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長大了,我要煮冰花,我要邊吃飯邊說話,每吃一口就喝點水。
父親走進門來,靴子上沾滿透明閃亮的冰屑。他脫下手套,坐到椅子上。
他站過的地方留下一個水坑,冰水在地板上抖動,他走過的地方,木板地上就留下一個潮溼的鞋底印。
然後,父親脫下靴子。靴子很緊,是用非常堅硬的牛皮製成的。
父親從靴筒里拉出他的裹腿布。它們被雪水和汗水浸溼了,走路的時候縮成一團。
父親的腳有腳底,腳底即便在冬天也有一個粗糙、皸裂的腳跟。晚上,當父親用一塊瓦片磨這粗糙、皸裂的腳跟時,它們並不會變得平滑、柔軟。它們就像它們固有的那般粗糙、堅硬,屬於他自己。我相信,村子裡沒有哪個人沒有這樣一雙粗糙、皸裂的腳跟。也許村子站立其上、被大家叫做土地的這片地基也是這樣的腳跟的來由。地基黏糊糊的,難以收拾。母親把裹腿布掛在灶臺的橫杆上。裹腿布是用一塊條紋布做成的,來自我的一件穿不下了的週日禮服。我是復活節的時候得到這件禮服的,曾經十分引以為豪。
當時攝影師在村裡。我肥嘟嘟的,手關節上還有小窩。我頭上頂著一個髮髻,它總是在節日裡用糖水弄溼頭髮,用勺柄旋轉出來的。這個髮髻和所有的節日裡一樣歪歪斜斜,因為母親在梳頭的時候哭了,因為父親又從小酒館裡喝得醉醺醺地回來。
在這房子裡,那個節日和所有的節日一樣敗興。
人們也可以從這張照片上看出來,從這用頭髮和糖水做成的歪歪斜斜的髮髻和我尷尬的微笑上看出來。
我梳好頭,穿好衣服,走進後院,把自己關進廁所,脫下褲子,蹲在臭烘烘的茅坑上號啕大哭。我在那裡哭,是為了不被逮到,一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就一下子安靜下來,把廁紙弄出沙沙的響聲,因為我知道,在這房子裡,不許毫無理由地哭。有時候我一哭,母親就會揍我,還說,好了,現在你也終於有個理由哭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用廁紙擦了屁股,然後看著茅坑裡,看到屎上有白色的蠕蟲在爬。我看到黑色的小塊糞便,知道祖母又便秘了,還看到我父親的明黃色的大便和母親微紅色的大便。我正在找祖父的大便時,母親在院子裡喊我的名字了,當我終於來到屋子裡,站到她面前時,她停止往腿上套長襪,給了我一耳光,我喊你的時候,你必須回答。
我們來到住在村子另一頭的外祖母家中,母親哭了,說父親每天都醉醺醺地回來。父親坐在桌邊,碰都不碰外祖母放在他面前的一杯葡萄酒,他站起身,把外套夾在胳膊下,走了。母親手撐在瓷磚壁爐上抽泣。我細細咬碎了一塊蛋糕。
母親整個身子都靠在壁爐上,邊哭邊喊。然後她突然看見我坐在凳子上盯著她,猝不及防地對著我和海尼喊叫。你們到院子裡去,出去玩!
海尼和我站在院子裡,一聲不吭。海尼在啃他的食指。
我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海尼消失在花園裡的玉米稈兒之間。我站在沙堆旁。沙子裡很多雲母閃閃發亮。沙子很乾燥,儘管它裡面的閃光看起來溼漉漉的。
我開始堆砌一個房子。
為什麼母親做的所有事情都叫做工作,而孩子做的一切就叫遊戲?太陽底下,我的房子龜裂了。我把它的四壁抹平。外祖母家的房子有著潮溼發黴的牆壁。外祖母經常把它塗白,但黴斑立刻又嵌入白色。黴是鹹的。
夏夜,從草地歸來的山羊會舔黴斑。牆根邊繞著一圈沙子的痕跡,那是螞蟻從街上帶進屋子的。
房間的地板上也有螞蟻。外祖母對螞蟻沒什麼意見。
有一次它們爬進了糖罐。糖罐裡螞蟻的數量比水晶方糖還多。它們像罌粟子,聚集在一起。
我害怕它們,它們太小了,多得數不清,它們在工作時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