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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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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隻纖細然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把我推回到較椅上,溫柔地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使我心頭湧起一陣熱浪,我閉上眼睛,勉強抑制住奪眶而出的眼淚。我抬頭看見海因利希?莫特站在我面前,其他人似乎沒有看見我的舉動和全部過程,他們喝著酒,互相笑著聊得正起勁。

「您真是個孩子!」莫特輕聲說。「一個人寫了這樣的歌曲,應該是有所作為的了。請原諒我說這些話。一個人喜歡一個人,卻不能經常和他在一起,這就是衝突的原因。」

「好了,」我拘謹地說。「現在我得走了,我們今天過得美極了!」

「好吧,我不便留您。我想其他人大概還得喝一會酒。祝您晚安,您能把瑪麗昂送回家麼?她住在內格拉本,您回家是順路。」

這位美女用審視的目光看了他片刻,「啊,您肯送嗎?」接著轉向我問道。我當即站起身子。我們只向莫特告別,在前廳的一個侍者幫我們穿上大衣,然後這個睡眼朦朧的小老太端著一盞油燈領我們穿過花園來到門口。風仍然很溫熱,一朵朵烏雲連綿不斷地在光禿禿的樹頂上飄過。

我不敢向瑪麗昂伸出胳臂,她卻間也不問就挽住了我,一邊微微揚著頭呼吸著夜晚的空氣,一邊用懷疑而親密的目光審視著我。我覺得她的一隻手始終在輕撫著我的頭髮,她走得很慢,似乎在給我帶路。

「那邊有馬車,」我說,因為她想使我的破腳合上她的步伐,而我破行在這位溫暖、健康、苗條的女子身旁實在是痛苦極了。

「不要坐車,」她反對道,「我們再往下走一條街。」她為了適應我的情況,更加小心翼翼地放慢了步子,以致我們兩人貼得更緊了。我因而也更為痛苦和生氣,便猛地掙脫了她的手臂,當她吃驚地瞧著我時,我說:「這樣不好走,我還是一個人走的好,對不起。」於是她便謹慎而又同情地走在我身邊,而我就只顧全神貫注於筆直的道路和保持身體的平衡,其結果是我實際所為和我嘴上說的恰恰相反。我變得沉默和生硬,否則眼淚又會毫無辦法地來到眼眶裡,除了盼望她再用手安撫我的頭髮外別無他法。我只求快快逃進隔壁一條小街裡去。我不願她放慢步伐走路,作出那種保護我、同情我的姿態。

「您還在生他的氣?」她終於問道。

「不。我實在是蠢。我還很不瞭解他。」

「我很遺憾,他竟是這種脾氣。有時候他真讓人害怕。」

「您也怕他?」

「我最怕他。他發起脾氣來沒有人勸得住。他常常因此而恨自己。」

「啊,他最能自得其樂啦!」

「你說什麼?」她驚奇地叫起來。

「因為他是一個喜劇演員。他為什麼要嘲笑自己和別人呢?他為什麼要揭露和譏諷一個陌生人的經歷和陰私呢!這個愛誹謗人的人!」

我的火氣又重新冒上來,他捉弄我、刺傷我,我也要辱罵他、貶低他。但是我的火氣被這位夫人壓了下來,她維護他,公開為他辯護。難道她作為獨一無二的女人參加青年男人們飲酒作樂的晚會是什麼好事嗎?我對這種事情很不習慣,我雖然渴望美女,對這位美女卻感到羞愧,我寧可1司她激烈爭吵,也比受她這般憐憫強得多。我希望她覺得我粗魯,趕快離開我,這樣也較之她現在這麼待在我身邊撫慰我要好得多。

她仍然把手搭在我胳臂上,溫和地說:「住口吧!」她的聲音不由地打動了我,「快別再講了!您究竟要幹什麼?您被莫特的兩句話刺傷了,那是因為您不夠機伶、不夠勇敢,沒法擋住他的話,現在您要走了,再也聽不到我激烈批評他的話啦!我得走了,您一個人回家吧!」

「請便。我只是說了我想說的話。」

「您沒有撒謊,您接受了他的邀請,在他家裡演奏音樂,親眼見到他何等喜愛您的音樂,何等樂意它們能被演出,而您就因為他的一句話不能忍受了,大為生氣了。您不該這樣,我倒寧可太太平平消化那些美酒。」

這時她似乎突然發覺我並沒有喝醉;她便立即改變了口氣,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不容我回答。我在她面前簡直是招架不住了。

「您還不瞭解莫特,」她接著說。「您不是聽見他唱歌了麼?他就是這樣粗暴和冷酷的,不過大都針對他自己。他是一個可拉,脾氣暴躁的人,做事精力過剩而。盲目。他每時每刻準備吞下全世界,而他的所作所為永遠只是一點一滴。他飲酒,卻從不酩酊大醉,他有女人,卻從未感到幸福,他歌唱得極美,卻從不

想成為藝術家。他喜歡某一個人,卻使那人感到痛苦,他裝出輕視一切討好別人的姿態,但他憎恨的只是他自己,因為他永遠得不到滿足。他就是這樣的人。他對您表示了好感,已經達到他過去從未有過的程度。」

我固執地沉默著。

「您也許不需要他,」她又接著說:「您有別的朋友。可是我們看到有人為痛苦和煩惱所淹沒時,我們總該原諒他,對待他好些。」

是的,我想為人應該如此。深夜走在街上,寒氣襲人,我覺得自己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十分疼痛,真想叫出廬來,然而我也越來越感到,必須認真思考瑪麗昂這番勸告,以及自己在今天夜晚所幹的蠢事,我把自己看作一隻可憐的狗,只能在暗中偷偷道歉。我開始清醒了,因為酒意業已消逝,我盡力和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鬥爭著,並不和身邊這位十分激動地走在燈光黯淡的馬路上的美女多說話,在這一片死寂、漆黑的馬路上,突然從潮溼的路面上反射出一道明亮的燈光。我想起自己的小提琴遺忘在莫特家裡了,隨即又湧起對於一切的驚訝和恐懼感。這個夜晚真是變化多端。這個海因和希?莫特和小提琴手克朗採,還有美貌的瑪麗昂,她扮演了從舞臺上下來的女王。在她崇高的宴席上入座的不是一些英俊的小夥子和有福之人,而是一些可憐的人,有的矮小、滑稽,有的頹廢、自命不凡,莫特痛苦而狂熱地陷於愚蠢的自我折磨之中。這個高大的美女毫無樂趣地把一個瘦小可憐的人看作是一個狂熱地追求享樂的情人,其實他是一個心地既平靜又善良、而且還充滿痛苦的人。我發覺自己彷彿也變了,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人,而是一個忍受得了一切痛苦、能看到事物的每一種友善的因素和敵對的因素的人,我不能喜新厭舊,見異思遷,而要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我在自己輕鬆的青年時代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看待生活和人們不能過於簡單,憎恨和熱愛、尊敬和輕蔑要永遠相結合,不能加以分隔和對立,儘管往往是被分開的和有區別的。我瞥了一眼身邊的這個女子,她現在也沉默無語了,好似她心裡也有所觸動,不同於她自己方才所表示和講述的神情了。

我們終於到了她家的門口,她向我伸出手,我輕輕托起吻了一下。「祝您晚安!」她親切地說,臉上卻沒有笑容。

我也同樣回敬了她,回到家中立即上了床,我也弄不懂自己競然立即睡著了,而且第二天早晨還比平時多睡了一會。然後我象盒子裡的小人兒似地跳了起來,先做體操,再盥洗,再穿衣服,這時才發現外套搭在椅子上,提琴盒卻不知去向了,腦子裡又出現了昨天夜裡的情景。我已經睡夠,想法同昨夜也有了改變,甚至已經記不清昨晚的想法;想起的只是一些奇怪的小事情,留在我心裡的僅是一絲絲出自內心的真實體驗,我甚至驚訝自己依然故我,毫無改變。

我想練琴,可是小提琴不在。我走出門外,先還猶疑不定,終於還是朝昨日走過的方向走去了,來到莫特的寓所。我在花園門外就已聽見他在唱歌,大狗向我猛撲過來,幸而老婦人迅速趕來,好不容易才把它趕走。她請我進去,我告訴她只要取走提琴,請她不要打擾主人。我的提琴盒在前廳裡,提琴在盒子裡,樂譜也在旁邊擱著。這一定是莫特乾的,他總是想到我。莫特在隔壁大聲練唱,我聽見他輕輕的來回踱步聲,好似穿著軟底鞋,他不時在鋼琴上敲擊出一個樂音。他的聲音比我經常在舞臺上聽到的更清新、洪亮和嫻熟,他正在表演一個我不熟悉的角色,一再地重複,還急速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

我已拿著提琴打算離開。我心裡很平靜,對於昨晚的記憶幾乎無動於衷。然而我很好奇,想看一看莫特,不知他有無改變,我走近房門,不知不覺握住了門把手,往下一壓便站在開啟的門前了。

莫特唱著歌向我轉過身子。他只穿著一件雪白精緻的長襯衫,象是剛洗完澡似的容光煥發。我把他嚇了一跳,這使我自己也很吃驚,想躲開已經晚了。對於我的不請自入他似乎倒也不在乎,就象他根本沒有注意自己只穿著襯衫一樣。他所能做的只是向我伸出手來,問道:「您吃過早飯了嗎?」當我回答已吃過時,他便在鋼琴旁坐了下來。

「我將演出這個角色,您方才聽到詠歎調了吧,真是新鮮玩意兒!即將在宮廷劇院首演,布特納、杜艾麗和我同臺演出。您大概不會感興趣的,我也一樣。感覺怎麼樣?睡得好麼?您的模樣看上去比昨天還糟。還在生我的氣。好啦,我們以後不再開這種愚蠢的玩笑啦!」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他馬上又說道:「您知道克朗採這個人多、無聊吧,他不想演奏您的奏鳴曲。」

「他昨天不是演奏了嗎!」

「我是說在正式音樂會上。我要他把您的作品排上去,而他不肯。倘若能把它排進這個冬季的早場演出的計劃,那一定很好。克朗採並不笨,就是懶。他總是演奏那些老掉了牙的東西,從來不愛學習新的東西。」

「我不信,」我開始發表意見,「也從未想到我的奏鳴曲能在音樂會上演出。它在技巧上還差得很。」

‘這沒有關係。只要有藝術家的良心就行!我們可不是學校教師,無疑,他們是不愛演奏比較次的作品,克朗採就是如此。而我卻懂得別的東西。您必須把您的歌曲給我,您很快又會寫出新作品的:明年春天我要離開這兒,我已經宣佈要度長假。休假期間我將舉行幾次音樂會,將要演出一些新節目,不是舒伯特、沃爾夫和羅維1等等人們每晚都聽到的東西,而是全新的、人們完全不熟悉的東西,至少有一些象《雪崩之歌》這樣的作品。您認為怎麼樣?」

莫特公開演唱我的歌曲對我來說無疑是開啟了通向未來的大門,我可以透過門縫看見光明燦爛的前途。正因如此我必須小心翼翼,既不濫用莫特的友誼,也不讓自己過分成為他的負擔。我覺得他並沒有把他的意志強加於我,甚至恰恰相反,因此我也很不在意。

「我想想,」我說道:「您待我很好,這我看到了,但是我什麼也不能答應您。我的學業快結束了,不得不考慮一張優秀的成績單。我也許會成為一個作曲家,這可說不定,目前我是小提琴手,必須考慮如何及時找到一個職業。」

「啊,一切您都能夠做到的。因此您必須再寫出一首這樣的歌曲,您也一定會給我的,是不是?」

「是的,當然會的。我確實不明自您為什麼待我這麼好。」

「您害怕我了吧?我只是喜歡您的音樂而已,我願意演唱您的歌曲,請答應我的要求。我純粹出於自私的目的。」

「是的,您為什麼總是這樣和我說話呢,我的意思是象昨天晚上那樣。」——

1卡爾?羅維(carllowe,1796—1869),德國著名音樂教授。

「噢,您還在生氣?我昨天究竟說了些什麼?我完全記不清了。總而言之,我不想欺侮您,我一直是這麼做的。您可以得到保證!人應該按他的本來面目說話和行動,人們必須相互尊重。」

「我也抱同樣看法,但是您的作為恰恰相反,您激怒我,我說的話您毫不尊重。我自己不願意想的事情,屬於我私人秘密的東西,您毫不留情地加以揭露,予以責難,您甚至還嘲笑我的跛腳!」

莫特接過我的話頭緩緩地說:「是的,是的,人和人不同。有人說老實話卻惹得另一人大發脾氣,可是又有人受不了任何空話。您生我的氣,因為我沒有拿您當劇場經理款待,而我生您的氣,因為您在我面前遮遮掩掩,還企圖用什麼關於藝術的格言來束縛我。」

「我早說過我的意願。我不習慣談論這些事。關於其他的事情我也不願意談論。在我看來,不論我是否悲傷或者絕望,不論我的腿有什麼殘疾,全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願讓別人加以評論和嘲弄。」

他站了起來。

「我還什麼也沒有穿,我得趕快穿好衣服。您是一個有教養的人,可惜我不是。我們以後決不談這些事了。難道您絲毫沒有覺察我很喜歡您嗎?請您稍等一等,您在鋼琴旁坐一會兒,我穿好衣服馬上來。您不唱歌嗎?——啊,不唱。嗯,頂多六分鐘就夠了。」

他確實穿得很快,立即從鄰室走回來了。

「現在我們進城去一起吃早飯,」他輕鬆愉快地說,根本不問我是否願意。他說了一聲「走吧\於是我們就走了。他這種態度真惹我生氣,他總是讓我感到他是強者。與此同時;他在說話和行動中又處處表現出一種反覆無常的孩子氣,經常很討人喜歡,又和他本人非常調和。

從那時起我常常見到莫特,他經常送給我歌劇院的票子,有時候邀我到他家去練琴。當我有些事情使他不快時,他也很少表現出不滿。我們之間就這樣建立了友誼,他是我當時唯一的朋友,要是沒有他,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日子了。正如他自己所宣稱的,他為人坦率,儘管有時不免要作出一些努力和妥協。他有時向我暗示,秋天時他也許會應聘去某一家大劇院,事先卻要保密。當時春天已經來臨了。

有一天我應邀參加莫特舉辦的一次男子交際晚會,我們為重逢和未來頻頻舉杯,在座的沒有女士。莫特送我們出花園門時已是晨光熹微了,他連連向我們招手,在晨霧中打著哆咦迴轉自己幾乎空蕩蕩的寓所去,大狗吠叫著、跳躍著陪伴在他身邊。這時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和心靈中似乎失落了什麼。我深信自己對莫特頗為了解,確信他很快就會把我們大家都忘記的。我今天才完全察覺自己非常喜歡這個皮膚黝黑、脾氣暴躁而又傲慢的男人了。

這期間我也要離開了。下一步我要到那些給我留下美好印象的人和地點去告別。我甚至還要到那塊高地去,往下俯瞰那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斜坡。

我動身回家了,去面對一個不可知的、並且肯定是乏味的前途。我沒有職業,不能獨立舉辦音樂會,我只能靜候在家鄉,令我膽怯的是有幾個學生要求我教授小提琴。父母親當然對我期望甚殷,他們很富足,我不必為他們的生活擔憂,他們對我溫文爾雅,關懷體貼,沒有強我所難,硬要我作出未來的打算。不過我從一開頭就明白自己不會久留故鄉的。

我在家裡閒了十個月,只給三個學生教授小提琴,雖然絕無不幸之事,卻想不出有什麼值得一談的事。這裡居住著許多人,每天總要發生一些事情,不過我和所有的人都彬彬有禮,對一切都漫不經心。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打動我的心。我只是靜靜地生活,整天沉溺於奇異的音樂之中,連整個生命都浸沉於其中,甚而忘記了自己,只剩下對音樂的渴求,這種感覺在我講授小提琴課時常常令我痛苦得難以忍受,使我變成了一個很惡劣的教師。後來每當我必須履行義務,或者為了打發授課時間而欺騙自己時,我就讓自己沉浸於美麗而不現實的幻想中。夢想建造獨特的音樂巨廈,登臨最瑰麗的空中樓閣,在幽深的穹頂下,演奏美妙的音樂,讓它們象肥皂泡似的飄飄然地飛上天空。

我在這種迷醉和陌生的環境中徘徊,疏遠了所有已往的熟人,使我父母因此而擔憂,但是我卻比前一年更為起勁地攀登那泉源業已枯竭的山峰;我在這些業已流逝的年代裡的夢想和努力表面上是有成效的,而實際上只是一次接著一次不易察覺的俏俏的失敗,包圍著我的芳香和光輝對於我只是一種近似痛苦的財富,我只能猶豫不決地、滿心懷疑地予以汲取。開始時是一支歌曲,接著是一首小提琴幻想曲,隨後又是一首絃樂四重奏,後來的幾個月中是幾支歌曲和一些交響樂的草稿。所有這些作品我都看成是一個開端和嘗試。我心裡嚮往的是一部大交響樂。而在最狂妄的時候甚至是一齣歌劇!在此期間我還不時給樂隊指揮和劇院寫一些低聲下氣的信,還附上老師的介紹信,並且提到我最近主動放棄了一個較好的小提琴手的職位。我有時收到簡短而客氣的覆信,稱我為「尊敬的先生」,但是有時候杏無音訊,一無所獲。於是我集中一兩天工夫蝸居室內,一面用心自修,一面又寫幾封新的求助信。有時候我腦子裡義突然充滿了音樂,幾乎又是從頭開始,於是一切書信、劇院、樂隊、指揮以及可尊敬的先生們統統不在話下,我聽任自己自由自在,忙於自己的工作,心裡非常滿足。

喏,這些都是回憶,同大多數人一樣,全是無法講清的。正象一個人的畢生經歷,諸如他的成長、病災、死亡等等,都是無法講清楚的。勞動者的生活令人乏味,而一無所事者的生活經歷和命運卻引人注目。當時我腦子裡滿是這種念頭,對它們也沒有什麼可講的,因為我是處於人類和社交生活以外的人。可是我又一度和某個人接近了,我不能忘記他。他就是洛埃老師。

深秋時節的一天我出外散步。我知道在城市南端新建了一片簡樸的、有小小庭園的廉價住宅樓,住在那裡的沒有富人,都是些小有積蓄的和領養老金的平民。一個有才華的青年建築師把這些住宅設計得很漂亮,使我也想去參觀一番。

那是一個溫暖的下午,晚胡桃都已收完,小小的花園和新屋沐浴在陽光下,讓人看了賞心悅目。我很喜歡這些樸素而漂亮的建築物,懷著極大的興趣測覽了一番,年輕人總是那樣想入非非,其實房屋、故園、家庭、休息和夜間團聚對於他們實在是遙遠的事。寧靜的街道給人以可愛的舒適之感,我悠閒地踱著步,看到花園的門上掛著一塊塊小小的亮晶晶的銅牌,我饒有興趣地逐一讀著房主的名字。

有一塊銅牌上寫著「康拉德?洛埃」,我邊讀邊覺得這名字很熟。我站停了,思索著,想起他就是我中學裡的一位老師。一瞬間過去的年代都浮現在眼前,令我驚奇,象一股溫暖的熱流一直湧到我的臉上,我想起了所有的老師和同學,所有的綽號和軼聞.正當我微微含笑站在那裡看著銅名牌時,旁邊醋栗樹叢後面站起來一個人,他原先蹲在那裡擺弄著什麼。他向我走近,直視著我的膨。

「您要找我嗎?」他問,這個人正是洛埃,我的老師洛埃,那時候我們背後叫他羅恩格林1的。

「原來不是來找您的,」我回答,一邊脫下帽子。「我不知道您住在這裡。我曾經是您的學生。」

他定睛看著我,從頭一直看到手杖,想了一想,叫出我的名字。他並不認識我的臉,卻知道我那僵直的腿,看樣子肯定知道我的不幸事故。他當即請我進去。

他只穿著襯衫,圍一條綠色的工作圍裙,臉上絲毫不見老,倒是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和當年相比,沒多大變化。我們在小巧潔淨的庭園裡漫步片刻,然後他帶我來到一座露天陽臺上,兩人在那兒坐了下來。

「真的,我都認不出您了,」他直率地說。「大概您還記得我過去的事。」

「也記不清了,」我微笑著回答。「有一次您曾為一件小事懲罰我,硬說我的保證是撒謊。那是在我四年級的時候。」

他優慮地望著我。「您沒有見怪吧,我也很抱歉。老師們總是用心良善,但難免處置不當,作出不公正的判決。我知道還有更壞的情況。我退職的一部分原因正在於此。」

「啊,您已退職了?」

「已經很久了。我病了一場,當我痊癒時,發現自己的觀點改變很大,所以就辭職了。我曾經努力想當一個好教師,可是辦不到。這必然也是天生的。於是我辭職了,從此我也就無病無

1羅恩格林(lohengrin),德國古代傳說中的英雄。華格納的著名歌劇《天鵝

騎士》中的男主人公即為羅恩格林。災了。」

這一點從他的外表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想繼續詢問,但他卻要聽聽我的情況,我當即講述了一遍。聽說我要當音樂家,他不大讚成,對我的不幸則顯出了友好和溫柔的同情,儘量使我不痛苦。他小心翼翼地設法安慰我,對我那躲躲閃閃的答覆表示不滿。他以神秘莫測的態度,期期文文、轉彎抹角地告訴我,他知道一種安慰人的辦法,這是一種完善的聰明辦法,是每一個誠懇的探索者都可以求得的。

「我知道啦,」我說,「您指的是《聖經》。」

洛埃老師狡黠地笑了。「《聖經》是一部好書。它是一條通向知識的路。可是它本身並不是知識。」

「那麼什麼東西才是知識呢?」

「只要您肯找,這東西是不難找到的。我借幾本書給您看看,其中就有基本原理。您聽說過羯磨1學說嗎?」

「羯磨?沒有聽說過,這是什麼?」

「我拿給您看,請等一下!」他跑開了,我等了好些時候,我不知所措地俊等著,一面眺望下邊的小花園,那裡整整齊齊排列著一行行矮矮的果樹。洛埃急急忙忙跑了回來。他目光炯炯地望著我,把一本小書塞在我手裡,小書的封面上印著富於神秘色彩的圖案,正中是書名:《通神學教義入門》。

「拿去吧!」他囑咐說。「就放在您那裡,倘若您還想深入研究,我可以再借幾本給您。這本書只是入門。我很感謝這門學說,它使我的身心重獲健康,希望您也取得同樣的效果。」

我接過小書,放進口袋裡。洛埃陪我穿過小花園來到街上,高高興興和我告別,叮囑我日後再來看他。我瞧著他的臉,神情開朗愉快,這使我感到學他的樣探索一下這條幸福之路倒也不壞。我口袋裡裝著小書回家了,極其好奇地要走出跨向幸福之途的第一步。

1梵文karma的音譯。意譯「作業」或「辦事」。原指一般人的內心活動和身口動作;通常也指宗教上的一種因果報應的理論學說。

事實上我在數天之後才跨出這第一步。因為回家途中音符又攫住了我,我又沉湎於音樂之中了,成天寫作和演奏曲子,直至這次衝動消失才清醒過來,回到了正常生活之中。我當即感到需要研究這門新學說,便拿出小書認真研讀起來,自認為不久就能徹底掌握它。

事情並不如此輕易。儘管書不離我手,卻始終也沒有戰勝它。書本一開頭是一篇美麗而有吸引力的導言,論述了許多通往知識的道路,對於每個人都會有教益的。而關於通神學的兄弟學說,那是自由地追求知識和內心完美的人都努力以求的,它的每一信仰都很聖潔,每一條小徑都通往光明。接著是宇宙起源學,這我完全不懂,它闡述世界是由許多塊不同的「平原」所組成,而歷史是由許多重要的、我完全陌生的時期所形成,其中連阿脫蘭底斯1的沉沒也是一件大事。我曾一度略過這些章節,翻到另外一些章節上,我閱讀有關人類再生的學說,我覺得這章比較容易理解。可是我始終不明白,是否世間萬物都渴求一種神話學、詩意的寓言或者文學的真理。我始終未能弄懂,也就放棄在一邊。現在讀到揭磨學說了。它向我顯示了一種宗教上的對因果關係規律的尊敬,對此我並無反感。於是我繼續往下讀去。看到後來我很快便完全明自了,整個學說只是一種安慰和財富,要求人們儘可能地身體力行,並且由衷地信仰。倘若有人象我一樣把它的一部分看成是美的象徵;一部分是混雜的象徵,是試圖用神話解釋世界,他肯定能夠從中得到教益,獲取尊敬,不過就是不能獲得生命和力量。人們也可以成為精神和職務上的通神者,但是其所得的安慰最終只能是沒有多少精神內容的單純信仰而已。目前對於我實在是毫無用處。

1相傳是史前的一個洲名或島名,在一次地震中沉沒。

然而我還是到老師家去了許多次,十二年前他曾因希臘語課懲罰我和他自己,現在他試圖換一種辦法進行教育,然而也同樣沒有效果,我的老師和指導者完全白費力氣。我們沒有成為朋友,但是我很樂意到他家去。有些時候他是我能夠與之討論自己生活中重要問題的獨一無二的朋友。我心裡當然明白這種談話毫無價值,充其量不過是冷冷地把教會和宗教知識留給了我,使我成為具有這種信仰的人,而他自己後半輩子也就是在一種潛心揣摩宗教的安寧和莊嚴的研究中度過的,令人感動到近乎尊敬的地步。

而我呢,雖則竭盡全力,但這條路至今仍未走通,因為我太虔誠,對所有堅定和知足的人具有驚人的信賴撤,而他們並不能給予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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