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從他的鼻子里長出一隻手,或者從他的臉頰,它一直長在他的臉上,他不能把它從自己身上撞開。洗臉的時候,他用手碰臉,那是他自己的手,臉上的泡沫和肥皂比手多。父親的怒氣在顴骨和下巴里聳動。
他本來想和你做遊戲的,母親說,但你總是必然把一切搞砸,現在別哭了。
我本想說些什麼,但我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向我的雙手。它們像被砍下來一樣放在我面前的窗臺上,一動不動。我的指甲又髒了。我聞聞我的手,分辨不出它的氣味。汙垢沒有氣味,我的皮膚也沒有。
我活動手指,似乎它們很冷。它們快要掉到地上了,但是我筆直地坐在椅子上。
紅色的髮網躺在桌腳旁。我撿起它,放到窗臺上。我馬上又把它拿在手裡,在拳頭裡碾碎它。當我開啟手掌,手心裡的皮膚皺巴巴,汗淋淋,髮網縮成一團,溼漉漉的。我用一根金屬髮卡清理指甲,看到它們是如此寬平。
父親坐在報紙後,目光在字母間爬行。牆壁後面,祖父的收音機在談論阿登納。母親坐在一塊白色抹布後。毛衣針在她的額頭和膝蓋之間上上下下。母親和父親又沒有什麼話說了,寥寥幾句裡大部分又是關於母牛和錢。白天他們工作,互相打不到照面,夜裡他們背對背睡著,互相不看一眼。
母親在縫一塊牆布。節約爐上方被鐵絲架弄得鏽跡斑斑,磨損得厲害。站在節約爐邊的女人簡直只有一隻眼睛。她的另一隻眼和鼻子的一部分留在洗衣機裡。她手裡拿著一隻湯碗和攪勺,頭髮裡彆著一朵花。
她穿著高跟鞋,我很喜歡。鞋子下能看到這樣的箴言:親愛的丈夫,我建議你,遠離小酒店、葡萄酒和啤酒。晚餐時總要在家,愛你的妻子,要不一切都完了。
母親在家裡做了很多牆布。廚房裡的桌子上方掛著一塊蘋果和梨圖案的牆布,上面還有一瓶葡萄酒和一隻沒有腦袋的烤雞。圖案下面有一行字:吃得好,忘煩惱。
來到房子裡的所有人都喜歡這條格言。母親不得不給很多來訪者在一小塊報紙上寫下它,因為他們也想繡上這句話。
母親說,牆布不僅漂亮,而且富有教益。
母親只在晚上縫紉,那時候屋子已經打掃乾淨,院子裡很冷,漆黑一片,人們不能外出。
白天母親沒有時間縫紉。每天她都要說很多遍,她沒有時間,她的工作從來做不完。縫紉不屬於工作,所以她在晚上縫紉。
母親永遠在辛苦工作。但村裡人不會讚揚她的勤奮。他們只談論那個女鄰居,說她一文不值,她在大白天裡看書,說她的全部家務就是翻跟頭,她的丈夫也不比她更有用,因為他容忍了這一切。
母親的視線一會兒在桶裡,一會兒在地上。
每個星期六母親都清洗走道,每一次她都跪上好幾小時。
有一天,母親會跪在沙堆中間,慢慢清洗道路。她會把所有的沙子都抓在指甲裡。沙子會重新變乾燥,掉落到一起。有一天夜裡母親夢到了這些沙,早晨她講起這個夢,一邊咯咯直笑,但是夢的場景印在她皮膚的擦傷處。
因為每天清洗,整個房子的地板都腐爛了。木蠹蛾的幼蟲從潮溼處逃命出來,鑽進門板、桌面和門把手。連全家福的相框也被它們咬出積著粉末的紋縷。母親用一把新掃帚掃掉木粉屑。
所有的掃帚她都是從扎掃帚匠海因裡希那裡買來的。粗糙的掃帚柄塗滿油跡,用焦糖粘在一起。扎掃帚匠的妻子每天烤糕點。一天是油炸圈餅,另一天是糖蝸牛。即使糕點已經烤好,還是聞得到麵糰裡的酵母味。
房子裡充滿酵母和散落四處的糖粉。節約爐上有一小鍋牛奶,裡面是軟化了的酵母。牛奶邊緣鼓起一個渾濁的大水泡,像一隻流露出猜忌目光的眼睛。
扎掃帚匠的妻子在家裡養了七隻貓。它們沒有名字,但每一隻都認識別的貓,扎掃帚匠和他的妻子也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