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滑下樹幹,拉開彈弓向仇人射去,石塊正中對方腦門。納拉立即倒下了,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周圍卻沒有絲毫動靜。還沒有待那陣復仇後的快感消失,達薩轉瞬間就被恐懼感震住了,深深的寂靜是多麼令人驚恐。於是他不等被殺者身旁出現喊聲,趁僕從們尚未蜂擁而至之前,便躲進了樹叢,向前走下山坡,穿過竹林,消失在山谷之中。
當他從樹上跳下,當他飛速發出石彈,致對方於死地之際,他感覺自己的生命也好似會隨之熄滅,好似他竭盡全力要讓自己與那致命的石彈一起飛入滅亡的深淵一般,只要那個可憎的仇人死在自己之前,哪怕只早一剎那,他也甘願同死。事實卻出乎他的意料,接踵而來的竟是一片死寂,於是一種他自己意識不到的求生慾望,把他從那已張開大口的深淵邊緣拉了回來。一種原始本能掌握了他的意識和四肢,驅使他進入了森林和竹林濃深之處,命令他快快逃跑,快快躲藏自己。「
直到他抵達一個僻靜的避難地點,已經逃脫了迫在眉睫的危險之際,這才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情況。當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略略喘一口氣的時候,當他因為脫力而喪失信心以及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面臨絕境的時候,他都曾對自己的逃跑偷生感到失望和憎惡。然而當他歇過氣來,也不再累得眩暈之後,憎惡感又轉化成了頑強的求生慾望,心靈深處又充盈了贊同自己行為的狂熱喜悅。
附近地區很快就鋪開了搜捕殺人犯的人群,他們白天黑夜到處搜尋,卻始終徒勞,因為達薩一直無聲無息地隱藏在他的避難處——一個老虎出沒之地,無人敢於過分深入。他睡一小會兒,警惕地觀望一會兒,再繼續向前爬行一段路程,然後再略略休息。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他已經越過了丘陵地帶,隨即又不停頓地繼續朝更高的山峰攀登。
達薩從此開始了無家可歸的流浪生涯,這種生活使他變得比較堅硬和冷酷,卻也比較聰明和懂得捨棄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常常在深夜裡夢到普拉華蒂和往日的快樂,或者應當說是他曾經認為的快樂。他還更多地夢到追捕和逃亡,常做一些嚇得心臟停止跳動的惡夢,例如:他在森林裡奔跑,一群追捕者則擊著鼓、吹著號角在後追趕;他在穿越森林和沼澤,橫過荊棘地帶,跨越搖搖欲墜的朽爛橋樑之際,總有一些重物,一副重擔、一隻包袱,或者某種裹得嚴嚴的不明何物的東西背在身上,他不知那是些什麼東西,只知道是一種極珍貴,任何情況下都不可放棄的東西,那東西價值連城,因而會招致災禍,也許那是一件寶物,也許還是偷來的東西,緊緊包裹在一塊有紅藍圖案的花布——就像普拉華蒂那件節日花袍-一之內。他就如此這般一直向前逃亡、潛行著,揹著這個包袱,這件寶物或者偷來之物,歷盡了艱難和「危險,他穿越過樹於低垂的森林,翻越過高聳入雲的山崖,他心驚膽戰地繞過可怕的毒蛇,走過鱷魚成群河流上搖搖晃晃的狹窄木板,直到筋疲力盡才站停下來,他摸索著包裹上的繩結,解了一個又一個結子,然後攤開包袱布,他用顫抖的雙手取出那件寶物,卻是他自己的頭顱。
達薩過起了隱居生活,雖然還是不斷流浪,卻不再見人就逃,只是儘量避免與人們打交道。有一天他走過一片青翠的丘陵地帶,遍地綠草十分悅目,令人心情舒暢,似乎大地正在歡迎他,並且在對他說:他一定早已認識它們了!他時而認出了一片草地,茂密的開花青草正柔和地隨風擺動,時而又認出了一片闊葉柳樹林,它們提醒他回憶起一段純潔無瑕的快活日子,那時候他還全然不知道什麼叫迷戀和妒忌,什麼是憎恨和復仇。達薩看見了兒時曾與同伴們一起放牧牛群的廣闊草場,那曾是他度過少年時代最快樂時光的地方,回溯往日,他覺得已宛如隔世。一種甜蜜的哀傷之感不由從他心頭湧起,應和著此情此景對他表示的歡迎之音:銀色楊柳擺動的沙沙聲,小小溪流快活的有節奏的淙淙聲,鳥兒的啁啾和金色野蜂的嗡嗡飛舞聲。這裡的一切聲響和氣息無不顯示出安穩隱居的意味。當年他過著依水傍草的流浪牧人生活時,從未覺得一塊陌生地方會給與自己如此溫馨的回家之感。
在這種靈魂之音的陪同和引導下,達薩帶著一種返鄉戰士的感情,滿懷喜悅地漫遊了這片風光宜人的土地。在幾個月的可怕逃亡生活之後,他這才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個異鄉人,一個被追捕的逃犯,一個註定要死的人,而是一個可以敞開心懷、毫無思慮、毫無渴求地把自己完全徹底地託付給面前這一清靜愜意現實的人。
他懷著感恩和略微驚訝的心情迎接著自己新的、不同尋常的、也是從未體驗過的狂喜心清,迎接著這種一無所求,這種輕鬆自如,這種自由自在品味觀賞的情趣。他覺得自己受到了翠綠草地盡頭處那座森林的吸引。他走進樹林,站在撒了一地金色陽光斑點的樹下,這種回返家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好像識途老馬似地雙腳不由自主地引領他走上了那條狹窄的小路,穿過一片羊齒植物叢林後——大森林裡的一片濃密小樹林——便來到了一幢小小的茅舍之前。茅屋前坐著一位紋絲不動的瑜伽僧人,這正是他往昔曾來暗暗瞻仰,並奉上鮮奶的聖者。
達薩停住腳步,恍如大夢初醒。這裡的一切都依然如故。這裡沒有時間流逝,沒有謀殺和痛苦。這裡一切都靜止不動,不論是時間還是生命都堅固如水晶,靜默而永恆。他凝視著老人,當年第一次望著老人時內心湧動的景仰、熱愛和渴望的情感又重新降臨了。他望望那座茅屋,想道,下次雨季到來之前,很有必要進行一番修繕。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大膽向前走了幾步,踏進小屋後向四周瞥了一眼,發現裡面幾乎空無所有。屋內有一張樹葉堆起的床鋪,一隻裝著少些飲水的水瓢和一隻空無一物的韌皮籮筐。他拿起籮筐,走進樹林,試圖找些食物,他取回了水果和一些甜味的樹心,接著又把那隻水瓢裝滿了新鮮的水。
這就夠了,在這裡生活的人就只需要如此少量的東西。達薩蹲坐在地上,沉入了夢境。他很滿足於寂靜和平的夢幻般林中環境,他也很滿足於自己的情況,很滿意內心的聲音把他引導到少年時代就曾讓他體驗到平靜、幸福和返鄉之感的場所來。
達薩就這樣留在了沉默無言的瑜伽行者身邊。他更新了老人鋪床的樹葉,尋找兩個人的食物,修好了舊茅屋,並開始在不遠處為自己另建一座新茅屋。老人似乎容忍了他,然而達薩不能確定他是否真正承認自己。因為老人每回從入定中站起身於,總是隻為了吃一點東西,或者去樹林裡略略走動一下。達薩生活在老人身邊就像一個僕人生活在一個大人物身邊,或者應當更確切地說,像一隻小小的家畜,譬如小鳥或者檬活在人類中間,儘管很殷勤,卻很少受到重視。由於他逃亡了很長時間,總是過著躲躲藏藏的不安定生活,總是受良心責備,又總是心驚膽戰,害怕遭受追捕,所以目前的安定生活,不太勞累的工作,還有身邊這位似乎毫不關懷自己的人,都讓他覺得十分舒坦。達薩在一段日子裡對這種生活簡直感激不盡:他可以一睡半天,甚至整整一天,不受惡夢干擾,甚至忘記了曾經發生的可怕事情。他從未想到未來,即或有時心裡充滿渴望或者願望,那也只是希望留在這裡,受到老人的接納,並把他引入瑜伽隱修生活的奧秘之中,讓他也成為一個修士,分享瑜伽的超然物外境界。
達薩開始模仿可敬長老的端坐姿勢,想學他的樣盤起雙腿靜坐不動,也能像他那樣窺見超乎現實之上的幻想世界,能夠超然於周圍環境。但是,他的嘗試大多以失敗告終,他覺得四肢僵硬,腰背疼痛,又不堪忍受蚊子干擾或者皮膚上一陣陣的痛癢,逼得他重新動來動去,或者伸手搔撓,甚至乾脆重新站起身來。當然達薩也有過幾次特別感受,具體地說就是一種輕鬆自在的空蕩蕩感覺,好像飄了起來,如同夢裡那樣,覺得身子時而輕輕著地,時而又緩緩升上天空,就像一團毛絮似的飄蕩不定。每逢這類時刻,他便不禁想象自己不得不永恆飄浮不定的滋味;身體和靈魂擺脫了一切重力,得以自在分享一種更加廣闊、純潔、光明的生活境界,得以不斷提升,不斷被吸收進入一個無時間性的不朽的彼岸世界。然而這一時刻總是僅能持續剎那間的光景,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每次跌回舊時現即時,總是大失所望,因而想道,他必須懇請大師收他為徒,指點他入門,以便學會修煉此道的奧秘,有朝一日也成為瑜伽行者。但是他該如何懇請呢?事實上,老人似乎從不曾正眼看他,連相互交談都像是不可能的事。這位大師似乎已處於彼岸世界的日於與時刻、森林和茅屋之中,就連語言也是彼岸世界的。
然而,有一天老人開日說話了。有一段時間裡,達薩一夜接一夜地做惡夢,混雜著狂亂的甜蜜和恐怖場景,時而是妻於普拉華蒂,時而是可怕的逃亡。到了白天,達薩的功課毫無進步,他不能持久端坐修煉,也不能不思念妻子和愛情,因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到森林裡去走動。他認為這是氣候惡劣所致,那幾天天氣確實悶熱,不斷颳著一陣陣於熱風,讓人坐立不寧。
又是一個氣候惡劣的倒霉日子。蚊於整天嗡嗡不停地飛舞。達薩前一天夜裡又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以致白天鬱鬱寡歡,心情沉重。他已記不起夢裡的情景,不過剛醒時還記得是重演了早些時候的生活經歷和遭遇,讓他感到可恥和羞辱。整整一天,他心情憂鬱地繞著茅屋走來走去,或者呆呆蹲著不動。他心不在焉地做了一些零星活計,又三番兩次地靜坐冥思,可每次都立即火燒似的煩躁起來,覺得四肢在抽搐,腳上好似有無數螞蟻在爬行,又覺得背上有劇烈的灼痛感,總之,他幾乎無法安坐不動,即或只是片刻也不行。達薩又羞又愧地朝老人望去,但見他始終保持著完美的靜坐姿態,雙目內視,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面孔,好像有一朵盛開的花飄浮搖曳在他的軀體之上。
於是就在這一天,當這位瑜伽修士從入定中站起身子,想回屋休息時,達薩走到他面前,這一時刻達薩已等候很久了,因此不但鼓起勇氣擋住他的去路,而且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請原諒我打擾你的休息,尊敬的長者,」他說,「我在追尋內心平靜和安寧,我很想過你這樣的生活,將來成為像你一樣的人。你已看見我還很年輕,然而我已不得不嚐到太多的痛苦,命運對待我實在太殘酷了。我生為王子,卻被驅逐當了牧人。我以牧人身份長大成人,我像一頭小牛那樣快快活活,強壯結實,內心十分純潔無邪。後來,我開始張大眼睛注視婦女,當我看見最美麗的女人時,便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她,當時如果得不到她,我也許會去死的。我離開了我的夥伴,那些善良的牧人。我向普拉華蒂求婚,我得到了她,我成了農家的女婿,必須整日辛苦勞作,然而普拉華蒂不僅屬於我,並且也愛我,或者這不過是我自以為如此。每天晚上我都投入她的懷抱,躺在她的心口上。但是,有一天國王來到了附近地區狩獵。就是這個人讓我孩提年代便被逐出宮門,如今他來了,從我身邊奪走了普拉華蒂,還讓我親眼目睹她投入了他的懷抱。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痛苦,這件事徹底改變了我和我的整個生活。我殺了國王,我竟殺了人,我過起了謀殺者和逃犯的生活,人人都在我身後追趕和捕捉我。直到我走進這片土地之前,我的生命沒有片刻的安全。尊敬的長者,我是一個愚蠢的人,我是一個殺人者,也許還會被人捉拿歸案,判處死刑。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可怕的生活,我寧願了結這樣的生命。」
老人低垂雙目靜靜地聽完了他的爆發式的傾訴,接著睜開雙眼直勾勾地注視著達薩的面孔,那目光明亮、尖銳、清澈,幾乎令人難以承受。當他細細打量著達薩的臉,似乎在緊張思索對方的陳述時,嘴巴卻慢慢扭歪成一種微笑姿態,隨即又變成大笑狀態——一種無聲的大笑,老人帶著這種笑容搖晃著腦袋,說道:「瑪雅!
瑪雅!「
達薩完全被弄糊塗了,羞容滿面地呆呆站著不動。老人則自顧走進了羊齒植物叢間的狹窄小徑,他要在晚餐前稍作散步。他以有節制有韻律的步伐在小樹林間走了幾百步左右,便又轉身進了茅屋。他的臉上又恢復了一貫的表情,又迴轉了那個超然於現實世界的不知何處的遠方。他這種笑容表示了什麼呢?他不是一直對可憐的達薩十分冷漠麼!達薩久久地思索著這難解的笑容。在聽了達薩痛苦絕望的供認和自白之後的瞬間,他竟然露出如此可怕的笑容,究竟是好意還是嘲弄?是安慰還是批評?是表示慈悲抑或是惡意尋開心?難道競是一個玩世不恭老人作出的譏諷反應域者是一位聖賢對一個陌生人愚蠢行為的撫慰?那笑容是一種拒絕表示麼?抑或是一種告別方式,讓人快快離開?或者這是一種勸導的方式,要求達薩學他的模樣哈哈大笑?達薩始終解不開這個啞謎。深夜了,達薩仍然在思索這種笑容的意義,因為老人似乎用這種方法總結了他的生活,他的幸福和災難,他的思緒始終索繞著笑容問題打轉,他咀嚼這個問題好似咀嚼某種可吃的樹根,儘管堅硬卻頗有味道,還散發出芬芳香氣呢。與此同時,他又同樣努力地思索、咀嚼著老人如此響亮地大聲喊出的一個名詞,「瑪雅!瑪雅!」為什麼老人大笑著嚷叫的時候,心情竟那麼快活,那麼不可思議地興高采烈。「瑪雅」這個詞的意義,他只能夠半猜測地大致瞭解,而對老人笑著叫喊的方式,他也只能夠一知半解,揣測其蘊含著某種意義。
瑪雅——這就是達薩的一生,包括達薩的青春,達薩的甜蜜幸福和苦澀不幸。美麗的普拉華蒂是瑪雅。愛情和它的感官歡娛是瑪雅。整個人生是瑪雅。達薩的生活,一切人類的生活,世上所有的一切,在這位年老的瑜伽僧人眼中,莫不皆是幼稚行為,一種表演場面,一種戲劇景象,一種幻想錯覺,一種肥皂泡——繽紛色彩裡的虛無而已。人們對待這一切,儘可以聳聳肩一笑了之,儘可以蔑視它們、嘲笑它們,全不必過分認真。
對這位瑜伽老人而言,他可以用一臉笑容和一聲瑪雅,處理和打發達薩的全部生活,但是對達薩本人來說,卻不那麼容易做到。儘管他非常希望自己也變成笑面人生的瑜伽行者,能夠把自己的生活也看成是無足輕重的瑪雅世界。但是,就在當前的幾天幾夜裡,往日寢食不安的逃亡光景又活生生地再現了。他剛抵達此地的那一陣子,幾乎完全忘卻了流亡時的緊張疲乏,如今又出現了。當初他抱著學會瑜伽功夫的希望,不論他能否達到老人那樣的高超水平,如今這希望看來十分渺茫了。
那麼——他再在這片林子裡流連不去,又有什麼意義呢?這裡曾是他的避難所,他曾在這裡喘過氣來,恢復了體力,也曾略略恢復了理智,這也非常重要,這裡給予他的實在夠多了!是的,也許這段期間全國搜捕謀殺國王兇手的案件已經結束,他大概可以繼續流浪而不會遭遇巨大危險。
達薩決定繼續流浪。他打算第二天清晨就動身。世界那麼大,他不能夠永遠呆在這個隱蔽的角落裡。
這一決定使達薩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
他原定第二天破曉就走,然而他熟睡了整整一夜,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老人早已開始靜坐修煉,達薩不願不辭而別,何況他還有一個請求要向老人提出。於是他只得耐心等待,一個小時過去了,又是一個小時,老人這才站起身子,伸了伸四肢,開始例行的散步。這次達薩又擋住了他的去路,一而再地鞠躬行禮,堅持不懈地向他懇求,直至這位瑜伽大師終於把目光詢問似地望向他。
「大師,」他謙卑地開言道,「我要繼續我的行程,我不會再打擾你的清靜了。
但是,最尊敬的長者,請你允許我再向你請教這一回吧。當我向你敘述了自己的生平後,你面露笑容,你大聲喊出了‘瑪雅,瑪雅’。我衷心請求你再為‘瑪雅’一詞作些指點吧。「
老人轉身走向自己的茅屋,用目光命令達薩跟隨身後。老人拿起水瓢,遞給達薩後,示意他洗淨雙手。達薩恭敬地服從了。接著,這位瑜伽大師把剩餘的水都倒進了羊齒植物叢裡,把空水瓢又遞給年輕人,命令他當即去取回新鮮的水。達薩恭敬地遵命,奔跑而去,一路上惜別之情不禁湧動心頭,因為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穿過這條小徑去泉源取水。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拿著這隻邊緣己磨得光溜溜的水瓢,來到這水面似鏡的小水池畔,來到這經常倒映著魔鹿角影,樹冠拱形以及可愛藍天亮亮光點的美麗地方。現在,當他俯身取水時,水面也最後一次倒映出了自己在淺棕色黃昏光線中的臉龐。他沉思著把水瓢緩緩浸入水中,心裡忽然萌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無把握感,他無法理解自己,他既然已決定繼續流浪,老人也並沒有邀請他再逗留幾天,或者要他永遠留下,他為何產生這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麼心頭如此痛楚?
他蹲在水池邊,捧起一口水,喝過後便站起了身子。他小心翼翼地舉著水瓢,以免晃出水滴。他剛要踏上小路,一種聲音忽然傳入他的耳朵,那聲音讓他又驚又喜,正是他常在夢中聽到,夢醒後又常常苦苦思念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甜蜜極了,穿過黃昏微光下模糊森林傳來的聲音稚氣十足,甜美迷人,讓他驚喜得心臟也不住震顫了。這是普拉華蒂的聲音,是他妻子的聲音。「達薩,」她親切地呼喊著。
他難以置信地環顧著四周,水瓢還牢牢捧在手裡。啊,瞧那邊,她在那些樹幹間出現了,雙腿修長,亭亭玉立又苗條又富於彈性,她,普拉華蒂,他那忘不掉的不忠實的愛人。他丟下水瓢,向她奔去。她微笑著,略帶羞怯地站在他面前,那雙小鹿般的大眼睛凝視著他。他走得更近些後,看清她腳上穿著紅色皮革便鞋,身上的衣服華貴漂亮,臂上套著金手鐲,烏黑的頭髮上閃爍著珍貴寶石的彩色光芒。他不禁停住了腳步。難道她現在還是國王的一位王妃麼?難道他沒有殺死納拉?難道她現在戴著他的首飾到處走動麼?她又怎能穿戴著他饋贈的禮物來到自己面前,而且呼喚自己的名字呢?
然而她已比從前更加美麗了,以致他等不及詢問情況,便情不自禁又把她擁入懷中。他將前額抵在她的黑髮上,他托起她的臉龐,親吻她的雙唇;他立即感到,以往喪失的一切又統統歸還給他了,他以往擁有的東西:他的快樂、他的愛情、他的慾望、他的熱情、他的生活歡樂,都在他眼前做這些舉動之際,回到了身上。此時此刻,他所有的思想都已遠遠離開了這座森林和那位年老的隱士,不論是樹林和茅舍,還是靜修和瑜伽,都己經一文不值,都已忘得乾乾淨淨。老人吩咐他取水的水瓢也被他忘了。他朝站在樹林邊的普拉華蒂奔去時,把它丟棄在水池旁了。如今她也迫不及待地開始向他訴說自己來到此地的緣由,以及其間發生的種種情況了。
普拉華蒂敘述的事情太離奇了,簡直令人又驚又喜,好似進了童話世界,而達薩也就如此這般一下子跳進了自己的新生活裡。事實上,不僅普拉華蒂又重新歸屬於他,可惜的納拉已嗚呼哀哉,追捕兇手的通緝令早已撤銷,而且還有對達薩的重大宣佈:一度被逐出宮門成為牧人的王子,已在全國通令宣佈為合法的王位繼承人和統治者了。一位老牧人和宮裡的老婆羅門祭司華蘇德瓦講述了已經被人遺忘的王子被放逐的故事,並讓它成了全國家喻戶曉的新聞。如今這同一個人,曾經被作為謀殺納拉的兇手而在全國搜捕,要把他緝拿歸案,處以死刑,卻又被全國人民以更大的熱心到處尋找了,要讓他莊嚴堂皇地回返首都,回返父王的宮廷,並且登極為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