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如此,約瑟甫斯想到這裡,恍然覺悟,基於這種認識的預感才萌生了自己渴望自殺的衝動,這是一種粗野而惡劣的自我犧牲衝動,因為畢竟只是狂妄地妄圖模仿救世主——或者甚至是狂妄地暗示:救世主的拯救人類工作並未完全成功。約瑟甫斯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過也同時慶幸自己總算逃脫了危險。
這位苦行僧約瑟甫斯對自己的新處境久久沉思著,有一陣子認為自己沒有追隨猶大或者上十字架的基督,而採取了逃亡行動,是一種重新把自己交給上帝的行動。
然而,他越是清晰地認識自己剛剛逃離的地獄,心裡就越發羞愧和沮喪,直到後來這種悲哀之情競像一口食物梗塞了咽喉。不幸感不斷膨脹,發展成了無法忍受的壓力,接著,突如其來地痛哭了一場,於是奇蹟般地治癒了他的傷痛。哦,他已有多長時間不會流淚了!淚如雨下,模糊了他的視線,卻止住了那種死一般的絞痛。當他重新清醒過來,感覺到自己嘴唇上的鹹味後,才發現自己確實哭泣過,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似又成了純潔的小孩,不知何為邪惡了。約瑟甫斯微微笑著,對自己的哭泣略感羞愧,終於站起身子,重又啟程前行。他心裡茫茫然,不知道自己應該逃向何處,也不知道未來又將如何。他想自己正如同一個孩子,沒有任何意向和矛盾可以輕輕鬆鬆地上路,他覺得遙遠處傳來悅耳的召喚聲,似乎在引導自己向前,他的這場旅行如今似乎不再是逃亡而是一次返鄉之行了。他現在漸漸疲倦了,他的理性也疲倦地沉默了,也可以說是休息了,或者也可以說是純屬多餘了。
約瑟南斯在一個水潭旁過夜,那裡已駐紮著一小隊旅客和幾匹駱駝。客人裡有兩位婦女,他只舉手打了個招呼,避免相互交談。天色擦黑時,他咀嚼了幾粒棗子,做完祈禱後便躺下休息了;忽聽得兩個男人在附近低聲交談,好像是一老一少,他只聽得清談話的片言隻字,然而就是這些言語也引起了他的注意,足夠他思索半夜的了。
「很好,」他聽見那長者的聲音在說,「你要去向一位虔誠的賢者懺悔訴說,這是好事。我告訴你,這些人什麼都懂,他們不是隻會一點點,其中有些人還會施魔法呢。倘若有頭獅子猛烈撲來,他只須喊叫一聲,那隻猛獸就蹲下來,夾起尾巴悄悄走開。我告訴你吧,他們會馴獅子。他們中有一個特別神賢的人,他死後,那些被他馴順的獅子竟替他掘了墓穴,還執起泥土築成了美麗的墳墓,其中有兩頭獅子還日夜替他守墓,守候了很長時間。其實他們不只是會馴獅子,有一次,某個隱修士還用禱文鍛打改造了一個羅馬百人隊長的環良心,那可是隻殘酷的野獸,是全阿斯卡隆最壞的軍人,他卻用禱文鍛造了那顆黑心,變得膽小如鼠,總想找一個地洞把自己藏起來。這個壞蛋後來變得安靜而且怯生生怕人,人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當然,這件事還有頗可思考的情況,因為這個人不久就去世了。「
「那位聖徒死了?」
「嗅,不是的,是那個羅馬軍團的百夫隊長。他叫法羅,受到那位聖徒申斥又喚醒良知後,卻很快就崩潰了,——先是發了兩次高燒,三個月後就死了。嗯,他死了大家不覺得有損失。不過我常常思索,那位聖人也許不僅只驅逐了他身上的魔鬼,甚至還唸了另一個小小的咒語,把這個男人也送還了大地。」
「一個虔誠的聖徒會做這等事?我可無法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親愛的。事實上從那天開始,一個人就徹底變了,還不可以說是中了法術,何況三個月之後……」
沉寂了片刻後那個年輕人又開口說話了。「這裡也有一位聖徒,就住在這兒附近,他孤獨一人居住在通往加沙的大路附近,在一道小泉水畔。他的名字叫約瑟甫斯·法莫羅斯,我已聽說了他的不少事蹟。」
「是麼,說了什麼!」
「人們說他虔誠得驚人,從來沒有注視過女人。倘若有駱駝隊經過他偏僻的住地,而有隻駱駝上又坐著一位婦女,那麼她即使戴著厚厚的面紗,他也都會立即轉身,迅速消失在洞穴裡。有許多人去向他懺悔,去的人多極了。」
「不至於吧,否則我也早就聽說他的名字了。你說的這個法莫羅斯,他有什麼特別能耐呢?」
「哦,我知道人們都去向他懺悔。如果他不是如此與人為善,又無所不知,那麼人們就不會蜂擁而去了。此外,傳說他幾乎不大開口,從不罵人和向人吼叫,也從不懲罰人或者類似的處置。人們說他為人溫和,甚至是個羞怯的男子。」
「哦,他既不叱責人,也不懲罰人,甚至不愛開口說話,那麼他怎麼幫人呢?」
「他只是默默傾聽,發出奇妙的嘆息,還有就是劃十字。」
「什麼!競有這樣一種不合格的聖徒,你不見得愚蠢到向這種啞巴大叔去懺悔吧?」
「是的,我正想這麼做。他住得離這兒不遠,我會找到他的。今天傍晚有個窮苦的修士曾在這片水潭畔閒散站立。明天早晨我就去問他,我看他也好像是位隱士。」
老人生氣了。「你還是把這個泉水隱士拋開吧,讓他蹲在自己的洞穴裡吧卜個男子漢,只會傾聽和嘆息,又害怕面對婦女,這個男人成不了事的!別去找他,我告訴你一個必得去訪問的人名吧。他確實住得離此地很遠,要過了阿斯卡龍才到,但他是當今最出色的隱士和仟悔長老,他的名字叫狄昂。人們都稱呼他狄昂·普吉爾,普吉爾的意思是拳擊勇士,因為他能擊退一切妖魔鬼怪。凡是有人去向他訴說罪孽,我的小兄弟,這位普吉爾不會連連嘆氣,緘口無言,而會直言相告,用自己的辦法把那個人的鐵鏽刮乾淨的。據人傳說,他曾鞭打過一些懺悔者,還曾讓一個人赤裸膝蓋在岩石上跪了整整一夜,最後叫他拿出四十枚銅板佈施窮人。我的小兄弟,你可以去看望這個人,他會讓你大吃一驚的。當他直瞪瞪注視你時,他的目光便看穿了你的五臟六腑,讓你渾身哆嗦。那個人從不唉聲嘆氣,他有真本領。誰若常常失眠,做惡夢,有幻覺,就得去找普吉爾,我告訴你吧,他有辦法教這個人恢復正常。我說的這些事,絕不是道聽途說得來。告訴你吧,因為我親自到過他那裡。
是的,我親自去過,我也許是個可憐蟲,不過我確實曾去拜訪隱修士狄昂,這個拳擊勇士,他是上帝的使者。我去的時候情況十分悲慘,我帶著骯髒不堪的良心去他那裡,離開的時候卻乾乾淨淨,像一顆晨星晶亮清明,也像我的名字大衛一般真實可靠。請你牢牢記住:他名叫狄昂,人們稱呼他普吉爾。你儘快去看他吧,你會體驗到什麼叫奇蹟的。有許多行政長官,年長的名流,還有大主教,都常去向他討教呢!「
「是的,」年輕人表示同意道,「如果我下次再去那一帶時,我會考慮訪問他的。然而今天是今天,這裡是這裡,我今天既已來到這裡,而約瑟甫斯又住在附近,我又聽說過他的許多善良好事……」
「他有好事!這個法莫羅斯會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我喜歡他的不訓人不罵人。我得承認,我喜歡這種作風。我既不是軍官,也不是大主教。我只是個小人物,而且性格也比較怯懦,我也許受不了火藥味十足的款待。天曉得,我為什麼要反對別人的溫和態度。」
「我興許也喜歡溫和款待!可是這得等你訴說完畢,受過懲罰,獲得淨化之後,我以為,也許那時才是溫和款待的合適時機。你渾身汙穢,髒得像條豺狼,站在你的懺悔長老和法官面前聽候發落,那可不行!」
「好吧,好吧。我們不該大呼小叫的,別人都想睡覺呢!」
那位青年人又忽然輕輕笑著說道:「我剛剛想起了一件關於他的趣事,也告訴你吧。」
「誰的趣事?」
「他的,約瑟甫斯長老的。他有一個老習慣,每當來人向他訴說過、懺悔過之後,他都要為此人祈福,並在告別時在那人額上或臉頰上親吻一下。」
「是麼,他現在還這樣做嗎?這真是他的可笑習慣。」
「還有呢,你也知道他十分羞於會見婦女。據說,有一個住在附近的妓女,某一天穿著男人衣服去找他,他沒有看出來,聽完了她編的一派胡言。待她懺悔完畢,他恭恭敬敬向她鞠了一躬,還十分莊重地與她親吻告別。」
老人不禁爆發了哈哈大笑,另一位趕緊叫他「輕一點,輕一點」,於是約瑟甫斯便聽不清他們後來的對話,只聽見一陣子壓低了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