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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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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醒來時,把夢全忘掉了,後來我才想起來。我大約睡了近一個小時,在音樂和吵鬧聲中,在酒館的餐桌上睡覺,這種事我一直以為是不可能的。那可愛的姑娘站在我前面,一隻手放在我肩上。

「給我兩三個馬克,」她說,「我在那邊吃了點東西。」

我把我的錢包遞給她,她拿著錢包走了,很快又回來了。

一好了,現在我還能跟你一起坐一會兒,然後我就得走,我還有約會。」

我吃了一驚。「跟誰約會?」我急切地問。

「跟一位先生,小哈里。他邀請我到奧德昂酒吧去。」

「噢,我原以為你不會把我一個人扔下的。」

「加你就該請我。別人已捷足先登了。你這就省了錢呀。你去過奧德昂嗎?過了十二點只有香檳酒。有軟椅,有黑人樂隊,挺好的一個酒吧。」

這些我都沒有考慮過。

「啊!」我懇求地說,「讓我來請你吧!俄本以為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我們不是成了朋友了嗎。讓我請你吧,你想卜哪裡,我就請你上哪裡,我請求你答允。」

「你這樣做當然很好。不過你看,說話要算數,我已經接受了人家的邀請,我這就要走了。你別贊助了!來,再喝一口,酒瓶裡還有酒。你把這杯酒喝完,回家好好睡一覺。答應我。」

「不,你要知道,我可不能回家。」

‘嗨,你呀,還是那些事!你跟歌德還沒有完哪?(此刻我又回憶起夢見歌德的夢。)你真不能回家的話,那就留在這裡吧,這裡有客房。要不要我給你要一間?」

對此我表示滿意,我問她在哪兒能再見到她,問她住在哪裡。她沒有告訴我。她說,我只要稍許找一找,就能找到她。

「我能不能做東請你?」

「在哪兒?」

「時間地點都由你定。」

「好吧。星期二在弗朗茨斯卡納老酒家吃晚飯。在二樓。再見!」

她遞過手來跟我握手,我這才注意到,這隻手跟她的聲音很相配,加麼美麗豐滿,靈巧熱情。我吻了她的手,她嘲諷似地笑了。

她轉身走的時候又一次回過頭來對我說:因為歌德的事,我還要跟你說幾句。你看,歌德的畫像使你受不了,你跟他鬧了一場,有時我對聖人也這樣。」

「聖人?你是這樣的虔誠?」

「不,可惜我並不虔誠,但是我以前曾一度虔誠過,以後還想再虔誠起來。現在我可沒有時間虔誠。」

「沒有時間?難道虔誠還要時間?」

「噢,是的。虔誠需要時間,甚至需要更多的東西:不受時間的約束,你既要真的虔誠,同時又在現實中生活,而且認真地對待現實:時間、金錢、奧德昂酒吧以及一切的一切。這是不可能的。」

「我懂了。可是聖人是怎麼回事?」

「你聽著,是這樣的。有幾個聖人我特別喜歡,如斯蒂芬,聖弗朗茲,還有其他幾個。有時,我看見他們的畫像,還有救世主的像,都是一些騙人的、歪曲的、愚蠢的面。路歌德像使你受不了一樣,這些聖人的畫像也使我受不了。當我看見這樣一個又漂亮又傻氣的耶穌基督或聖弗朗茲,看見別人認為這些畫既美麗又能給人以教益啟示時,我就感到。真正的耶穌基督受了侮辱。我想,啊,如果他這樣俗氣的畫像就使人們滿足的話,他當時的生活,他當時受盡苦難還有什麼意思呢?然而知道,我心目中的耶穌基督像和聖弗朗茲像也只不過是一幅人像,離他們真正的形象還相差甚遠,在耶穌基督看來,我心目中的耶穌像也顯得很蠢,有很多不足,就像我對那些討厭庸俗的複製品的感覺一樣。我跟你說這個、並不是說你對歌德像生氣發火就是對的,不。你那樣並不對。我說這些,只是想表明,我能理解你。你們這些學者、藝術家頭腦裡總裝著各種各樣不尋常的事情,但是你們也跟別人一樣是人,我們其他人的頭腦裡也有夢想和戲謔。我已經發現,學識淵博的先生,你給我講你的那一段歌德故事時,有些尷尬,你動了很多腦筋,想辦法讓一個普通姑娘聽懂你理想中的東西。可是,我現在要讓你明白,你其實不必那樣費腦筋。我能聽懂。好,到此為止!你該上床睡覺了!」

她走了,一位年邁的僕役領我走上三樓,然後才問我有沒有行李,他聽說我沒有行李,就叫我預付他稱為「睡覺錢」的房租。接著,他帶我走過一間又舊又陪的樓梯間,進了一間小房子,他留下我就走了。房間裡有一張單薄的木板床,又短又硬,牆上掛著一把劍,一幅加里波的彩色肖像,還有一個協會慶祝節日用的已經枯黃的花圈。如果只給一件睡衣,我付的錢就太多了、不過,房間裡至少還有水,有一塊毛巾。我洗了臉,就和衣躺到床上,讓燈亮著,我這才有時間思考了。現在歌德的事兒已經了結。我在夢中見到他,太好了!還有這個奇妙的姑娘啊,要是知道她的名字該多好!她是突然闖進我的生活的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她打碎了將我與世隔絕的沉濁的玻璃罩,向我伸過一隻手,一隻善良的、俊美的、溫暖的手突然又有了一些跟我有關的事情,我愉快地、憂慮地或緊張地回想起這些事情。突然,一扇門敞開了,生活邁過門檻向我走來。興許我又能生活下去了,又能成為一個人了。我的靈魂本已凍僵麻木,現在又開始呼吸了,鼓起了那無力微小的翅膀。歌德曾到我這裡來過。一位姑娘曾叫我吃飯、喝酒、睡覺,她對我十分友好親切,嘲笑了我,管我叫促孩子。她——奇妙的女友——對我講了聖人的事,她向我表明,我即使那樣古怪乖僻,也並不孤獨,並不是病態的異乎尋常的人,並不是沒有人理解,我還有知音,有人理解我。我還能見到她嗎?是的,肯定能見到她,她很可信。「說話算數。」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睡了四五個小時。十點多,我醒了,衣服睡得皺巴巴的,疲憊不堪,頭腦裡還想著昨天一些醜惡的東西,可另一方面又覺得很清醒,充滿了希望,有很多美好的想法。確回到家裡時,一點沒有懼怕的感覺,和昨天完全不同。

在樓梯上,在南洋杉上面,我碰見了「姑母」,我的房東,我很少見到她,不過她待人和藹可親,我很喜歡她。遇見她,我有點難為情;因為裁衣冠不整,睡眼惺鬆,頭髮蓬亂,鬍子拉碴。我向她打了個招呼就想走過去。以往,我思想孤單安靜,不要別人管我,她始終很尊重我的這種要求,而今天擋在我和周圍人之間的一層幕布似乎撕碎了,攔在我們之間的柵欄似乎倒塌了。她笑起來,站住不走了。

「您逛了一個晚上,哈勒爾先生,昨天晚上您根本沒上床。您一定累極了。」

「是的,」我回答說,我也不得不笑起來。「昨天晚上看了些

鬧,我不想擾亂府上的生活方式,就在旅館裡住了一夜。我非常尊重府上的安靜和尊嚴,有時我在府上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您別取笑,哈勒爾先生!」

「噢,我嘲笑的只是我自己。」

「正是這一點您不該做。在我家裡,您不應感到格格不入。您該生活得隨隨便便,舒舒服服。我這裡住過一些很值得尊敬的房客,都是些出類拔萃的使者,可是您比他們誰都安靜,很少打攪妨礙我們。現在……您要不要喝杯茶?」

我沒有反對。我跟她進了客廳,客廳裡掛著漂亮的先祖畫像,擺著祖輩留下的傢俱。房東給我斟上茶,我們隨便聊了一會兒,和藹的夫人並沒有盤問我,我給她講了一些我的經歷、我的思想,她既注意又不完全認真地聽我講述,聰明的夫人聽男人們的希奇古怪的故事時就露出這樣一種混合的表情。我們也談起她的外甥,她帶我走進旁邊一間房子,讓我看她外甥最近業餘做的產品——一架無線電收音機。勤勞的年輕人晚上就坐在這裡,擺弄安裝這樣一個機器,他完全沉浸在「無線」這種思想中,虔誠地拜倒在技術之神的面前,技術之神終於在幾千年後發現並非常支離破碎地描述了每個思想家早就知道、並十分巧妙地利用過的東西。我們談起這些,是因為姑母略微有些虔誠,談論宗教她並不討厭。我對她說,力量與行動無所不在無所不能這一思想,古印度人肯定知道,技術只是通過下述途徑把這一事實的一小部分帶進公眾的意識:技術為聲波設計了暫時還極不完善的接收器和發射合。那個古老學問的精髓即時間的非現實性,迄至今日並沒有被技術所注意,但是,最終它也自然會被「發現」,被心靈手巧的工程師們所掌握。也許人們會很快發現,不僅現在的、目前發生的事件和影像經常在我們身邊流過,就像人們在法蘭克福或蘇黎世能聽見巴黎和柏林演奏的音樂一樣,而且,所有早已發生過的事情都同樣被記錄下來,完好地儲存著,也許有一天,不管有無導線,有無雜音,我們會聽見所羅門國王和瓦爾特·封·德爾·福格威德1說話的聲音。人們會發現,這一切正像今天剛剛發展起的無線電一樣,只能使人逃離自己和自己的目的,使人被消遣和陪費勁兒的忙碌所織成的越來越密的網所包圍。但是,我在講這些我非常熟悉的事情時,沒有用通常那種憤慨譏嘲的語氣,針對時代和技術,而是用開玩笑似的、遊戲似的口吻談論這些事情,「姑母」笑眯眯地聽著,我們就這樣大約坐了一個小時,喝茶聊天。感到十分滿意。

我邀請了黑老鷹酒館那位美麗而奇特的姑娘在星期二晚上吃飯,我好不容易捱過了這段時間。星期二終於來臨了,這時我才意識到,跟這位素不相識的姑娘的關係對我來說已經重要到何等可怕的地步。我一心想著她一個人,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即使我對她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戀,我也願意為她赴湯蹈火,跪倒在她的腳下。我只要設想,她會失約或者忘記我的邀請,那麼我就清楚地看到,我又會陷於什麼狀況;那時世界又變得空無所有,日子又變得那樣灰暗,毫無價值,籠罩在我周圍的將是可怖的寧靜,死一樣的沉寂,而逃離這無聲的地獄的出路也只有一條:刮臉刀。對我來說,在這幾天,刮臉刀並沒有變得可愛一點,它一點也沒有失去使人害怕的威力。這正是醜惡的東西:我萬分害怕在我脖子*開一刀,我害怕死亡,我用狂暴的、堅韌不拔的力量反抗死亡,似乎我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人,我生活在天堂裡。我非常清楚地認識到我的狀況,我也認識到,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兩者之間的無法忍受的矛盾使我覺得那位素不相識的女人,那位黑老鷹酒館嬌小而漂亮的舞女如此重要。她是我黑暗的「恐懼」這個洞穴的小窗戶,一個小小的亮孔。她是拯救者,是通向自由的路。她肯定會教我生活或者教我死亡,她肯定會用她結實而美麗的手輕輕地觸動我僵化的心,使它在生命的觸控下開放出鮮花,或者分崩離析,成為一片灰燼。她從哪裡獲得這種力量,她為什麼有這種魔力,她出於什麼神秘的原因對我具有這樣深刻的意義,對此我無法想象,而且我也覺得無所謂;我無需知道這些。現在我一點不想知道,一點不想了解,我知道的東西太多了,我這樣痛苦,對我來說,最難忍最刺人的痛苦和羞辱就在這裡,就因為我如此清晰地看到我自己的處境,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我的處境。我看見這個傢伙,看見荒原狼這個畜生像一隻陷在蛛網裡的蒼蠅,看見它怎樣走向命運的決戰,怎樣被纏得緊緊地掛在蛛網裡而無力反抗,蜘蛛怎樣虎視眈眈準備撲過去一口咬住它,又一隻手怎樣在近處出現來搭救它。關於我的痛苦、我的心病、我的著魔、我的神經官能症的內在聯絡和原因,我自然可以說那是因為我不夠聰明不夠理智,這一切的相互作用是一目瞭然的。但是,我需要的;我絕望地渴求得到的並不是知識和理解,而是經歷、決定、衝擊和飛躍。

在那些等待約會的日子裡,我從未懷疑過我的女朋友會失信,但是到最後一天,我還是非常激動,忐忑不安;在我一生中,我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急不可耐地期待夜幕的降臨。一方面,這種緊張和煩躁幾乎使我忍受不了,但另一方面又給人一種非常奇妙的舒服感覺:整整一天在充滿不安、擔心和熱烈的期待中來回奔走,設想晚上怎樣相遇,怎樣談話,發生什麼事情,為這次約會刮鬍子,穿衣服(非常精心,穿上新襯衣,戴上新領帶,繫上新鞋帶),這對我這樣一個如夢初醒的人,對我這樣一個長期以來心灰意冷、麻木不仁的人說來,真是想象不出的美妙利新鮮。不管這位聰明而神秘的小姑娘是誰,不管她以何種方式跟我發生這種關係,我都以為無足輕重;要緊的是她來了,奇蹟發生了,我居然再次找到了一個同伴,對生活重又萌發了新的興趣!重要的是情況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我任憑這股引力把我吸過去,跟著這顆星星走。

我又見到她了,這真是難忘的一刻!當時,我坐在那家古老而舒適的飯館的一張小桌旁,事先我打電話預訂了桌子,其實這並沒有必要;我把給我的女友買的兩支蘭花插在水杯裡,仔細看了看選單。我等了她好一會兒,但我感到她一定會來,我不再激動了。她終於來了,在存衣處前站住,她那淺灰色的眼睛向我沒來專注的、略帶審視的一瞥,跟我打招呼。我不信任地觀察堂館會怎樣對待她。感謝上帝,他彬彬有禮,既不過分親近,又不過於疏遠。他們可早已相識,她叫他愛彌爾。

我給她蘭花,她很高興,笑了。「你太好了,哈里。你想送我一件禮物,是吧,而你又不知道該送什麼,你不完全清楚;你可以向我饋贈多麼貴重的禮物,我是否會感到受辱,於是你就買了蘭花,這只是些花罷了,可是很貴。謝謝你。不過我要馬上告訴你,我不願接受你的饋贈。我靠男人生活,可我不想靠你生活。噢,你完全變樣了,都認不出你了!前不久你那樣難看,好像剛把你從上吊繩上解下來似的,現在你又像個人了。對了,你是否執行了我的命令?」

「什麼命令?」

「這麼健忘?我指的是,你現在會跳弧步舞了嗎?你對我說過,你最大的願望莫過於得到我的命令,你最喜歡的是聽我的話。你記起來了嗎?」

「噢。是的,而且以後還是這樣!我這是真話!」

「然而你還是沒有學跳舞?」

一這能學得那麼快嗎?只用幾天時間就行嗎?」

「當然。弧步舞你用一小時就能學會,波士頓華爾茲舞兩天。探戈舞當然要長一點,不過你用不著學探戈舞。」

「可現在我要先知道你的名字!」

她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

「你也許能猜出來。你要能猜出來,我太高興了。你注意,好好看看我!難道你沒有注意到,有時我的臉像男孩?比如現在?」

不錯,我現在仔細觀看她的臉,她的話沒有錯,這是一張男孩臉。我觀看了一分鐘,這張臉開始對我說起話來,使我想起我的童年,想起我當時的朋友,他名叫赫爾曼。有一會兒,她似乎完全變成了赫爾曼。

「如果你是個男孩,」我驚訝地說道,「那你肯定叫赫爾曼。」

「誰知道,也許我就是赫爾曼,我只是男扮女裝罷了。」她開玩笑似地說。

「你叫赫爾米娜?」

我猜中了,她滿面春風地點點頭,非常高興。上了湯,我們喝起湯來,她變得像孩子那樣快活。她身上使我喜歡、使我著迷的東西中最美妙最奇特的是,她一會兒非常嚴肅,一會兒又能一下子變得非常高興快活,使人覺得好玩;或者本來興高采烈,一下了又能嚴肅起來,而她自己卻一點沒有變形走樣,舉止像一個有才華的孩子。現在她快樂了一會兒,用狐步舞跟我打趣逗樂,甚至用腳碰我,對飯菜大加讚賞。她注意到我在穿戴上花了很多功夫,但對我的外表仍然連連加以指責。

我問她:「你是怎麼搞的,剛才突然變得像個男孩子,使我能猜出你的名字?」

「噢,這裡的秘訣就是你自己。學識淵博的先生,你怎麼不理解?我讓你喜歡,使你覺得我重要,這是因為我對你來說好比一面鏡子,我身上有點什麼東西能給你回答,能夠理解你。本來,所有的人都應該互相成為一面鏡子,能互相回答對方的問題,互相適應。可是,像你這樣的怪人太怪了,很容易著魔,以致在別人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東西,看不見有什麼事與他們有關。這樣一個怪人突然發現一張勝,這張臉確確實實在看著他,他在這張臉上又感覺到某種回答和相類似的東西,這時他當然非常高興!」

「赫爾米娜,你什麼部知道,」我驚奇地喊道。「情況正像你說的那樣。可是你和我又完全不同!你正同我相反;我身上缺的你都有。」

「這是你的感覺,」她簡短地說,「這很好。」

現在,在她臉上——實際上,我覺得這張臉是一面魔鏡——突然掠過一屋嚴肅的烏雲,滿臉露出嚴肅悲悽的神情,像假面具上那雙無珠的空眼睛深不可測。她很不情願地、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

「你別忘記跟我說過的話!你曾經說過,我應該命令你,對你來說服從我的一切命令是一種快樂。別忘了這一點!你要知道,小哈里,你對我的感覺和我對你的感覺一樣,你覺得我的臉在向你回答,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在迎合你的心思,讓你信任。我對你的感覺也是這樣。上次我在黑老鷹酒館看見你進來時是那樣疲憊不堪,心不在焉。幾乎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似的——我馬上就感覺到,這個人會聽我的話。他渴望我的命令!這也正是我要做的,於是我跟你搭上了話,於是我們成了朋友。」

她說得那樣嚴肅,承受著那樣巨大的壓力,以致我無法完全跟上她的思路,我想法安慰她,引開話題。她卻只是眉毛一揚,止住我的話,咄咄逼人地看著我,用冷冷的語調繼續說道:「你必須言而有信,孩子,我說你必須說話算數,否則你會後悔的。你會從我這裡得到許多命令,服從這些命令,滿懷好意的命令,令人愉快的命令,你會覺得服從這些命令是一種樂趣。而且最後你還要執行我最後的命令,哈里。」

「我會的,」我有點兒沒有生意地說,「你給我的最後一個命令是什麼廣其實我已經預感到最後是什麼命令,天曉得為什麼。

她好像受到一陣霜凍的襲擊似的渾身顫抖著。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從沉思中甦醒過來。她的眼睛盯著我。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更陰沉了。

「我要是明智的話,最好不告訴你這個。可是我這次不想明智了,哈里。這一次,我想做點完全不明智的事。你注意聽好!這件事你會聽了又忘,你會為它發笑,會因它而哭泣。注意,小東西。我要和你以生死作押來賭博,小兄弟,而且還沒有開始玩,就在你面前公開亮出我的牌。」

她說這些話時,她的臉多麼漂亮,多麼與眾不同啊!她的眼睛冷靜而又明亮,眼神里浮動著一種先知先覺的悲哀,這眼睛似乎已經忍受過一切想象得到的苦難,並對此表示過贊同。那嘴巴說話很困難,像有什麼殘疾,好像一個人被嚴寒凍僵了險時說話那樣;可是在兩片嘴唇之間,在兩個嘴角,在很少露出的舌尖的靈活運動中,卻流出甜蜜的誘人的性感,對尋歡作樂的熱切要求。在那恬靜光滑的前額上被下一結短短的黑髮,從那裡,從披著頭髮的額角上,隨著生命的呼吸,那男孩似的瓷發像波浪似的不時地朝下翻滾,並流露出一種陰陽人似的勉力。我聽著她講話,心裡很害怕,同時又像被麻醉了似地,恍恍惚惚,如醉如痴。

「你喜歡我,」她接著說,「你喜歡我的原因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衝破了你的孤獨,正好在你要跨進地獄之門時攔住你,使你清醒。可是我對你的要求不止於此,我要從你那裡得到的要多得多。我要讓你愛我。不,別打岔,讓我說下去!你很喜歡我,這我感到了,你感謝我,可是你並不愛我。我要使你愛我,這是我的職業;我能讓男人愛我,我就是以此為生的。不過請你注意,我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我覺得你是那麼迷人可愛。我並不愛你,哈里,正像你不愛我一樣。可是我需要你,正像你需要我一樣。你現在需要我,此刻需要我,因為你絕望了,需要猛擊一掌,把你推下水去,讓你又活過來。你需要我,好去學會跳舞,學會大笑,學會生活。我需要你,並不是為了今天,而是為了以後,也是為了重要美好的目的。當你愛上我時,我就會給你下我最後的命令,你會聽從的,這對你我都好。」

她把水杯裡一枝葉脈呈綠色的紫褐色的蘭花稍許提了提,低下頭湊近蘭花凝視了一會兒。

「你執行這個命令不會那麼容易,但是你會做的。你會完成我最後的命令,你會殺死我。事情就是這樣。你不要再問我了。」

她打住了話頭,眼光仍盯著蘭花,臉上痛苦和緊張的神色消失了,肌肉也鬆弛下來,像綻開的花蕾,漸漸舒展。突然,她的嘴唇露出迷人的微笑,眼睛卻仍在痴呆呆地發愣。過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長著男孩似的頭髮的腦袋,喝了一口水,這才發現,我們是坐在飯桌邊,於是很高興地大吃大喝起來。

她這篇令人可怕的演說,我一字一句地聽得清清楚楚,甚至她還沒有說出她的最後命令,我就已經猜到了,所以我聽到「你會殺死我」時,並沒有感到害怕。她說的一切,我聽起來覺得很有說服力,都是命該如此,我接受了,沒有反抗;但另一方面,儘管她說這些話時非常嚴肅,我還是覺得她說的一切並不完全能實現,並不百分之百的認真,我的靈魂中有一部分吸收了她的話,相信了這些話;我的靈魂的另一部分得到安慰似地點點頭,並獲悉,這個如此聰明、健康和穩重的赫爾米娜也有她的幻想和腰肌狀態。她最後一句話還沒有出口,這整整一幕就已經蒙上一層不會實現和毫無效力的薄紗。

無論如何,我不像赫爾米娜能像走鋼絲的雜技演員那樣毫不費力地就跳回到可能的和現實的世界中來。

「你說我會殺死你介我問,似乎還在做夢,而她卻笑了起來,很有興味地切地的鴨肉。

「當然,」她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夠了,不談這個了,現在是吃飯時間。哈里,請再給我要一點綠生菜!你吃不下飯?我想,所有別人天生就會的事情你都得好好學一學。連吃飯的樂趣也得學。你瞧,孩子,這是鴨腿,把這亮晶晶的漂亮腿肉從骨頭上剔下來,這簡直是一件樂不可支的事,一個人這樣做的時候,就會饞涎欲滴,會打心眼兒裡感到既緊張又快樂,就像一個情人第一次幫助他的姑娘脫衣服時一樣。你聽懂了嗎?不懂?你真笨。注意,我給你一塊鴨腿油,你會看到的。就這樣,張開嘴!——哎,你真是個怪物!天燒得,現在他斜眼偷看別人,看他們是不是看見他怎樣從我的叉子上吃一口肉!別擔心,你這很好,我不會讓你蒙受恥辱的。如果你需要得到別人的允許才能快樂享受,那你真是個可憐蟲。」

剛才那一幕變得越來越使人迷惑,越來越不可信了,這雙眼睛幾分鐘前還那樣莊重、那樣可怕地盯著你。噢,正是在這一點上,赫爾米娜就像生活本身:始終是瞬息即變,始終無法預測。現在她吃著飯,很認真地對待鴨腿和色拉,蛋糕和利口酒,這些食物成了歡樂和評判的物件,成了談話和幻想的題材。吃完一盤,又開始新的一章。這個女人完全看透了我,看來她對生活的瞭解勝過所有的智者,現在卻做出是個孩子的樣子,熟練地逢場作戲,這種們熟的技巧使我五體投地。不管這是高度的智慧還是最簡單的天真幼稚,誰能盡情享受瞬間的快樂,準總是生活在現在,不瞻前顧後,誰懂得這樣親切謹慎地評價路邊的每一朵小花,評價每個小小的、傅戲的瞬間價值,那麼生活就不能損害他一絲一毫。這樣一個快活的孩子,食慾那麼好,那麼津津有味地品嚐著各種食物,難道又會是一個盼望死神降臨的夢想者或歇斯底里症患者,或者是清醒的有算計的人,有意識的冷靜地要讓我愛戀她,變成她的奴隸?這不可能。不,她只是完全沉浸於此時此刻。所以她既能盡情歡笑,又能從心底感到陰沉沮喪,並且從不控制自己的感情,任其發展罷了。

今天我才第二次看見赫爾米娜,她知道我的一切,我覺得在她面前隱瞞什麼秘密是不可能的。也許她可能不完全理解我的精神生活,可能不理解跟音樂、跟歌德、跟諾瓦利斯或波德萊爾的關係——不過這一點也是很可疑的,也許她不用費什麼氣力就能理解這些。即使她不理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的「精神生活」還留下什麼呢?這一切不是都已打得粉碎,失去意義了嗎?可是,我其他那些完全是我個人特有的問題和願望,她都會理解,這一點我絲毫不懷疑。過一會兒我就要和她談我的一切,談荒原狼,談那篇論文。以前,這一切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兒,我從未向別人說過一個字。有一股什麼力量驅使我馬上開始講述。

「赫爾米娜,」我說,「新近我遇到了一些奇特的事。一位素不相識的人給了我一本小書,像集市上某種小冊子一類的印刷品,裡面寫的是我的全部故事,跟我有關的事情寫的一點不差。你說這怪不怪?」

「這小冊子叫什麼名字?」她順口問道。

「書名叫《論荒原狼》。」

「噢,荒原狼太好了!荒原狼就是你?你難道就是荒原狼?」

「是的,我是荒原狼。我就是這樣一隻荒原狼,一半是人,一半是狼,也許這只是我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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