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乃西特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亞歷山大沒有說什麼,只是有所期待地望著他。克乃西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許多年來,這種思想成了我的雙重負擔。我既身負重任,要完成職責,又丟不開我的愛心。我從任職開始便體會到這種愛心並不損害我執行公職。恰恰相反,我認為,它還能有益於工作。我認為我應當儘量把工作做得無懈可擊,符合人們對一個大師的要求;當然,我知道,即或有不足之處,我也較若干拘泥古板的同事更為靈活和清醒,總能夠將某些東西給予我的學生和同事。我從中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溫和而緩慢地擴充套件和加熱卡斯塔裡的生活和思想,向它注入從世俗世界和歷史汲取的新鮮血液,卻絲毫也不破壞它與傳統的聯絡。說來湊巧,在卡斯塔裡外面有一個世俗人士,也正在這時形成了極類似的想法,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巧合,他夢想在卡斯塔裡和世俗世界之間建立一種友好的和互相滲透的關係,這個人就是普林尼奧·特西格諾利。」
亞歷山大大師微微撇了一下嘴角,說道:「啊,是這樣,我從來不指望這個人會對您有什麼好的影響。他比您那位寵壞了的部下德格拉里烏斯好不到哪裡去。那麼,就是這個特西格諾利,讓您走極端,徹底破環了教會組織制度的人啦?」
「不,大人,他雖然在這件事情上幫助過我,卻不知我的實情。他把新鮮空氣帶進了我的寂靜生活,我通過他又重新接觸了世俗世界。直到那時,我才有可能看清楚而且承認,我在卡斯塔裡的生涯已走到盡頭,這裡的工作對我已毫無愉快可言,是結束這種折磨的時候了。又到了拋棄一箇舊階段的時刻,我已經又穿越了一個空間,這次是卡斯塔裡空間。」
「您怎能這麼說話!」亞歷山大搖搖頭表示反對。「難道卡斯塔里居然狹小到不值得人們為之奉獻畢生精力!您真的認為自己已穿過並且超越了這個空間?」
「哦,不是這個意思,」克乃西特有點激動地高聲說,「我從沒有您說的這種意思。我說自己已走到這一空間的邊緣,意思只是說我已達到了完成職務能力的頂點。我作為玻璃球遊戲大師,永無止境地反覆履行同樣的工作,一段時間以來,我一再重複空洞的演習和公式,既不愉快,也無激情,時而竟喪失了信心。現在該是停止的時候了。」
亞歷山大嘆了一口氣。「那僅是您的觀點,並不合教會團體的規章。某位教會組織成員偶爾鬧情緒,厭倦工作,這不是什麼特別的新鮮事情。宗教組織的守則會給他指引一條重獲內心和諧的途徑,能夠再度全神貫注地工作。難道您忘了嗎?」
「尊敬的大人,我不這麼想。我的工作一直向您公開,供您督察,最近您收到我的傳閱信後還曾派遣專人來調查玻璃球遊戲學園和我本人。您確定華爾採爾的情況正常,秘書室和檔案館的工作有條不紊,玻璃球遊戲大師既未病倒也沒有鬧情緒。
我得感謝您當年的高明開導,正是這些道德現章讓我保持了精力和鎮定力。然而仍耗費我大量的心血。我很遺憾,如今為了讓您相信我並非鬧情緒,或者一時衝動,或者為了私慾,幾乎也沒有少耗費我的精力。不管我是否白費力氣,我至少還是要您承認,我個人和我的工作,直到您派人來檢查之際,始終運轉良好,富於成效。
我的要求不算過分吧?「
亞歷山大大師略帶譏諷地眨了眨眼睛。
「同事先生,」亞歷山大回答道,「您說話的口吻,好像兩個私人在隨便閒談似的。這種態度只適合您一個人,是的,您現在確實只是以私人身份說話。我卻不是,我想的和說的都不是我個人的意見,而是一個宗教團體當局的領導人要說的話,我的每句話每個詞都得向最高行政當局負責。您今天所說的一切都不會有什麼結果。
不論您態度多麼懇切,但是您的話全都是出於私人利益的言詞。而我卻是在職官員,我今天說的話做的事,都會產生後果。我會把您的案子送交行政當局裁定。也許最高教育當局會接受您對事件的陳述,甚或承認您所作的決定。——那麼,我認為案子已有結果,直到昨天為止,您還是一個無可指摘的卡斯塔里人,一位十全十美的玻璃球遊戲大師,即或頭腦裡受到過形形色色的思想影響,也許還中了厭倦職責的毒素,然而您進行了鬥爭,還得到了勝利。我們姑且承認這一情況吧,但是我仍然不懂,為什麼一位無可指摘的大師,前一天還循規蹈矩,後一天怎麼徹底翻了個兒?
有一種解釋還比較容易讓我接受:很久以來,有一位大師心理受了傷,內心早已得病,事實上早已不能算是健康的卡斯塔里人,雖然他自己還堅稱為道地卡斯塔里人。
此外,我還大惑不解,您為什麼直到此時還堅持自己是盡職盡力的大師呢?為什麼要建立這種論點呢,因為您既已採取出走步驟,違反了服從誓言,有了背叛行為,建立這種論點有何益處呢?「
克乃西特立即反駁說:「尊敬的大人,我為什麼不該關心這個問題呢?這關係到我的聲譽,關係到我留在這裡的紀念內容。這也關係到我在卡斯塔裡之外產生影響的可能。我今天站在這裡,並不是想替自己爭取什麼東西,甚至也不是為了獲取行政當局的批准。我早已估計到同事們將會對我的事情產生懷疑,視為問題,我也已作了思想準備。但是我決不願被人視為叛徒或者瘋子,那是我無法接受的判決。
我已做出了若干您必然反對的事情,因為我必須這樣做,因為這是我的使命,因為這是我的命運——我不僅相信應該這樣做,而且要好好承擔起來。倘若您不能夠承認我的陳述,那麼我也就只得自從失敗,無可奈何了。「
「轉來轉去總在老地方,」亞歷山大答覆道,「您要我承認,在一定情況下,某個個人的願望有權破壞我所信奉和代表的規章制度。但是我無能兼顧兩者,既信奉我們的秩序,又同時允許您個人違背這個秩序——啊,請別打斷我。從您的種種跡象看來,我只能夠承認下列事實:您深信自己採取如此可怕步驟是正直而又有意義的行動,深信自己是響應一種內心的召喚。當然,您絕對不能指望我會同意您的步驟本身。另一方面,您也算是達到了目的,因為我也已改變初衷,不想動搖您的決心,把您拉回來了。我同意您退出宗教團體,把您自動離職的情況通知行政當局。
此外我就無能再作任何讓步了,約瑟夫·克乃西特。「
玻璃球遊戲大師作了一個順從的姿態,隨即平靜地說道:「我十分感謝您,尊敬的大人,我已向您交付了印章。現在我再向您遞交幾頁我撰寫的華爾採爾現狀報告,其中最重要的是關於教師人員和一些代表人物的情況,我相信可以從中挑選出大師職務繼承人。」
克乃西特從衣袋裡拿出幾頁摺疊著的紙張,平放在桌子上,而後就站起身子,亞歷山大也立即站了起來。克乃西特向他走近一步,滿臉悽切地久久凝視著對方的眼睛,然後鞠了一躬,說道:「我原想請您和我握手告別,不過現在我想還是斷了這個念頭為好。我一直對您特別敬重,今天也沒有任何改變。再見吧,我親愛而又尊敬的大師。」
亞歷山大靜靜站立不動,臉色略略變得蒼白。一瞬間,他似乎想伸出手去和辭行者告別。他感覺雙眼逐漸潤溼起來,便只是點點頭,回答了克乃西特的鞠躬,讓他走開了。
當克乃西特關上身後的房門後,這位領導人仍舊一動不動地站著,傾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直至最後的足音消逝在靜謐之中時,他才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直到門外又響起腳步,傳來一陣輕柔的叩門聲。那位年輕的侍者進來報告說,有客人等待接見。
「告訴他,我在一個鐘點後見他,我請求他說話儘量簡短,我這裡有急事亟須及時料理。——啊,等一等!立即到秘書處去,通知第一秘書,後天召集全體領導開會,務必全體出席,唯有重病者才可請假。然後再到管理員那裡,通知他說,我必須明天清晨前往華爾採爾,請他在七點以前備好車輛……」
「啊,」年輕人回答,「遊戲大師留了車子等您使用呢。」
「怎麼回事?」
「遊戲大師大人昨天駕車來的。他方才離開時告訴我們說,他要徒步繼續行程,留下車子供您使用。」
「那麼好吧。我明天坐華爾採爾的車子去華爾採爾。請複述一遍該辦的事。」
年輕人複述道:「一個鐘點內接見來訪的客人,請他講話儘量簡短。請第一秘書召集全體領導後天開會,務必全體出席,唯有重病者才可請假。明日清晨七時坐玻璃球遊戲大師的車子赴華爾採爾。」
這位年輕人剛走開,亞歷山大大師便立即深深吸了一口氣。亞歷山大走到方才與克乃西特對坐的桌旁,耳中仍然鳴響著那個不可理解者遠去的腳步聲,他愛這個人勝於任何其他人,但是這個人卻給他帶來如此沉重的痛苦。自從他第一次輔助克乃西特任職的那些日子起,他就始終喜愛克乃西特,喜歡這個人的種種特點,包括克乃西特行走的步態,他喜歡看他走路。他腳步沉穩而又合節奏,還非常輕快,是的,幾乎可稱是翩若驚鴻,顯示出一種介於尊嚴與稚氣、虔誠與飄逸之間的味道,這是一種多麼獨特、可愛而優雅的步態啊,與克乃西特的容貌和聲音又是多麼配稱。
這種步態也十分適合克乃西特作為卡斯塔里人和玻璃球遊戲大師所表現的男子漢氣概和愉悅風度,讓人們有時候聯想到前任遊戲大師托馬斯·封·德·特拉維的貴族氣風采,有時候又聯想起前任音樂大師的純樸而又動人的儀態。如今克乃西特就這麼離開了,急急忙忙走了,步行走了,不知道去往何處,或許他亞歷山大再也不可能見到他了,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看不到他用纖秀細長的手指描畫玻璃球遊戲構思的象形文字了。亞歷山大拿起克乃西特留在桌上的幾頁材料閱讀起來。它們像是一篇簡短的遺囑,極簡潔而具體,常常只是提綱勢領的詞句,而不是一般話語,它們的用意在於便利最高教育當局今後管理玻璃球遊戲學園的事項,以及造選新的玻璃球遊戲大師的工作。這些簡明扼要的提示用秀麗纖細的字型寫得清清楚楚,克乃西特的文字與筆跡也如同他的臉容、聲音、步態一樣,烙刻著約瑟夫·克乃西特獨一無二的、不可混淆的獨特本質。最高行政當局想再找一個與他同等水平的繼任人選,將會難乎其難。一位真正的領袖人物和一種真正的人品是很少見的,擁有這樣一位人才乃是幸運,是上天的恩賜,即使是在卡斯塔裡,在這個精英薈萃的領域,也不能例外。
約瑟夫·克乃西特一路享受著徒步旅行的樂趣,他已有許多年沒有徒步旅行了。
是的,他認真地作了回憶,他大概回憶起自己最後一次真正的徒步旅行的情景。當年,他從瑪麗亞費爾修道院返回華爾採爾參加一年一度的玻璃球遊戲慶典,那場年會因托馬斯大師病重,接著又逝世而蒙上了一層陰影,結果是他自己被挑選為繼承人。往常,每當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和在竹林茅舍逗留的日子,總好像是在一個陰沉沉的房間裡眺望室外陽光燦爛的快樂廣闊原野,遙望那永不再返的往事,就好似望見了記憶組成的天堂樂園一般。這一類回憶在腦海裡再現,其情景與平凡的日常現實總是迥然不同,它們是一種充滿神秘和節日氣氛的十分遙遠的景象的展現,即或是在他毫無愁思憂傷的情況下出現時也一樣。然而此時此刻,克乃西特在這個陽光普照的快樂的九月天下午,滿心愜意地漫步前行,悠閒自在地四下眺望,望著身旁彩色斑瀾的絢麗世界,還有遠方那夢幻般柔和迷茫、由藍而紫的色調,此情此景,他覺得很久以前的那次徒步旅行,不再像是和現實生活截然不同,那遙遠的往事或者夢中的天堂彷彿就在他的現實生活裡,他在重複當年的漫遊,今天的約瑟夫·克乃西特和當年的克乃西特簡直是一對同胞兄弟。他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已煥然一新,充滿了神秘,充滿了希望,不僅過去存在的都已重新返歸自己身上,而且又增添了許多新的東西。克乃西特很久以來就殷切期待這一大和這個世界了,多麼美麗、純潔、無憂無慮,一種自由自在和主宰自己命運的快樂,像飲完一瓶醇酒似的,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這種珍貴的感覺,這種快活絕頂的幻覺,他已有多年不曾體驗到了!克乃西特沉思著,又猛然記起某一個時刻:當年他剛剛嘗過這種難得的美好感覺,卻立即便遭到了禁錮。他想起事情發生在他和托馬斯大師的一場談話之時,在對方那種含有既親切又諷刺的目光的壓力下,是的,他現在清楚地想起了自己喪失自由的那一時刻那種不可名狀的奇怪感覺了。事實上,它不是什麼痛苦,不是什麼灼心的苦惱,而是一種畏懼感,一種背部遭受某種壓力而隱隱約約產生的寒顫,一種在橫膈膜上出現的警告性的輕微痛楚,一種體溫的突然變化,尤其是一種生活節奏上的改變。那一命運轉折時刻形成的這種畏懼、退縮感,那種隱約潛在的威脅人的窒息感,如今統統抵消了或者也可說是治癒了。
克乃西特在駕車駛往希爾斯蘭的前一天便已作出決定:不論發生什麼情況,自己都不得後悔。現在他就剋制自己再去回想與亞歷山大對話的種種細節以及那些爭論和對抗了。克乃西特讓自己完全放鬆,徹底敞開胸懷享受著自由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就像辛勤勞作一天後的農夫迎接著黃昏的清閒,他確切知道自己很安全,沒有任何必盡的義務,他知道自己暫時可以免除一切工作,一切責任,也不必去思考任何事情,他聽任彩色繽紛的亮晶晶白天包圍著自己,到處是柔和的光線,到處是景色和影像,到處是真實的現在,沒有任何外來的要求,既無昨天,也無明日。克乃西特一路走著,偶爾心滿意足地哼起一支進行曲,那還是他在艾希霍茲精英學校讀書時和同學們外出郊遊時分成三聲部或四聲部合唱的歌曲。從克乃西特生命中那個快活的童年早晨,飛出了一串串清晰的小小影像和聲音,好似一群凋瞅的小鳥鼓著翅膀向他飛來。
克乃西特在一棵樹葉已經泛紫紅色的櫻桃樹下站住了,隨即坐在草叢中略事休息。他把手伸進外套前胸口袋,掏出了一件亞歷山大大師一定想不到他會隨身攜帶的東西:一支小小的木笛,他懷著溫柔的愛心對它凝視了片刻。他擁有這支像孩子般純樸可愛的樂器的時期並不長久,大概還不足半年。克乃西特心情愉快地回憶著自己獲得它的那個日子。當時他駕車到蒙特坡去和老同學卡洛·費羅蒙梯討論一些音樂理論上的問題。他們的話題轉到了某些時代的木製吹奏樂器上,他請求這位朋友讓他看看蒙特坡的樂器收藏品。他們興致勃勃地參觀了幾間陳列古代管風琴、豎琴、琵琶和鋼琴的大廳,然後來到一座貯存學校教學樂器的倉庫前。克乃西特看見那裡有一隻櫥櫃滿放了這樣的小木笛,他取了一支,試著吹了片刻,隨後問他的朋友,可否允許他帶走一支。卡洛哈哈笑著請他挑選一支,又大笑著拿來一張收據請他簽名,隨即又極其認真地向他講解了這支小樂器的構造,如何運用指法,以及吹奏的技巧。後來克乃西特就一直帶著這件可愛的小玩具,還不時地練習——他童年時代吹奏過牧笛,自就讀艾希霍茲後便沒有再玩過吹奏樂器,不過他曾多次發願,有朝一日得再學學這項樂器。克乃西特除了練習音階外,還學習了費羅蒙梯為初學者編輯的一冊古代歌曲選集,因而從遊戲大師的小花園中或臥室裡,常常會傳出甜美柔和的木笛樂聲。雖然克乃西特遠稱不上演奏木笛的大師,可他確實學會了吹奏許多合唱曲和詩歌,他不僅熟知樂曲,還能夠背誦出其中許多歌曲的歌詞。此時此刻,他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了那些歌曲中的一首歌詞,因為它和此時此景十分相稱。
他低聲吟出了幾行詩句:我的頭顱和四肢,業已倒下死去,而我,如今又穩穩站立,我仰首翹望蒼天,精神煥發,快樂無比。
他把笛子舉到嘴邊,一邊吹奏這首曲於,一邊眺望那白晃晃從廣闊的平原漸漸伸向遠方的高高的山巒,同時又在傾聽這首虔誠優美的詩歌在化成甜美的笛聲,他覺得自己已與天空、山巒、詩歌和這個白天合而為一,已是圓滿無缺了。克乃西特陶醉在這支圓圓魔笛中,隨著十指的滑動,這一美好的感覺也不斷地產生出來;他想到,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他從華爾採爾帶走的財產,唯有這支小小的玩具笛子了。
許多年來,他累積了一些多多少少可以算作私人財產的東西,尤其是那些文章、筆記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他留下了一切,他願意讓玻璃球遊戲學園的人隨意利用。
然而他帶出了這支木笛,很高興有它同行,它可是一個又謙遜又可愛的旅伴。
這個旅人於第二天抵達了首都。他叩開了特西格諾利家的大門。普林尼奧飛奔下樓迎接他,激動地熱烈擁抱他。
「我們一直在盼望你,都等得不耐煩了!」他高聲叫道。「你向前跨出了大大的一步,朋友,但願對我們人人都有好處。他們居然放你走了!我真不敢相信!」
克乃西特微微一笑。「你看,我不是來了麼。不過說來話長,容我以後再細述吧!我現在首先想見見我的學生,當然也要向夫人問好,我要和你們談談有關我新職務的一切事項。我很想立刻就工作。」
普林尼奧叫來一位女僕,要她立即把他的兒子找來。
「您是指小主人嗎?」她似乎吃驚地問,但還是急匆匆地跑去尋找了。普林尼奧把自己的朋友領進客房,迫不及待地向克乃西特報告了他為客人光臨所做的準備工作,以及他為教育小鐵托所作的設想。他說,一切事情都按照克乃西特的意願安排妥當,鐵托的母親起初不是很贊同,後來也想通了。他們家在山上有一座休假別墅,他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碧爾普」,別墅建於湖畔,景色秀麗。克乃西特將攜帶弟子暫且先居住在那裡,有一位老女僕替他們照料家事,她已於前一天去那裡作準備工作了。當然,他們只能在那裡小住一段時期,至多住到冬初,這種分離肯定有益於第一階段的教育工作。他慶幸自己的兒子愛山,也愛碧爾普別墅,所以鐵托很樂意到山上去小住,絲毫沒有反抗。特西格諾利說到這裡,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本這幢別墅及其周圍環境的照相簿,於是便把克乃西特領進書房,興沖沖地找來那本照相簿,然後開啟相簿向客人描述別墅的形狀和地貌:農舍式的住房,瓷磚面的火爐,花園涼亭,湖畔浴場,還有一掛瀑布。
「你還中意嗎?」他急切地問。「你住在那裡會舒服嗎?」
「為什麼不舒服?」克乃西特平靜地說。「鐵托怎麼還不來?你派人去找他已經有一會兒了。」
他們又繼續閒聊了一陣子,總算聽到門外有腳步聲了;門開啟了,但是進來的既非鐵托也不是派去的女僕。鐵托的母親,特西格諾利夫人走進房來。克乃西特站起身,向她問好。她向他伸出手,以一種略顯做作的友善態度微笑著表示歡迎,克乃西特看出她這種禮貌的微笑下隱藏著難以言傳的焦慮或者煩惱心情。她剛勉強地說了幾句歡迎話,便馬上轉向自己的丈夫,迅猛地訴說起苦惱來。
「真是糟糕,」她高聲嚷道,「誰想得到鐵托不見了,哪兒也找不到他。」
「啊,他準是出門去了,」普林尼奧安慰她說,「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惜情況不是這樣,」這位夫人說,「他已出去一整天了,從清晨起就沒有看見他。」
「那麼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我以為他隨時會回家的,沒有必要的話,我不想打擾你。我最初認為他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壓根兒沒想到會出事。直等到中午鐵托還沒回來,我才開始擔心。你今天中午沒在家用餐,否則早就知道這個情況了。就是午餐時,我還安慰自己說,這個孩子總是粗心大意,才讓我久等的。但是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如此。」
「請允許我提個問題,」克乃西特說,「這個年輕人知不知道我即將來府上?
知不知道你們為他和我擬訂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