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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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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星期我回到家中,看見一位神甫正。坐等著那封優美書信的執筆人。我生怕會有什麼不是,但他卻誇獎我,並勸說我的父母,讓我到他那裡去唸書。舅父康拉德那時恰好又受寵了。我父母問他意見如何。他自然當即竭力主張我一定得去唸書,將來上大學,當學者和紳士。我父親被說服了。就這樣,我的前途也成了我舅父那些危險的計劃中的一項,同耐火烤爐、帆船以及許許多多類似的想入非非的事情一樣。

艱鉅的學習馬上就要開始了,甚至要學習拉丁文、聖經歷史、植物和地理。這一切給我帶來了許多樂趣,我沒有想到,在韋爾斯學習將會使我離鄉背井,並付出美好的歲月作為代價。單是學拉丁文還辦不到這一點,即使我能把整本《名人傳》倒背如流,我父親還是會讓我去當農夫的。但是,這個聰明人已經看透了我的性格,重要的一點,也是我最主要的缺陷,便是我那種無法克服的怠惰。凡是勞動,我能逃避的就逃避,溜到山上,逃到湖畔,或者躲到山坡旁側身躺下,讀書,幻想,偷懶。他由於認識到了這一點,就把我託付給了別人。

藉此機會,把我的父母親交待幾句吧。我母親從前很漂亮,但是後來只剩下了結實的體格和挺秀的身材,以及一雙美麗的黑眼睛。她個子高,有力氣,勤勞、寡言。雖然她同我父親一樣聰明,甚至在體力方面勝過他,可是她在家裡並不作主,而是讓她的丈夫來掌管。他中等個子,四肢細小,幾乎可以說是瘦弱,頭腦頑固而機靈,那張臉,膚色淺,佈滿細小的、老是在活動的皺紋。前額還有一道短短的豎紋,他一動眉毛,這道豎紋就加深了,使他顯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時,他彷彿正要竭力想出什麼非常重要的念頭來,儘管根本沒有這種可能,別人本來可以在他身上察覺到某種憂鬱,但卻無人注意到,因為我們這個地區的居民,幾乎個個臉上都經常蒙上一層淡淡的憂鬱神色,其原因在於冬季漫長、危險甚多、謀生艱辛、與世隔絕。

我的性格中的若干重要方面,是從我父母親身上繼承來的。從母親那裡,我得到的是知足為樂的生活經驗、多少有一點對上帝的信賴,以及嫻靜寡言的性格。從父親身上,我獲得的則是瞻前顧後,理財無能,以及一邊冷靜思考一邊開懷暢飲的本領。不過這最末一點,當時由於年少,還沒有在我身上顯露出來。在外表上,我的眼睛和嘴象父親;步子沉重,能走遠道,身材高大,體力耐久,則得之於我的母親。由於父親和我們這整個一族人的遺傳,我一生下來便有農夫的機敏的智力,但也帶著憂鬱的氣質,以及無緣無故黯然神傷的習性。由於我命中註定要長年離鄉背井同陌生人打交道,因此,如果我與生俱來的不是上述的天性,而是若干靈活性和多少有點樂天和輕率的話,或許會更好一些。

我就帶著這些秉賦資質,換上一身新裝,踏上進入人生的旅程。父母賦予的才能證明是可靠的,因為從此以後,我就靠自己去闖,憑自己的力量立足於人世間。然而,我身上總有某種欠缺,學科學也罷,在社會上生活也罷,都未能有所彌補。我至今還能象當年似的爬山,一連十個小時徒步行走或者划船,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能夠赤手空拳打死一條漢子,但是我今天還象當年一樣缺少成為一個八面玲瓏、善於處世的人的素質。我早年偏狹地只同大地和動植物打交道,因此在我身上沒有形成多少社交才能,而且現在還常常抱著幻想,這充分證明,我——很遺憾——是多麼偏愛一種真正的動物的生活。我常常幻想自己躺在海濱,變成了野獸,多半變成了海狗,並且感到其樂無窮,因此,當我從夢幻中清醒過來並又重新具備人格時,我並不覺得歡樂或者驕傲,而是感到遺憾。我按當時的通例。免費在一所文科中學受教育,並決定了我將來要成為一名語文學者。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再沒有比這更無用、更無聊的專業了,再也沒有比這更使我感到格格不入的專業了。

學生時代迅速過去了。在嬉戲和上課之間,有滿懷鄉愁的時刻,有充滿對未來的大膽夢想的時刻,也有一心敬畏地崇拜科學偽時刻。其間,我天生的怠惰有時也要冒頭,給我帶來種種懊惱和懲罰,隨後這怠惰又由於我產生了新的熱情而減退。

「彼得·卡門青,」我的希臘語教師說,「你是個脾氣很犟又不合群的孩子,你還會因為太固執而碰壁的。」我瞧著這個戴眼鏡的胖子,聽著他講的話,覺得他很滑稽。

「彼得·卡門青,」數學教師說,「你在偷懶方面是個天才,而我感到遺憾的是再沒有比零更低的分數了。我給你今天的作業打的分數是負二點五。」我瞧著他,替他惋惜,因為他是個斜視眼,並且、覺得他非常無聊。

「彼得·卡門青,」有一回,歷史教師這樣說道,「你不是個好學生,不過,儘管如此,你將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歷史學家。你很懶,不過,你會區分大事和小事。」

這些對我來說,也不是特別了不起的。然而,我尊重教師,因為我認為他們掌握科學,而對於科學我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非常巨大的敬畏心理。雖說所有的教師一致認為我很懶惰,可是我仍然不斷有所長進,我的名次在中等以上。中學和中學裡的知識是有欠缺的、不全面的,這一點我已經覺察到了;但是我期待著往後的日子。我想象,這個咬文嚼字、拘泥於細微末節的準備階段過後,會有真正的智慧,會有不令人生疑的、可靠的、真正的科學。到那時我將會知道,歷史的混沌紛亂、各民族的爭鬥以及恐懼的疑問在每一個人的心靈中意味著什麼。

我還有一個更強烈、更現實的渴念,我很想有一個朋友。

有一個棕色頭髮、一本正經的男孩,比我大兩歲,名叫卡斯帕爾·豪裡。他舉止穩重、沉靜,同大人一樣嚴肅而有主見,很少和他的同學們交談。有數月之久,我一直懷著莫大的崇敬心情仰望著他,在街上也跟在他後面,一心希望他會覺察到我。他見了打招呼的市儈庸人,他走進的每一家人家,我都嫉妒。但是,我比他低兩班,他的同班同學他可能已經不放在眼裡了,更何況我呢!我們之間從未講過一句話。與此相反,有一個瘦小多病的男孩,我沒去接近他,他倒來接近我了。他比我年幼,既靦腆又不聰慧,但有美麗、虛弱的臉和眼睛。由於他瘦弱,又有點畸形,在他的班級裡經常受氣,而我則身強力壯,還受人尊敬,於是,他便來找我當保護人。過不多久,他病得不能來上學了。他走了,我並不想念他,而且很快把他丟在了腦後。

我們班上有一個金黃色頭髮的少年,喜愛胡鬧,又會變戲法,還是個音樂家、演員兼小丑。我好不容易同他交上了朋友。他和我同歲,矮小、漂亮、活潑,對我總流露出那麼點恩主的態度。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有了一個朋友。我到他的寢室去找他,同他一起讀幾本書,替他做希臘語作業,讓他幫我做算術作為酬報。我們有時也一同去散步,那樣子一定象狗熊與黃鼠狼。他總是滔滔不絕,嘻嘻哈哈,機智幽默,從來沒有困惑的時候,我聽著,笑著,為有這麼一個無拘束的朋友而高興。

一天下午,我無意之中撞見這個小騙子正在學校的走廊裡當著幾個同學的面大顯身手,演他最得意的喜劇。他剛模仿完一個教師,接著喊道:「猜猜看,這是誰!」說罷,大聲朗讀了幾句荷馬的詩。同時,他非常逼真地模仿我,我的窘態,我怯生生的朗讀,我的有點沙啞的山裡人的口音,還有我常有的一心專注的表情,眨眼睛,以及緊閉左眼。他的樣子非常滑稽,再沒有人象他這樣開玩笑和不友愛的了。

他合上書本,撈取了賺到的喝采和掌聲。這時,我從後面走到他身邊,採取報復行動。我想不出什麼話來,但是,我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言簡意賅地表達了我的全部憤慨、羞愧和怒火。緊接著上課了,教師發現我原先的朋友、偏偏又是他的得意門生在抽泣,見到了他那半邊紅腫的臉。

「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卡門青。」

「卡門青到前面來:真是這樣嗎?」

「是的!」

「你為什麼打他?」

沒有回答。

「難道你無緣無故打人?」

「是的。」

於是,我被狠狠地揍了一頓,並且象斯多葛派1似的盡情享受著無罪受刑者的歡樂。但我畢竟既非斯多葛派,也非聖徒,而是一個學生,所以,在受罰之後,便向我的仇敵伸出舌頭,而且伸到了不能再伸的地步。教師驚愕地訓斥我說:

「你不害羞嗎?這是什麼意思?」——

1斯多葛派是西元前四世紀創立於雅典的哲學派別,尚禁慾、淡泊,不以苦樂為意。

「這意思是坐在那邊的是個卑劣的傢伙,我鄙視他。他還是一個膽小鬼。」

我同這個演員的友誼就此結束。無人繼他來和我結交,我不得不獨立無朋地度過少年時的成熟期。儘管自那以後我對生活和人的看法有過幾次變化,但是每當我回想起那記耳光時,總感到心滿意足。但願這個金黃色頭髮的人也不曾忘記它。

十七歲那年,我愛上了一個律師的女兒。她很美,值得我驕傲的是,我一生始終只同非常美貌的女性戀愛。我為她和其餘的女性所受的苦惱,留待以後再敘。她名叫羅西·吉爾坦納,今天她還值得與我迥然不同的男子去愛慕。

當時,我全身上下都迸發出從未消耗過的青春活力。我和我的同學瘋狂地扭打,我是最佳摔跤手、擊球手、賽跑運動員和划船手,我為此而自豪,但同時又總是心情憂鬱。這同戀愛幾乎無關。這純粹是一種青春初期的甜蜜的憂鬱,在我的身上比在其他人身上更加強烈,因此,我是靠憂傷的想象、對死亡的思考和悲觀的念頭來得到歡樂的。自然也有同學拿來廉價版的海涅的《歌曲集》1給我閱讀。在此之前,我對任何「美文學」都一無所知。如今,繼海涅之後,我讀了萊瑙2和席勒,接著是歌德和莎士比亞,突然之間。這文學的蒼白的幽靈在我心目之中成了一位偉大的神——

1《歌曲集》(1827年初版),包括海涅青年時代、即1817至1827年間的作品,是作者的第一本詩集。

2尼科拉烏斯·萊瑙(1802一1850),奧地利詩人。

我感覺到從這些書籍裡有生命的芳香的涼風向我襲來,使我甜蜜地周身戰慄。這生命是人世間未曾有過的,卻又是真實的,而今要在我的被打動了的心中掀起浪濤,去經歷它的命運。在閣樓上我讀書的角落裡,能傳進來的只有附近鐘樓報時的鐘聲和在旁邊築巢的鸛鳥乾巴巴的啄木聲;在那兒,歌德和莎士比亞所創造的人在我身邊出沒。一切人的本質中神性的一面和可笑的一面都顯現在我的眼前:我們的矛盾分裂又不受約束的心靈之謎,世界歷史的深奧本質,精神才智的非凡奇蹟;就是這精神才智使我們短暫的時日煥發神采,並通過認識的力量把我們渺小的存在提高到必然和永恆的境界。當我把腦袋從狹小的窗洞裡探出去時。見到太陽照耀著屋頂和小巷,工作勞動和日常生活的微弱的噪聲凌亂地傳上來,我感到了我這個充滿偉大幽靈的閣樓角落的僻靜孤寂和神奇奧秘,彷彿我周遭是一個奇異美妙的童話世界。我讀書越多,當我探頭往下面的屋頂、小巷、日常生活望去時,我越感到古怪和陌生,漸漸地,經常有一種感覺畏畏縮縮地在我心中升起,使我喘不過氣來,我感到自己或許也是一位先知,而展現在我眼前的世界正期待著我去發掘出它的一部分寶藏,揭去矇住它的偶然與鄙俗的紗幕,用詩人的力量把我所發現的從衰亡中搶救出來,使之永存不朽。

我羞慚地開始創作一些東西,慢慢地寫滿了幾個本子,有詩,有創作方案,有短篇小說。這些都給毀掉了,但當時或許有過一點價值,曾使我的心兒激烈跳動,給予我足夠的內心的欣悅。後來我才慢慢地對這些嘗試作自我批評和檢驗,到了中學的最後一年,我才首次感到大失所望,但這又是必然的。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有幾卷戈特弗裡德·凱勒1的作品落到了我的手裡,我連續讀了第二遍,第三遍,這時,我已經開始整理我的處女作,並用懷疑偽眼光去看我那些粗製濫造的東西。由於我突然認識到我那些不成熟的幻想的產物距離真正的、客觀的、真實的藝術又有多遠,我便把自己的詩和小說付之一炬,並懷著酒醉醒後折磨人的苦痛,清醒地、哀傷地去深入觀察人世——

1戈特弗裡德·凱勒(1819—1890),瑞士著名現實主義作家和詩人,他的傳記體小說《綠衣亨利》為世界名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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