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蓋特露德》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請您告訴我,莫特是否病了?」我請求他說:「我覺得他全靠香檳酒在支撐自己。您知道麼,我是他的朋友。」

那個人懷疑地注視著我。

「他是否生病,這我不知道。不過他是在自己糟蹋自己,這一點我是很清楚的。他經常幾乎喝醉了才登臺,倘若他有一回不喝酒,他就演得很糟,唱得就更不行了。過去他常常在上場前喝一杯,而現在非喝整整一瓶不可。如果你能勸勸他一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效果。這個莫特硬是要自己糟蹋自己。」

莫特把我帶到附近一家飯館去進晚餐。他又象中午時那樣無精打采、難以親近了,他毫無節制地大喝紅葡萄酒,否則他就不能睡覺。看來他願意為自己的疲勞和瞌睡付出一切代價,好似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

馬車駛到中途時他清醒了片刻,笑著朝我嚷道:「啊:年輕人,若不是我在這裡,你的歌劇就要擱淺羅,這個角色除我之外沒有別的人能夠唱好。」

第二天上午他起得很晚,起床後仍然很疲乏,神志委靡,眼睛模糊,臉色灰白。早餐後我便開始規勸他。

「你是在作踐自己,」我既難過又氣憤地說。「你用香按酒振作自己,將來必然會自食惡果。我能理解你為什麼這樣。要是你沒有太太,我也就不來向你嚕囌這些。你有責任讓自己的身心都保持純潔和勇敢。」

「是嗎?」他微微一笑,似乎我的激動使他感到有趣。「那麼她對我有什麼責任呢?她的行為是勇敢的嗎?她去和父親住在一起而讓我孤苦伶什。為什麼我要振作精神,而她就可以不這麼做呢?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和她之間已經什麼都不存在了,這一點你也知道。再說,我還要唱歌,給人們充當五角,這卻不是從空虛和厭惡中產生的,這是我從一切美好的東西、大部分是從藝術中得來的。」

「儘管如此,你必須再重新開始,莫特!倘若你還想得到幸福的話!當然你這樣做會很艱苦的。要是你覺得演唱太多了,那麼就去休假吧,越早去越好;你並不缺錢用,完全不必為了賺錢而演出。到山上去,或者到海濱去,到哪兒去都行,你會恢復健康的!別再愚蠢地酗酒啦!這不僅是愚蠢,而且還是怯懦,這一點你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

他只是淡然一笑。「好吧!」他冷淡地說。「那麼你也可以去試一試,你去跳一次華爾茲舞吧!請你相信。會對你有好處的!不要老是隻想到你那倒霉的腿,這只不過是想象罷了!」

「住口!」我氣得叫嚷道。「你完全懂得這是兩碼事。只要我辦得到,我極願意跳舞,可是我辦不到。而你只要振作精神使能做到一切,你會變得很明智的。無論如何你首先得把酒戒掉。」

「無論如何!親愛的柯恩,你簡直使我發笑。我不可能改變,要我戒酒比要你跳舞更難。喝酒才讓我多少還保留了一點生活情趣,你懂不懂?一個酗酒的人只有當他進了救世軍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找到了更能改善自己生活和更為長久地滿足自己需要的東西,才會放棄飲酒。而對我來說,只有女人才能做到這點。自從我有了自己的太太——可她又離開了我——我從沒有接受任何別的女人,於是我……」

「她並沒有離開你啊!她會回來的。她只是生了病需要休養而已。」

「我懂,你說的也正是她自己想說的。可是她並沒有回來。倘若一艘船隻即將沉沒,老鼠總是首先逃離的。它們當然並未知道船隻即將破裂。它們只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於是就跑開了,當然想得倒還挺美的,覺得自己很快就會回來。」

「好了,快別這麼說!你過去往往對生活持懷疑態度,這不是早就過去了嗎?」

「是的。是早就過去了,因為我找到了一種安慰或者說是一種令我麻醉的東西。一度是女人,一度是朋友——是的,你也曾為我效勞!還有一度是音樂或者是劇場中的鼓掌聲。現在呢,所有這一切東西都已不再能令我快樂,於是我就喝上了酒。目前我不先喝幾杯就不能演唱。不先喝幾杯也就不能夠思想,不能說話和生活,簡直是不能夠忍受。我乾脆告訴你一你千萬別對我說教,這才是最好的做法。十二年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也有一個人不放鬆我,為了一個姑娘的事不斷教訓我。他出於偶然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後來呢?」

「後來他迫使我不得不扔開他,於是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朋友,直到你出現為止。」

「我明白了。」

「行了?」他溫和地說。「現在你面臨選擇。我可得告訴你,倘若你現在也離我而去,那就太不夠朋友了。我很喜歡你,而你呢,我考慮到你也很需要有快樂的。」

「果真如此的話,又怎麼樣呢?」

「你瞧,你很喜歡我的太太——或者至少過去曾經喜歡過,我也很喜歡她,甚至喜歡極了。今天晚上讓我們——只有你和我——為她的榮譽慶祝一番吧。另外,這裡還有一個來由。我曾讓人為她畫像,今年春天她經常去那畫家的家裡,我也常常陪她一起去。這幅畫快要完工時,她正好出門旅行。那個畫家希望她再去坐一回,可是我卻等得不耐煩了,就要求把畫像照目前的樣子定稿。這已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如今畫像已經配好鏡框,從昨天起就放在房間裡了。我本來馬上就可以帶你去看的,不過我想還是先慶祝一下更好。當然不來一點香棋酒是不行的,我怎能得到滿足呢!你覺得合適嗎?」

我覺得在他的玩笑話後面掩藏著一種感觸,甚而是眼淚,因而儘管心裡並不願意,卻同意了他的建議。我們準備好了為他太太舉行的慶祝晚會,他看來已完全失去她,就象我過去失去她一樣。

「你還記得她的花嗎?」他問我。「我不懂花,不知道它們都叫什麼名字。她一直很喜歡那種白花和黃花,也喜歡紅色的。你一點兒也不知道?」

「嗯,我知道一點的。幹什麼呢?」

「你得去買花。你去叫一輛車來,我也得進城去一次。我們要做得好象她就在這裡一樣。」

後來他又想起了一些事情,使我感到他何等深刻而又持續地思念著蓋特露德。這種跡象令我又悲又喜。為了她,他不再養狗,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著,而過去他絕不會長時間的沒有婦女。他定製了她的畫像,他讓我為她採購鮮花!於是我似乎看到他揭下了假面具,看見在他那自私冷酷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張兒童的臉容。

「不過,」我表示了不同意見,「我們還是現在去看畫像好,或者中午去看也行。畫像在自天光線下看效果較好。」

「什麼話,就是明天也有充分時間讓你細看的。希望這是一幅好畫,不過歸根結底對我們來說,無論畫像好壞全都一樣,我們想看的僅只是她本人。」

飯後我們坐車進城去採購,首先是買花,買了一大把菊花,一籃玫瑰花和幾枝白色的丁香花。買花的時候他又忽然想到要給r城的蓋特露德寄一大盒花去。

「這可得挑特別漂亮的花,」他沉思著說。「我知道蓋特露德愛花。我也喜歡花,只是不會細心侍候它們。倘若太太不在,我身邊總是雜亂無章,叫人感到不舒服。」

晚上我看見新畫像蒙著一塊綢子陳列在音樂室裡。我們為了慶祝而暢飲一通,莫特首先急於要聽我那首婚禮序曲。我演奏完畢後,他揭開畫上的罩於,我們默默無言地在畫像前佇立了片刻。這是一幀全身像。畫像上的蓋特露德穿著一身白色的夏裝,她一雙清澈的眼睛信任地望著我們,過了相當一段時間後,我們兩人才互相注視著向對方伸出手來。莫特斟滿了兩杯紅葡萄酒,向畫像點頭致意,我們就一起為她乾杯,兩個人心裡都想到了她。然後他小心翼翼把畫像夾在胳膊底下,走出了音樂室。

我請他隨便唱一支歌,他卻不願意。

他微笑著對我說:「你還記得當年在我結婚前我們三人坐在一起度過的那個夜晚的情景麼?現在我又成了單身漢,讓我們再一起來痛飲一杯,再高興高興吧。你的臺塞爾也應該在座的,他比你我更懂得享受快樂。你回家後請好好替我向他間好。他不可能瞭解我的痛苦,但是儘管如此——」

他象往常一樣珍惜自己的美好時刻,又開始以有節制的謹慎態度愉快地談起話來,提醒我回憶往事,我很驚訝,因為所有的事,連那些極細微、極偶然、我認為他早已忘得乾乾淨淨的事,卻仍然牢固地盤踞在他的記憶裡。就連那個最初相聚的夜晚,我和他,瑪麗昂,克朗採,還有其他一些人共度的晚會,甚至連我們當時的爭吵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不談蓋特露德;他始終沒有提及自從蓋特露德進入我們之間後的那個時期,我很喜歡他這樣。

我為這個沒有預料到的美好時刻感到高興,聽任他放懷暢飲,不加勸阻。我明白,這種心情在他是何等罕有,何等寶貴,難得有這種心情,美酒當然不可少。我也明白他這種心情不可能維持長久,到明天他又會變得厭煩、變得不可親近;此刻我傾聽著他那些聰明的、深思熟慮的言論,即或是矛盾百出,但仍然在我心裡引起了一種溫暖的、近似快活的心情。他一邊說著,一邊向我投來他只是在這種時刻才有的可愛的目光,好似一個剛從甜夢中覺醒的人的目光。

當他一度沉默下來,思慮著什麼的時候,我便開始向他敘述我那位通神論者關於孤獨者的病態的言論。

「是麼?」他愉快地問,「你真的相信麼?你大概也有點兒想成為通神論者吧。」

「為什麼不行呢?其實裡面很有點道理的。」

「當然。聰明的賢哲們總是隨時隨刻在求證,證實世間萬物只是幻想而已。你知道嗎,我過去常常讀這類書籍的,我可以告訴你,其中一無所有,絕對的一無所有。這類哲學家所寫的一切只是一種遊戲而已,也許他們自己以此來獲取安慰。有一個人發明了個人主義,因為他不願自己的同時代人受苦,而另一個人發明了社會主義,因為他單獨一個人不能忍受。人們可以說,孤獨感是一種病態,此外便別無可說的了。夢遊也是一種疾病,有一個小夥子夢遊時真的站到了屋頂的簷溝裡,有人朝他喊叫,他便摔下去折斷了頭頸。」

「嗯,情況還是不一樣的。」

「悉聽尊便,我不想爭辯。我只是想,智慧對人們並無用處。世上只存在兩種智慧,而在這兩種智慧之間的東西全都是空談。」

「你說的這兩種智慧是什麼呢?」

「嗯,正如佛教徒和基督教徒所說的,這個世界既醜惡又貧瘠。因此人們必須在肉體上清苦修行,放棄一切享受,我相信人們由此便能獲得完全的滿足。禁慾主義者並不象人們設想的那樣,過著極艱苦的生活。也許,這個世界和人們的生活本來是又美好又合理的,因而人們只要參與生活,然後再靜靜地死去就行,因為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你自己又相信什麼呢?」

「不必要問這個問題。大多數人是兩者都相信,就象相信天氣一樣,他們是健康的,不管他們口袋裡有錢還是沒有錢。而他們真正相信的是生活不過爾爾。這一點我也有同感、我真正相信的是佛,而生活是毫無價值的。但是我仍然生活著,還要使我的感官舒適,好象這是重要任務似的。而這僅僅是讓人愉快而已!」

我們談完話後,時間還不晚。我們穿過亮著一盞孤零零電燈的鄰室時,莫特拉住我的胳膊要我停一下,他開亮了所有的電燈,揭下靠在牆邊的蓋特露德畫像上的綢罩子。我們又朝這張可愛的臉孔注視了片刻,然後他蒙上罩子,熄了電燈。他陪我到了臥室,將幾本雜誌放在我桌上,供我隨意翻閱。然後向我伸出手來握別,輕聲道:「晚安,親愛的!」

我上了床,半小時裡一直沒有睡著,腦子裡只是想著他。他如此真切地記得我們友誼中的一切細微的情節,使我又感動又慚愧。他對自己所愛朋友的感情之深摯遠遠超過我所想象的,然而要他表達友誼卻是很困難的事。

後來我睡著了,睡夢中一忽兒夢見莫特,一忽兒夢見上演我的歌劇,一忽兒又夢見洛埃先生。我醒來時,天還沒有亮。我是在我那一無所獲的夢中被嚇醒的,看見窗子四周迷迷濛濛泛著白色,感到有一種痛苦壓迫著心頭,我從床上坐直身子,想讓自己的頭腦完全清醒過來。

這時有人在急促而猛力地敲我的房門,我猛然跳起開啟房門,外面很冷,我也沒來得及點燈。門外站著那個僕人,只穿著內衣,驚慌地呆呆瞪視著我,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的神色。

「請您來一下!」他急促地喘息著說。「請您來一下!發生了不幸的事。」

我只來得及穿上掛在一邊的睡袍,就匆忙跟著那個年輕人跑下了樓梯。他開啟房門,退後幾步讓我進去。房間裡一張小小的藤桌上有一盞燈,點著三支粗蠟燭,照亮了旁邊一張凌亂的床鋪,我的朋友莫特臉朝下趴在床上。

「我們得把他翻過來,」我輕聲說。

那個僕人猶猶豫豫的不敢走近。

「醫生馬上就來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但是我逼著他和我一起把躺著的人翻了過來,我看看我那朋友的臉已經灰白而變了形,襯衫胸前全是鮮血,當我們讓他平躺下去重新蓋上被於時,他的嘴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雙目已經黯然無光了。

僕人開始急促地講述什麼,但是我什麼也不想知道。醫生到達時,莫特已經死了。清晨我給依姆多先生髮了電報,又立即回到這座寂靜的房子裡,坐在死人的床邊,傾聽窗外從樹林間刮過的風聲,直到這時我才確切地知道自己曾何等喜愛這個可憐的人。我不能為他惋惜,因為他的死比他活著更為輕鬆。

黃昏時我站在車站月臺上,看見依姆多先生走下火車,身後跟著一位身著黑色喪服的高個兒婦女,我把他們帶到死者旁邊,莫特已穿戴整齊入殮了,安眠在他昨天買回的鮮花中間,這時,蓋特露德彎下身於吻他那蒼白的嘴唇。

當我們站在墓穴邊時,我看見一個滿面淚痕的高大美麗的女人,手裡捧著玫瑰花孤零零站在一邊,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原來是綠蒂。她向我點點頭,我報以一笑。蓋特露德卻沒有哭泣,她的臉消瘦蒼白,眼睛機靈地注視著周圍,神情嚴肅地迎著在風中飄灑的濛濛細雨,恰象是一棵深深地植根於泥土中的挺直的小樹。但是這一切僅只是自衛而已,兩天後,當她回到家裡,開啟恰巧在這期間寄到的莫特給她的花金時,她支援不住了,倒下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大家都沒有看見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