見了面前的芭蕉,遞一個給船伕,自己吃了另一個。隨後,他默默地跟著瓦蘇代瓦返回了森林,返回了渡口。誰也不說今天發生的事,誰也不提孩子的名字,誰也不談他的逃走,誰也不點到那傷口。回到茅屋裡,席特哈爾塔躺到自己的床上。過了一會兒,瓦蘇代瓦來到他身邊,端給他一碗椰子汁,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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