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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爾採爾-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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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里爾?他的奏鳴曲於擾你了?’「我開始向他敘述奏鳴曲和我的關係,供認自己正因而陷於困境。他極詳盡地詢問我的情形,讓我感到吹毛求疵。他要知道我研究加布里爾及其奏鳴曲的一切細節,他還要知道我何時起床,讀書多久,演奏多久,何時用餐,直至何時就寢。我不得不如實答覆,既然已經向他求教,就只能忍受他的盤問。事實上他使我羞愧不堪,在每一件細枝末節上都查問不休,把我過去幾周乃至幾個月內的整個精神和道德生活狀況作了無情的解剖分析。

「接著,這位瑜林信仰者突然沉默下來,看到我對此毫無反應,便聳聳肩膀問道:」你還看不出自己錯在哪裡麼?‘我說實在看不出。於是他以驚人的精確性把剛才所提的問題的答案統統敘述了一遍,直至追憶到我開始出現疲乏、厭倦以及思想停滯的種種症狀,隨即告訴我,唯有過分埋頭研究的人才會發生這類情況,也許對我而言,現在正是關鍵時刻,要恢復業已喪失的自制能力,還要藉助外力重新振作精神。他又向我指出,當初我自作主張中斷了有規律的正常靜修課程,那麼至少應該在出現疾病苗頭時就聯想到是翫忽這一功課的惡果,而立即恢復靜修。他說得完全正確。我的靜坐作業已荒廢了很長時間,要麼沒有空閒,要麼沒有心情,或者乾脆就是放不下手頭的研究工作,——更嚴重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持續疏忽竟使我把這門功課忘得一乾二淨。如今我已發展到近乎悲觀絕望的境地,這才不得不經由另一個外人提醒自己延誤了的功課。事實上,我費了極大努力才把自己從這種迷茫墮落狀況中拯救出來,我不得不從頭開始有規律的靜坐練習,以便逐漸恢復沉思潛修能力。「

音樂大師說到這裡,停止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輕輕嘆息一聲後,繼續往下說道:一這就是我當年發生的事,直到今天,提起此情此景,我仍覺羞愧難當。但是事實就是如此。約瑟夫,我們對自己要求越多,或者換句話說,我們當時的工作對我們要求越多,我們就越需要憑藉靜修作為積蓄力量的源泉,使我們的精神和靈魂不斷在協調和解中得到更新。而且我,——我還想再給你講幾個例子,譬如一件工作越是熱切吸弓哦們,時而使我們興奮激動,時而又使我們疲乏壓抑,那麼我們就越容易忽視這一源泉,如同人們執著於某項精神工作時往往很容易忘記照料自己的身體。

歷史上那些真正偉大的人,要麼深諳靜修之道,要麼是不自覺地掌握了靜修所導向的境界。至於其他人,即或是才華橫溢又精力過人的人,最終的結果都是失敗和垮臺,因為他們自認為的重要工作或者雄心壯志反倒成了支配者,使他們喪失了擺脫眼前紛繁、保持間距以達目標的能力。是的,其實你是知道的,你第一次練習靜坐時就知道了。但是這又是無情的現實。一個人倘若有一次誤入歧途,才會懂得什麼是無情的現實。「

這則故事對約瑟夫無疑如醍醐灌頂,他這才感到自己處境的危險,於是便戰戰兢兢地重新練習靜坐。音樂大師第一回向他展示了個人私生活的片斷,講了他的少年時代和學習研究時代,約瑟夫對此也滿懷感激之情,因為這讓他破天荒地懂得了,即使一個半人半神,他也可能犯有幼稚的錯誤,也曾經誤入歧途。約瑟夫更深深感激這位可敬老人的信任,竟肯向他坦述自己的秘密。一個人可以誤入歧途,灰心喪氣,屢犯錯誤,違反規章,但他也可以結束這些錯誤,迴轉正路,甚至最後還可以成為一位大師。約瑟夫克服了自己的危機。

約瑟夫在華爾採爾的頭兩三年間,當他在和普林尼奧持續進行友誼辯論時期,校方對這兩個朋友的爭論始終持觀看戲劇的態度,而上自校長,下至最年輕的新生,無不或多或少參與了演出。克乃西特和特西格諾利是兩個世界、兩種原則的具體化身,他們互相促進對方的提高,每一次辯論都變成了又莊嚴又富代表性色彩的論爭,與全校人人都密切關聯。普林尼奧每次放假回家,每次擁抱過故土之後,都能帶回新的精神;同樣,約瑟夫每讀一本書,每進行一次思索,每練習一曲靜修功夫,每次與音樂大師重逢後,也都能獲得新的力量,使自己更為勝任卡斯塔裡辯護人的角色。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孩子時曾初次體驗精神感召的力量。如今他又第二次體驗到了感召的力量,流逝的歲月漸漸把他鑄就成了完全的卡斯塔里人。

現在他早已修完了玻璃球遊戲的基礎課程,甚至就在學習期間,他便趁假期在一位老師幫助下設計了自己獨創的玻璃球遊戲草圖。如今他已在這裡發現了一種取之不盡的使內心愉快、輕鬆的精神源泉。自從他與卡洛·費羅蒙梯如飢似渴地演奏翼琴和鋼琴以進行遊戲練習以來,他覺得沒有任何事物比終於進入玻璃球遊戲無限遼闊星空那樣令他如此痛快、清醒、強大、自信和幸福的了。

年輕的克乃西特也正是在這幾年裡寫下了一些早期詩歌,我們在費羅蒙梯的手抄本里讀到的很可能比原作數量要少得多,因此我們只可以假定,這些詩篇——其中最早之作甚至寫於克乃西特對玻璃球遊戲尚未人門的年代——不僅曾協助他演好自己承擔的角色,還幫他度過了那些危機年代。詩篇中有的頗見藝術匠心,有的顯示出匆匆急就的粗糙痕跡,但是每一個讀者都會不時在這裡或那裡窺見到克乃西特當年受普林尼奧的影響而導致的精神震動和深刻危機。某些詩句發出一種不和諧音,表露出他曾深感迷惑,對自己以及自己所過生活的意義產生了根本性的懷疑,以致後來寫下那首題名為《玻璃球遊戲》的詩,才好似重返了虔誠信仰。此外還得提一下,這些詩篇本身就包含一定程度承認普林尼奧世界的意義,也是對卡斯塔裡某些不成文規定的小小反叛,因為他不僅敢寫詩,還敢不時拿出來給許多同學公開傳閱。

而卡斯塔裡原則上是禁止純藝術創作的(即使是音樂創作也只限於嚴格的樂式組合),至於寫詩那簡直就是旁門左道,絕不許可的。因此這些詩篇斷然不是打油詩,不是閒暇之餘的娛樂詞藻,它們誕生於壓力的激流之中,能夠寫下這樣的詩句,並敢於坦露信仰,必然需要相當頑強的勇氣。

這裡也不能不提另一方的情況。同樣的,普林尼奧·特西格諾利在他論敵的影響下也有顯著的變化和發展,不僅見之於他在辯論方法上的巨大改變。普林尼奧和約瑟夫相互切磋又相互爭論的幾個學期裡,他目睹自己的對手不間斷地發展成長,已經成為卡斯塔里人的典範。朋友的形象在他眼中日益強大而生氣勃勃地體現著這個思想王國的精神。正如他曾以自己出生世界的那種騷動氣氛感染過約瑟夫一樣,他本人也同樣因吸入了卡斯塔裡空氣而折服於它的迷人魅力。普林尼奧在學校的最後一年,曾以僧侶制度及其危險性為題作過一次兩小時的辯論發言,當時領導玻璃球遊戲課目的最高當局也在場。他講完後便拉了約瑟夫出去散步,向他坦白了自己的情況,下面所引,出自費羅蒙梯的一封書信:「約瑟夫,我當然早就知道你並非盲目虔誠的玻璃球遊戲者和卡斯塔裡的聖徒,雖然你極其出色地扮演了這一角色。我們兩人在同一論戰中各有自己的薄弱點,我們也顯然知道敵方不僅有存在的權利,而且具有無可爭議的價值。你站在培養精神這一方,我則站在符合自然生活這一邊。在論戰中,你已經學會如何追蹤世俗生活的諸多危險,並把攻擊的矛頭瞄準了它們。你的職務是指出:缺乏精神滋養的自然生活會陷入泥潭,會轉化成獸性,甚至必然越陷越深。因而我不得不一再提醒你們,純粹建立在精神上的生活是多麼冒險,多麼可怕,最終必然一無所獲。嗯,我們各以自己的信仰為優而辯論,你為精神思想,我為自然生活。但是請別為我下面說的話生氣,有時候我感覺你是真正天真地把我看作了卡斯塔裡原則的一個敵人,一個從根本上把你們的研究、靜修和遊戲視為蠢事的傢伙,即使他出於某種原因也曾短期涉足其中。我的朋友,你若真認為如此,你就徹底錯了!我要坦白告訴你,我已愚蠢地愛上你們的嚴格宗教制度,常常情不自禁地當作倖福本身而喜愛和迷戀。我也不隱瞞你,幾個月前我回家逗留期間,我和父親有一場意見不同的談話,我最後總算爭得他的允許,學習結束後仍繼續留在卡斯塔裡,並可為進入宗教團體而努力——倘若我始終堅持自己的願望和決定的話。當他最後表示同意時,我真是高興極了。然而,我現在決定不使用他的允許,這是我最近才明白的道理。哦,千萬別以為我已失去了興趣!我只是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對我而言,繼續留在你們身邊也許意味著一種逃避,這種逃避也許很崇高很正派,卻無論如何只可說是逃避。我決定回去做一個世俗世界的人,但是這個外人會永遠感謝卡斯塔裡,他會繼續保持你們的許多精神訓練方法,他會每年都來參加偉大的玻璃球遊戲慶典。」

克乃西特聽了這番話很感動,便把普林尼奧的自白轉告了好朋友費羅蒙梯,而費羅蒙梯則在方才援引的同一信中新增了自己的看法:「我對普林尼奧的看法總是不夠公正,在我這個音樂家看來,普林尼奧的自白竟像是一種音樂上的體驗。兩種對立物:世俗世界和精神世界,或者普林尼奧和約瑟夫的兩種對立觀點,在我眼前逐漸升華,從不可調和的原則性矛盾轉化為一次音樂協奏。」

普林尼奧結束四年學業即將離校時,他把自己父親邀請約瑟夫·克乃西特到他家度假的親筆信交給了校長。這是一項不同尋常的非份要求。離開校園外出旅行或短期逗留的事倒確實有過先例,但主要是為了研究工作;情況倒也並非罕見,卻大都有特殊原因,而且只是那類較年長、較有成就的研究人員,年輕的學生則史無前例。由於邀請信出自有聲望家族的家長之手,校長切賓頓不便直截了當地拒絕,就轉呈給了最高教育當局裁決,並立即得到兩個字的簡潔答覆:「不準」。兩個朋友只得就此分手。

「我們以後還會努力邀請你的,」普林尼奧說,「這件事遲早會辦成的。你總有一天會來我們家,會認識我們這裡的人;你會看到我們也是人,而不是一錢不值的糞土。我會非常想念你的。還有,約瑟夫,我看你很快就會升到這個複雜的卡斯塔裡世界的上層。你確實很合宜於進入宗教團體,按我的看法,你擔任領袖要比當助手更合宜,儘管你名字的意思恰恰相反。我預祝你前程遠大,你會成為遊戲大師,你會臍身顯要人物之列的。」

約瑟夫只是神色悲哀地望著他。

「只管譏笑吧!」他竭力壓制著離愁別情說道:「我從不像你那樣具有雄心大志。待我得到一官半職時,你早就當上總統、市長、大學教授或者國會議員了。到時可別忘了我們,普林尼奧,不要忘了卡斯塔裡,不要完全把我們當成陌生人!我們畢竟需要在外面也有了解卡斯塔裡的人。而並非僅有隻會嘲笑我們的人才是。」

他們互相握手道別,普林尼奧離開了。

約瑟夫最後一個學年的生活過得十分安靜。他那曾經十分重要的任務,作為公開辯論的頭面人物的使命突然結束,卡斯塔裡不再需要人為它辯護了。這樣,他就把課餘時間全都傾注在玻璃球遊戲上了,遊戲也越來越吸引他。在他那時期的一本筆記本里,有一篇闡釋遊戲意義及其理論的文章,開頭第一句便是:「由精神和肉體兩者組成的生命整體是一種動力學現象,玻璃球遊戲基本上僅能把握其美學的一面,而且主要是在韻律運轉過程產生的意象中才得以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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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年代

約瑟夫·克乃西特如今已經二十四歲左右。華爾採爾學業終結,他也就結束上學生涯,開始了研究歲月。除去艾希霍茲那幾年天真無邪的童年生活,華爾採爾年代可算他一生中最快樂幸福的時候了。對於一個剛剛擺脫學校約束正熱烈嚮往無限的精神世界的青年來說,眼前所見無不具有既美麗又動人的光彩,他還從未經歷過幻想破滅,因而不論對自己捨身奉獻的能力,還是對無窮無盡的精神世界,全都沒有絲毫懷疑。

恰恰是約瑟夫·克乃西特這類人——不因具有某種特長而早早被迫專注於某項專業,從而向整體性、綜合性和萬有性發展自己的才華——,這種自由研究的初春年代往往是幸福快樂到近乎沉醉的時期。倘若沒有受過精英學校的訓練,沒有學過保護靈魂健康的靜修課程,沒有接受過教育當局的仁慈管教,這種自由研究也許會嚴重危及他的天性,成為他的厄運,就像在卡斯塔裡教育模式建立之前幾個世紀裡發生在無數天才青年身上的情況。當年那些古老的高等學校裡,浮士德式的年輕人簡直比比皆是,他們在學術自由、波濤沖天的科學海洋上揚帆飛駛,他們一知半解而橫衝直撞,結果必然招致船隻失事而失敗。浮士德正是這類一知半解天才的典型,他的悲劇也正在這裡。

其實,今日卡斯塔裡的研究自山程度比較以往幾個世紀一般大學裡不知要高上多少倍,因為這裡提供研究的材料和機會極其豐富。此外,在卡斯塔裡做研究絕無物質匱乏的後顧之憂,也不必受虛榮心、恐懼心、父母干擾、生計事業等等的限制和影響。在卡斯塔裡王國屬下的一切學科分院、研究機構、圖書室、檔案館和實驗室,對每一個研究者,不論其家世如何,也不論其前途如何,全都一視同仁,一律平等。在這個宗教性的教育團體裡,完全依照每個人的心智和性格品性區分等級。

與世俗世界高等學校裡許多有才能的大學生往往成為自由、精神誘惑的犧牲品恰恰相反,卡斯塔裡大致不存在這種情況。當然這裡也有大量危險、災難和困惑——何處存在人類免受災難之地呢?——不過卡斯塔裡的學生至少排除了某些能夠令人越軌、墮落或者陷於困境的因素。學生既不會成為醉鬼,也不會將青春年華虛度在誇誇其談或者秘密結社的愚蠢活動上,那卻是古老時代的學生們常犯的過錯。另外,他們也不會突然發現讀錯專業,拿錯學位,造成無法彌補的缺陷,因為卡斯塔裡的規章制度排除了這類弊端。

甚至就連沉醉於女性或者迷戀某項體育運動之類的危險,也被控制在最低限度之內。說到他們與婦女的關係問題,卡斯塔裡的學生不會因為受到誘惑而落入婚姻的陷阱,他們不必像舊時代的學生那樣被迫壓制性欲,或者向出賣肉體的女性求歡,因為卡斯塔里人既不準結婚,也就不存在任何婚姻道德的約束。但是卡斯塔里人既沒錢也沒私人財產,故而也不可能用金錢購買愛情。在卡斯塔裡地區,普通市民家庭的姑娘習慣晚婚,因此婚前幾年特別喜歡找某個學生或者學者作情人。這些青年大都無意於財富門第,他們重視思想能力卻也同樣重視感情能力,又大都富於想象力和幽默感,因而,既然不能夠為對方提供錢財,便不得不以自己本身作為酬謝了。

在卡斯塔裡,學生們的女友絕不會產生這樣的問題:他會娶我為妻麼?她知道他不會結婚。事實上,這一情況卻也偶有發生。時不時會出現某位精英學生由於婚姻而返回世俗世界的事。他們放棄了卡斯塔裡和進入宗教團體的權利。不過在學校和宗教團體的整個歷史中,這類叛教行為還是少而又少的稀罕事件。

讀完全部課程後,每個精英學生從事研究工作的自由程度確實是極高的,他可以自行決定自己學習和研究的範圍。唯有當這個學生一開始並無法按照自己的才能和興趣決定方向時,這種自由才受到限制,也即是每半年必須提交一份研究計劃,其實教育當局對此計劃執行情況也只是寬厚地稍作檢查而已。對於那些興趣廣泛、多才多藝的青年人——克乃西特正是其中之一——剛涉足研究工作便能夠獲得如此廣闊的活動天地,簡直叫人有點又喜又驚。教育當局允許他們享有這種近似天堂生活的自由,其實目的只為不讓他們流於懶散怠惰。他們可以涉足一切科學領域,可以綜合研究各式各樣不同的科學學科,既可以同時愛上六種或八種科目,也可以一開始便只研究某個狹窄的課題。他們只需遵守卡斯塔裡學園範圍內普遍通行的道德標準,每年交一份記錄他們當年聽過的演講、讀過的書籍以及所完成研究工作的報告之外,便對他們無任何要求了。只有當他們參與某項專題研討會時——包括研習玻璃球遊戲和音樂——,才會對他們進行嚴格的考核和考試,他們得依照研究會領導人的要求提交論文或完成考試,這一切當然是不言而喻的。但是這類課程純屬課外興趣,他們也可以憑興趣一連幾個學期、幾個學年總是呆在圖書室裡,總是隻去聽聽演講就算了。有些學生拖了很久也決不定主攻課目,以致耽誤了進入宗教團體的機會,然而教育當局總以極大耐心等待他們的考察性漫遊,是的,甚至鼓勵他們在一切可能的學科專案和研究方式中進行篩選。只要他們品行端正,每年撰寫一份「傳記」,便別無要求了。

我們今天得以擁有克乃西特在自由研究年代撰寫的三篇「傳記」,真要感謝這種經常受嘲笑的古老習俗。這些文字因而完全不像他在華爾採爾時期撰寫的詩篇那麼具有私人感情色彩,嗯,那是一種多少帶有違禁成份的純粹文學作品,而這些文字只是正規而普通的學校作業。這種習俗早在卡斯塔裡開創初期就已產生。那些尚未獲準進入宗教團體的年輕研究人員,必須不斷撰寫一種特殊形式和風格的語文作業,也即當時命名為「傳記」的隨筆性文字,一種虛構的自傳,他們可以任選一個過去的時代作為自傳的背景。此種作業的目的在於能夠讓每位作者置身於所寫時代的文化環境之中,能夠讓他倒退回任何古老時代的精神氣氛裡去,並且設想自己如何在那裡過著一種符合實際的生活。他們最優先選擇的時代是:古羅馬帝國,十七世紀的法蘭西,或者十五世紀的義大利,普里克利時代的雅典或者莫札特時代的奧地利,是的,他們熟悉那些時代及其時尚。專攻語言學的年輕學子們習慣於用他們業已掌握其語言和風俗演變國家和時代的語言風格撰寫自己的學校作業。因此常有寫得極有水平的虛構傳記,其中有以一二零零年左右羅馬教廷文體,以修道院通用的拉丁文體,以《傳奇小說一百篇》中的義大利文體,以法國的蒙且文體,還有以許萬斯·馮·鮑勃費爾德所用的巴洛克式德語撰寫的傳記。

古老亞洲神仙投胎下凡和靈魂轉世學說的殘餘痕跡,也在這些自由撰寫的、充滿遊戲色彩的文字中遺留了下來。所有的教師和學生全都熟知這樣的想象:在他們今生今世之前可能有過前生前世,他們曾在另一個時代裡、另一種環境中,以另一個肉體生活過。當然,他們並沒有視之為嚴格的信仰,也不認為是一種學說,而不過是一種鍛鍊想象力的遊戲而已,設想著自己在各種不同情況和環境下的情景。人們從事這項撰寫工作,就如同參與形形式式的文體研討會,或者就像他們經常進行的玻璃球遊戲一樣。他們小心翼翼地深入滲進許多不同的文化、時代和國家之中,他們試著把自己本人視為一張面具,視為一種生命現極的須臾轉換外衣。這種撰寫傳記的風俗既有刺激性,又有許多實際優點,否則就不可能長久流傳至今了。

此外還得提一下學生中有不少人不僅程度不等地相信了轉生觀念,還認為自己杜撰的生平傳記乃是事實。由此可見這類想象出來的前生前世已經不是單純的文體練習和歷史研究,它們也是作者的願望圖景和昇華了的自畫像。作者們用特定服飾和品格描繪出了自己渴望實現的希翼和理想。再進一步從教育角度來說,這種撰寫傳記的做法也不失為好主意,對血氣方剛青年的創作需求提供了合法途徑。在卡斯塔裡,獨具個性的嚴肅藝術創作歷經幾代的禁忌之後,已被科學研究和玻璃球遊戲所取代,然而青年學子們的藝術創作衝動並沒有就此消失。它出現在他們的往往擴充套件成了短篇小說的「傳記」中,這是一片獲准開拓的沃土。許多撰寫者通過這類工作向著認識自我的王國邁出了最初的步伐。

另外,還常常出現年輕人利用寫作自傳對今日世俗社會和卡斯塔裡進行批評或者革命性的斥責,而老師們大都對此持體諒的寬容態度。此外,還必須說這些傳記對老師們瞭解那些不受嚴密管束享受最大自由的學生這一段學習時代狀況頗有裨益,其中常常驚人清晰地顯示出作者們的智慧和道德品性。

約瑟夫·克乃西特所寫的三篇傳記已被儲存下來,我們將一字不差地收入本書,它們也許還是本書最珍貴的部分呢。克乃西特是否僅僅寫過三篇傳記,是否已有散失,人們對此頗多懷疑,但只能是猜測而已。我們則確知下列情況:克乃西特遞交了第三篇作文《印度傳記》後,最高教育當局的秘書處曾向他傳達領導指示說,倘若他還寫傳奇的話,希望他以近代歷史為背景,要多多引證當時的文獻資料,尤其是具體的歷史細節。我們從傳聞和書信中得知,他確實曾著手準備下一篇以十八世紀為背景的傳記。他想把自己寫成一個施瓦本的神學家,後來放棄宗教而改事音樂,這個人曾是約翰·阿爾布萊希特·本格爾的弟子,又做過歐丁格爾的朋友,還曾在辛岑道夫的兄弟會團體裡短暫作客人我們知道,他當年曾閱讀而且摘抄了大量古老的,甚至是極為冷僻的書籍,既有關於教堂、虔敬主義和辛岑道夫的著作,也有論述那一時期祈禱儀式以及教堂音樂的書籍。我們還知道,他曾切切實實迷上具有魔力的主教歐丁格爾,也曾對本格爾大師有過真純的敬愛之情。他曾設法影印了一張本格爾的照片,在他書桌上擱了好多時候。此外,他還曾試圖從正反兩種角度如實記述他所尊敬的辛岑道夫,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這項工作,滿足於自己已經學得的東西。他聲稱自己還沒有能力撰寫這樣的傳記,他無法進行如此多角度的研究,也無法收集到大量細節材料。克乃西特這番自述使我們有理由判定,那三篇業已完工的傳記與其說是一位學者的著作,還不如說是一位品性高尚又詩意盎然的男子的創造性自白。我們認為這才符合實情。

對克乃西特來說,如今除了享受自選研究課題的自由之外,還能夠從中獲取另一種放鬆的快樂。他畢竟與其他學生不同,不僅與他人一樣受過一個精英學生的全部教育:嚴格的學習制度,精確分配的課外作業,教師們細心周到的管理和監督,而且,在這一切之外,他還因普林尼奧的原故而承擔過重大責任,這壓力誠然把他的精神與思想潛能激發到了極點,卻也令他不堪負荷,消耗了太多精力。讓他扮演卡斯塔裡代表人物,讓他承擔辯護人角色,確實超出了他的年齡和能力,以致他常常覺得處境危險,他獲得成功,完全由於一種堅強過人的意志力和超人的才能。同時,如果沒有音樂大師從中大力協助,他恐怕也根本完不成任務。

克乃西特度過了幾年不同尋常的華爾採爾學習年代後,人們發現這位年方二十四歲的青年顯得比實際年齡老成得多,還略帶疲勞過度的模樣,令人驚奇的是毫無身體受損的跡象。那幾年沉重的負荷幾乎把他的精力消耗殆盡,我們雖然沒有可資證明的直接材料,卻可以從他對待自己盼望已久才獲得的頭幾年自由研究歲月的態度中略見端倪。克乃西特在華爾採爾最後幾學期裡始終處於顯眼位置,幾乎成了公眾偶像,可他一畢業就立即毫無保留地引退了,是的,如果人們探訪一下他當年的行跡,便會得出下列印象:他最願意讓自己隱匿得無影無蹤,他覺得沒有任何環境和社會對他完全無害,也沒有任何生活方式讓他完全隱蔽。因此他對特西格諾利若干又冗長又熱情澎湃的來信,最初還有簡短而冷淡的回信,後來便徹底置之不理了。

聞名全校的克乃西特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的蹤跡。他的聲譽在華爾採爾卻長存不衰,甚至繼續繁榮,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來竟發展成了一種令人神往的傳統。

在克乃西特從事研究的初期,他曾因上述原因而回避華爾採爾,這也就使他不得不暫時放棄研究高階的玻璃球遊戲課程。從表面來看,這似乎可以確定克乃西特當時曾引人注目地忽視了玻璃球遊戲課程,但據我們所知,總體而言,情況恰恰相反,他這種貌似任性的脫軌行為,不合常情的執行道路,不僅純粹是受玻璃球遊戲影響,而且是促使他最終返回玻璃球遊戲井為之獻身的必要途徑。關於這一情況,我們打算作較詳盡的敘述,因為這是頗為說明他個性的特點。約瑟夫·克乃西特以如此獨特奇怪的方式進行自由研究,顯示出他與眾不同的青春才華。他在華爾採爾求學年代,不但與眾人同學了玻璃球遊戲入門課程和反覆研習課程,而且在最後一個學年時在同學圈內獲得了超出眾人的優秀聲譽。當時他受到遊戲魅力的強烈吸引,在完成初步課程而尚未離校前,又被接納參加了更高一級的課程,作為在校學生簡直可說是極其罕見的殊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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