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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式傳記-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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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普拉華蒂在這段時期裡幹了些什麼呢?他們兩人對此簡直沒有交談過。不論怎麼說,她並沒有隨他流亡。她後來尋找他,直至找到他,只是因為他出生皇族,即將登上王位,而她需要他把自己帶進皇宮,藉以登上皇后寶座。於是普拉華蒂出現了,來到森林,把他從可敬的隱士身邊拉走了。人們給他穿上華麗的服飾,擁戴他為國王,此後的一切便是一片榮耀——但是對他說來,實際上意味著什麼呢,他當時放棄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呢?他得到的是一國之君的榮耀和責任,他的責任開始時十分輕鬆,隨即越來越難,越來越沉重。他還重新得到了美麗的妻子,度過了許多甜美的愛情時刻,接著是他有了兒子,對男孩的愛心使他日益為可能威脅拉華納生活和幸福的危機憂心忡忡,以致如今全國已瀕臨戰爭邊緣。這便是當年普拉華蒂在泉水畔發現他之後,替他帶來的一切。但是他當時所放棄和犧牲的又是什麼呢?他離開了森林的靜謐,放棄了虔誠的靜修,犧牲了與一位瑜伽聖人為伴和學習的機會,更是犧牲了自己成為那位聖賢繼承人的希望,他原本希望達到那位瑜伽智者深邃、光輝、不可搖撼的靈魂平靜境界,從而擺脫人生的諸多矛盾痛苦。但他由於受到普拉華蒂美貌的誘惑,迷醉於女性羅網,傳染了她的虛榮心,這才放棄了那條唯一可能讓他獲得自由與平靜的道路。

此時此刻,達薩心裡呈現的生平歷程就是這樣的系列景象,其中很少之處與事實稍有出人,人們也不難理解,因為這是可以允許的變化。譬如其中有一個明顯的出人:他根本還不是那位隱士的弟子,是的,如同我們以往所知,他當時恰恰正打算自願離開這位長者。但是,事後的回溯往往因為事過境遷而偏移,這也是常見的情況。

普拉華蒂看待這些事情的觀點和他的丈夫完全不同,她遠不及自己的丈夫擅於思索。她根本沒有考慮過納拉的問題。相反,她只肯想到自己是唯一給達薩帶來好運,替他奠定幸福基礎的人,是她讓他重返王位,是她替他生養了兒子,是她贈與他愛情和快樂,最終卻發現他和她的偉大不相匹配,更不符合自己值得驕傲的計劃。

因為在她眼裡,這場即將來臨的戰爭只能導向一個目標:消滅戈文達,讓她的權力和財產再增加一倍。可是達薩從不曾愉快地熱心配合她的計劃,反而逃避戰爭和征服,簡直不像一個君王,甚至寧願整日無所事事,寧願為他的花草樹木,鸚鵡和書籍消磨時光。騎兵隊長維許瓦密特拉則完全是另一種型別的男人,是一個狂熱的主戰派,相信必能打勝這場即將來臨的戰爭,他的主戰熱情僅次於普拉華蒂。在她眼裡,達薩同維許瓦密特拉相比,不論從哪一角度來看,後者總是更勝一籌。

達薩並非沒有注意到他妻子和維許瓦密特拉的過分親近,她不但表示欣賞他,也聽任自己受他欣賞,聽任這個勇敢快活、也許有點膚淺,甚至不大聰明的軍官奉承自己,用他男性的笑聲,結實美麗的牙齒,還有那些精心修飾的鬍子。達薩看到這些未免感覺苦澀,同時又頗為輕蔑,因而採取了自我欺騙的不屑一顧的態度。他既不偵察他們,也不想知道他們的友誼是否已經越出了人們允許的界限。達薩像以往對待一切不幸事件那樣,看著普拉華蒂和英俊騎士之間的戀情,看著她那種顯示欽佩他更勝於自己欠缺英雄氣概丈夫的表情,習慣地採取了漫不經心的冷漠態度。

不論是妻子的不貞和背叛,還是她對自己耽於沉思默修所表示的輕視,這一切全都無關緊要,事情業已發生,而且還在發展,就如同戰爭和災難正在不斷向他臨近一樣,他對這一切無計可施,也無可作為,唯有忍受而已,因為達薩這種型別的男子氣概和英雄本色就是忍辱負重,而不是進攻和征服。

如今,不管普拉華蒂和騎兵隊長之間的相互愛慕之情,是否已經逾越了道德許可的範疇,達薩還是認為,普拉華蒂總比他本人的罪責要少。他,達薩,是個思想者和懷疑論者,自然懂得把失落幸福的罪責委罪於普拉華蒂,或者認為她應當承擔一部分責任。不管怎麼說,他陷進這個愛情、野心、報復和掠奪的陷阱,原因就在普拉華蒂。每當達薩從這個角度考慮的時候,他還會怪罪愛情、怪罪女人,還會怪罪應對世上一切承擔責任的性慾快樂,還會怪罪整個的唱歌跳舞,和整個的縱情聲色-一耽於情慾,通姦,自殺,謀殺,直至戰爭。但是,他在聯想過程中也清楚地意識到,普拉華蒂並沒有罪責,也不是災禍的原因,倒是一個犧牲品,因為不論是她的美,還是達薩對她的愛,都並非由她自己所造成,當然也無可指責。事實上,她不過是太陽光束中的一粒微塵,滾滾河流中的一個波浪而已。對達薩來說,擺脫女人和愛情,擺脫享樂和虛榮,正是他自己一個人應當完成的事情。他要麼呆在牧人群裡做個快樂滿足的牧人,要麼克服不可思議的障礙走上通向瑜伽的神秘道路。

他達薩自己疏忽了自己,他自己放棄了自己,他沒有響應成為偉大者的召喚,或者應當說他未能忠貞信守自己的使命,以致最終賦予妻子名正言順的權利:她眼中的丈夫只是一個懦夫。此外,她還給了他一個兒子,這個漂亮而嬌弱的男孩,他為這個男孩擔心害怕,日夜不安,然而這卻也讓自己的存在具有了意義,給他的生活增添了價值,是的,事實上也是一種巨大的幸福,一種確實是又痛苦又恐懼的幸福,不過依舊是一種幸福,完全屬於他的幸福。如今他得為這種幸福付出代價了,付出他內心的痛苦和辛酸,付出他準備奔赴戰場戰死的決心,付出他自覺趨向死亡命運的意願。

這時候,鄰國的戈文達國王正在傾聽那個被殺的納拉之母的教唆和蠱惑,那位任憑邪惡記憶作祟的勾引者挑動戈文達越來越頻繁地侵略和挑釁,手段也越來越無恥了。達薩唯有與強大的鄰國加巴里國王締結同盟,才可能有足夠的力量維持和平,並且強迫戈文達簽訂睦鄰條約。但是這位加巴里國王,雖然對達薩頗有好感,卻也是戈文達的親戚,因而總是婉轉回絕達薩求他結盟的每一種嘗試。事情發展至此,已無躲避之路,想以理性或人性的名義維持穩定的希望也已破滅,命定的結局日益臨近,只能承受了。於是就連達薩本人也幾乎渴望戰爭了。事情既已無可避免,那麼就讓蓄積已久的雷鳴電閃快快爆發,該來的災難快快降臨吧。

達薩又一次拜訪了加巴里國王,卻只是徒勞往返,加巴里國王客客氣氣勸說他節制和忍耐,然而這種態度早已毫無用處。只剩下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如何對付武裝進攻了。意見的分歧僅僅在於:對待敵人的下一次襲擊,立即反擊呢,抑或等待敵方主力大規模進攻時再作出反應,以便讓全世界處於中立情況的人們都能看清誰是破壞和平的罪魁禍首。

而敵人那方,卻毫不考慮這些問題,既不討論,也不猶豫。有一天戈文達終於發動了攻勢。戈文達導演了一場偽裝的大規模進攻,誘使達薩帶領騎兵隊長及其精銳部隊立即飛馬馳向邊界前線,當他們尚在中途時,戈文達率領主力部隊已攻入國內,奪下了達薩的京城大門,包圍了皇宮。達薩一聽中計,立即折返首都。他知道妻子、兒子都被圍困宮內,全城大街小巷都在肉搏血戰中,他一想到自己的親人和子民全都處於險境時,不禁心如刀割。於是他不再是一個厭戰而且慎重的統帥,憤怒和痛苦使他內心如焚,驅使手下兵馬瘋狂似地趕回京城,發現全城大小街巷都在進行惡戰,他突破重圍衝進皇宮,像個瘋人一樣與敵人作戰,整整血戰了一天,直至黃昏時分體力不支終於倒了下來,身上有許多傷口在汩汩地流淌著鮮血。

當達薩恢復知覺時,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一名囚犯。這場戰爭已經打輸了。他的國家,他的首都和皇宮都已落入敵人手中。他被捆綁著帶到戈文達國王面前,那人挖苦地向他問候後,把他領進了宮裡的一個房間,這正是達薩存放書籍的地方,牆壁上裝飾著鍍金的浮雕像,屋子裡擺滿了手抄的經卷。屋裡一張地毯上,直挺挺坐著的是他妻子普拉華蒂,臉色鐵青,她的身後站著幾個武裝的警衛。她的懷裡橫躺著他們的兒子,懺弱的軀體好似一枝被折斷的花朵杆子,小小的臉蛋灰白暗淡,男孩已經死了,衣服上浸透了鮮血。當達薩被人帶進來時,這個女人連頭也沒有轉動,她沒有向他看一眼,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具小小的屍體。不過達薩覺得她身上有了些奇怪的變化,隔了一忽兒之後,他才覺察到原因何在,普拉華蒂那一頭漆黑秀髮,他幾天前看見時還那麼烏黑光亮,如今卻幾乎花白了。普拉華蒂已經直挺挺坐了很長時間,男孩始終躺在她懷裡,她瞪視著孩子,臉上神情木然,猶如一副面具。

「拉華納!」達薩叫喊,「拉華納,我的孩子,我的寶貝!‘他跪到在地,把臉俯向男孩的腦袋,又像祈禱似地默默跪在一聲不吭的女人和死孩子身前,向兩者表示哀悼,向兩者致以敬禮。他聞到血和屍體的腥氣,混雜著男孩頭髮上塗抹的芳香油膏的氣息。

普拉華蒂呆滯的目光茫然俯視著父子兩人。

有人碰了碰達薩的肩膀,是戈文達的親信部下之一,他命令他站起身於,隨即把他帶走了。達薩沒有對普拉華蒂說過一句話,她也沒有對他說過一個字。

達薩被捆綁著送上一輛囚車,抵達戈文達國都後又被關進了一座監獄,有人替他解開了部分鐐銬,一個士兵拿來一壺水,放在他身前的石板地上,人們關上囚室門,上了鎖,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達薩肩上的一個傷口火辣辣地灼痛。他摸索到那壺水,溼潤了雙手和臉部。他當然很想喝水,卻剋制注了,他暗暗思忖,這樣可以死得快些。他還要等待多久呢,還要多久呢!達薩渴求死亡,就像他乾燥的喉嚨渴求飲水一樣。唯有死亡才可能了結他內心的苦難,才可能熄滅自己心裡那幅母子受難的影像。然而,在他集人間痛苦於一身之際,虛弱和疲倦向他施加恩惠,讓他倒下身子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只是打了一個噸兒,很快就從瞌睡狀態中清醒了,他想舉手揉揉眼睛,卻辦不到,因為兩隻手都沒有空,雙手正緊緊握著什麼東西。他努力振作精神,使勁大睜雙目,驀然發現四周並沒有什麼牢牆,卻是亮得耀眼的綠色光線,在樹葉和苔蘚上流動不停。他眨巴著眼睛好一忽兒,只覺得那綠光好像在無聲無息而很劇烈地一下一下抽打著自己,他感到一陣恐懼的震顫穿過頸項直貫背脊,他又眨巴起眼睛來,臉容扭歪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呆住了。

他正站在一座森林裡,雙手緊緊握著一隻盛滿清水的水瓢。在他腳下,一道泉水注成的池塘亮晶晶地閃著棕色、綠色的斑駁色彩。這地方讓他記起羊齒植物叢林後邊的茅屋,想起在那裡等待他取水回去的瑜伽長老。是的,當這位老人派他取水,而他請求對方略略講解瑪雅世界的時候,老人臉上的笑容何等奇怪。

達薩既沒有打過仗,也沒有喪失過兒子,他也沒有當過國王,做過父親,是瑜伽老人滿足了他的願望,向他展示了瑪雅世界的真諦:皇宮和花園,閱讀書籍和飼養鳥類,國王的憂慮和父親的愛心,戰爭和野心,對普拉華蒂的愛戀和強烈猜疑——所有的一切,都是虛無——不,不是虛無,而是瑪雅,這就是瑪雅世界的圖景!

達薩震驚地站停了,淚水佈滿了他的臉頰。達薩兩手顫抖著,晃動了他剛剛替隱士盛滿的水瓢,水溢位瓢邊濺落到腳上。達薩覺得好像有人砍斷了他的一條腿,又從他腦子裡挖走了一些東西,突然間,他經歷過的漫長歲月,他珍愛過的種種寶貴物件,他享受過的種種歡樂,他忍受過的無數痛苦,他承受過的無比恐懼,他曾親自品嚐的瀕臨死亡般的絕望感——統統都被人取走了,消滅了,化為了烏有,然而,卻並非化為烏有!因為,記憶依然存在,所有的景象仍然留存在他的心頭。他依然看見普拉華蒂莊重、直挺挺地坐在那裡,頭上是忽然變得灰白的長髮,懷裡躺著她已死的兒子,似乎是她剛剛親手殺了他一般,男孩橫在她膝上就像一頭野獸,四肢軟軟地耷拉著,又好像在輕輕晃動。

啊,他獲得的瑪雅世界體驗是多麼的快速,簡直快得驚人,又多麼的恐怖啊!

世上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可以被任意挪動推移的,許多年的經歷皺縮成了短短的瞬間,無數雜沓紛繁的現實景象轉眼間化為了一場春夢。也許,以往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經歷,也僅僅是夢裡的故事吧:他是國王的兒子達薩,他的牧牛生活,他的婚姻,他對納拉的報復,他避居在瑜伽老人的隱修地。——所有這一切,難道都是畫上的圖景,如同人們在宮殿牆上雕刻出的壁畫中所見,人們看見了花卉、星星、鳥兒、猴子,還看見了諸神,一切都栩栩如生,活動於翠綠的樹枝樹葉間,卻畢竟不是現實,不過是些繪出的幻象。如此說來,他此時此刻所感受的一切,所見到的一切,他從自己榮登國王寶座——到參加戰爭——到被囚獄中——這一場夢中醒來,直到他站在這一汪泉水之畔,手握這剛剛被搖晃出一點兒泉水的水瓢,連同他目前腦海裡湧現的思想,——一切的一切,歸根結蒂莫不誕生於同一來源,構成於同一材料,難道不皆是春夢、幻象、瑪雅世界麼?那麼,他未來還必須經歷的一切,還得親眼去觀看,親手去嘗試的一切,直至他的肉體生命結束——難道和過去的一切有什麼不同,不論在性質或在形式上有什麼區別麼?一切莫不是遊戲和虛假現象,泡影和夢幻,一切莫不歸屬於瑪雅世界——人生的全部美好和恐怖,歡樂和絕望的畫面,連同那燃燒般的狂喜和火燎般的灼痛。

達薩始終呆呆地站著不動,好像麻痺了,失去了知覺。他又晃了一下手裡的水瓢,水濺出瓢邊,再次浸涼了他的腳趾,流失在地裡。他該做什麼呢?把水瓢重新盛滿,送還給瑜伽僧人,讓他把自己夢中遭受的諸多苦難大大嘲笑一番?這麼做對他可毫無吸引力。達薩垂下手裡的水瓢,倒盡了水,把水瓢丟在苔蘚上。然後,他坐下身子,開始在碧綠的苔蘚地上進行嚴肅的思索。他已經做夢做夠了,做得太多了,這一連串由經歷、歡樂以及令人心寒血凝的痛苦所交融而成的瘋狂般的惡夢實在讓他厭倦了,因為它們頃刻間便在猛醒中化為了瑪雅世界,讓他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傻呆的愚人而已。他已受夠所有的一切。他已不再渴望妻子,甚至不再渴望兒子,他也已不想要什麼王位,要什麼勝利或者復仇,更不再向往幸福或者智慧,權力或者美德了。他已只是渴求靜謐,尋求終結,他已不希望出現任何其他情景,除去制止這種永恆轉動的人生輪迴,停息這無窮無盡的人生畫面,除了熄滅而外,他已別無祈求。他但求消滅自己、讓自己永遠靜息,這不正是自己投入那場最後戰鬥時所希望的嗎?當時他衝入包圍圈,撲向敵人,見人就殺,也不怕被人所殺,他傷害別人,也被別人所傷,直至精疲力竭倒下,他想望的不正是這樣讓自己消亡麼?

然而,後來又會是什麼情況呢?你會昏厥片刻,或者稍稍打一個小盹兒,或者甚至死亡一回。與此同時,你會再一度醒過來,不得不讓生命的激流再次流入你的心裡,重新聽任那一幅幅時而可怖,時而可喜,又時而可厭的生活影像潮水般姿意流淌,無窮無盡,連續不斷,無可迴避地流進你的眼簾,直至你再度喪失知覺,直至你又死亡一次。這也許是賦予你一個休息的機會,一種短暫的、極微量的小憩,可以長長的舒一口氣,不過,輪子隨即又繼續轉動了,於是你又跌進了滾滾紅塵,又成為千萬個人形中的一個形象,又繼續跳起了時而放蕩不羈,時而狂喜陶醉,時而又悲觀絕望的生命之舞蹈。啊,世上根本不存在熄滅,生命的輪迴永無盡頭。

滿心的焦慮驅使達薩又邁開了前進的步伐。既然這場該詛咒的人生環形舞蹈沒有靜止之時,既然自己目前唯一的渴求平靜願望無法實現,那麼,他現在重新把水瓢裝滿泉水,再去見那位打發他跑去取水的老人,也可能與其他行動相比是一樣的好事。儘管這位老人並無任何權利向他發號施令。這件事不過是別人煩請他幫忙的一項服務工作,也算是一種委託吧,他為何不肯聽從,不去執行呢。這總比呆呆坐著,苦苦思索著自我毀滅方法要強得多。是的,總而言之,服從和服務較之統治和指揮,是遠為輕鬆、舒服,又遠為無辜和無害的事情,這是他了解得非常清楚的事實。好了,達薩,拿起水瓢,滿滿盛足水,送到師父那裡去吧!

當他走進茅屋時,師父用一種特別的眼光迎接他,那目光既有詢問,又半帶同情和逗樂的表情-一就像一個較年長的孩子望著一個剛剛經歷過某件既費力又多少令人害臊的冒險,或者剛剛經受過一次勇氣測驗的小弟弟一樣。這位王子兼牧人,這個但求一席棲身之地的可憐的青年,確實只是到泉水邊去了一次,離開不足一刻鐘時間;然而,他無論如何也同時是從一座監獄中出來,已經失去一個妻子、一個兒子以及整整一個王國。他已經過完一場普通人生,已經親眼望見了轉動不止的輪迴人生,儘管只有短短一瞥。這位年輕人大概從前也曾有過覺醒,有過一次,甚至是多次的覺醒,曾經呼吸到靜修的真正氣息,否則便不可能在這裡逗留如此長久。

是的,現在他顯然是名副其實地真正覺醒了,已經成熟到可以邁上修行的漫長道路。

這個年輕人單是學會正確掌握瑜伽的姿勢和呼吸,就得付出許多年光陰。

老人就用這種目光,一種顯示善意關懷和表明師徒關係業已建立的臉部跡象,完成了瑜伽大師接納弟子的過程。這一目光不僅驅除了青年弟子頭腦裡的妄念,也替他定下了服務的秩序。關於達薩的生活已無可敘述,因為他今後的一切已屬於在另一世界展開的影像和故事。達薩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這座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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