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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前悼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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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臺上,火車噴著蒸氣,親人們追著它跑過來。每一步,他們都高高揚起胳膊,揮舞。

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車窗後。窗玻璃的下沿到他的腋下。他在胸前持著一束白色碎花,神情呆滯。

一個年輕女人把一個臉色蒼白的孩子從火車站拽出去。女人是個駝背。

火車開進戰爭。

我啪的一聲關掉電視。

父親躺在房間正中的棺材裡。房間四壁掛滿照片,看不到牆。

一張照片中,父親扶著一把椅子,他只有椅子的一半高。

他穿著長袍,彎腿站著,腿上滿是肉褶子。梨形的腦袋上光禿禿的。

另一張照片上,父親做了新郎。人們只能看到他半個前胸。另一半被母親手裡的一束白色碎花擋住。他們的頭緊緊挨著,耳垂碰到一起。

又一張照片上,父親筆直地站在一道籬笆前面。高幫鞋踩著積雪。雪太白了,父親看起來像站在虛空中。他的手揚過頭頂,在打招呼。上衣領子上有些符號。

它旁邊的照片上,父親肩扛鋤頭。身後一根高高的玉米稈,伸向天空。父親頭戴圓邊帽。帽簷下寬寬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

下一張照片中,父親坐在貨車的方向盤前。車上載滿了中。每週他都把牛送進城裡的屠宰場。父親瘦削的臉稜角分明。

每一張照片中,父親都定格在一個姿勢。每一張照片中,父親似乎都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然而事實上他總是知道的。所以這些照片全都是假的。那麼多虛假的照片,他所有虛假的臉,讓屋子變得陰冷起來。我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我的連衣裙被凍在木頭上了。我的裙子是黑色、透明的。我動彈的時候,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我站起來去觸控父親的臉龐。它比屋子裡的東西還要冷。外面正是夏天。蒼蠅紛飛,忙碌地產卵。村莊順著沙石路延展。棕色的路面滾燙,反光燒灼人眼。

墓地用碎石鋪成。墳墓上堆著大塊石頭。

我看向地面,發現我的鞋底向上翻翹。我一直踩著鞋帶兒走了好久。它們又長又粗,拖在身後,末端捲成一團。

兩個步伐踉蹌的小個兒男人從靈車裡抬出棺材,用兩根破爛的繩索把它沉進墓穴。棺材搖搖晃晃。他們的手臂越伸越長,繩索越放越長。雖然天氣乾燥,墓穴裡卻被水浸透。

你父親身上背了好多條人命,其中一個醉醺醺的小個兒男人說。

我說:他參加過戰爭。每殺25個人他就得塊獎章。他帶回來很多獎章。

在一塊蘿蔔地裡他強xx過一個女人,這小個兒男人說,和另外四個軍人一道乾的。你父親把一根蘿蔔塞進她的兩腿之間。我們離開的時候,她流血了。那是個俄國女人。那之後的好幾個星期,我們還把武器都叫做蘿蔔。

那是深秋的一天,小個兒男人說。蘿蔔葉子因為寒冷而發黑,皺縮在一起。

然後,小個兒男人搬起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棺材上面。

另一個醉醺醺的小個兒男人接著說:

新年裡,我們在一個德國小城看了場歌劇。女歌手的聲音尖厲,就像那俄國女人的叫聲。我們挨個兒離開大廳。你的父親待到了最後。後來的好幾個星期,他把所有的歌都叫做蘿蔔,把所有的女人都叫做蘿蔔。

這小個兒男人喝著燒酒。燒酒在他的肚子裡咕嚕作響。我肚子裡的燒酒就像滲進墳墓的地下水那麼多,他說。

然後,小個兒男人搬起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棺材上面。

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十字架旁站著葬禮致辭人。他向我走過來,兩隻手埋在上衣口袋裡。

葬禮致辭人的紐釦眼裡彆著一支巴掌大的玫瑰。花朵纖柔如絲。他站到我身邊,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手握成拳頭。他想把手指抻直,卻沒成功。痛苦讓他的眼睛腫脹。他自顧自地低聲哭泣起來。

戰爭中和老鄉沒法合得來,他說。那些人不聽命令。

然後,葬禮致辭人搬起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棺材上面。

現在,一個胖男人站到我身邊。他長了顆水囊袋一樣的腦袋,看不到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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