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一個櫥窗裡陳列有十字架、鍋爐管,還有鋅做的澆花壺,它們依靠著放在舊報紙上,前面的繡花檯布上有一塊鐵皮,上面寫有前進合作社。
只要有軌電車駛過,十字架,鍋爐管和澆花壺就會抖動。但是不會倒。
櫥窗後面有一張桌子,上面有剪刀,鉗子,螺絲。桌後坐著一個男人。白鐵匠。他穿一件皮圍裙,結婚戒指掛在圍著脖子的一根線上,因為他的兩隻手都沒有無名指。
他也有老顧客和過客。老顧客們說,他老婆死了很長時間了,他一直沒有找到第二個,因為那個婚戒一直掛在一根線上。理髮師說,白鐵匠從來沒有過女人,他帶這個戒指訂了四次婚,但是從來沒有完婚。如果櫥窗裡裝滿了十字架、鍋爐管和澆花壺,白鐵匠就會焊破舊的燒鍋。
每當有軌電車從櫥窗前駛過,十字架和鍋爐管之間就有臉從車廂裡探出來。澆花壺上的臉因為行駛、因為鋅的光亮而呈波浪形。等有軌電車過去了,澆花壺上就只剩下踩得光滑滑的積雪的閃亮了。
阿迪娜的那件樹梢朝下的裙子已經穿了好幾個夏天了。她在長個子,因此裙子一年夏天比一年夏天短。樹梢在所有的夏天都倒掛著,一直非常沉重。這位臉色羞澀的城郊姑娘走在人行道的邊上,不斷長高的樹下。樹影從來遮不住她的整個臉龐。樹影中的臉頰清涼,而太陽下的臉頰則火熱並且發軟。阿迪娜在清涼的臉頰上感覺到了一根拉鏈。
一場暑雨,石頭並沒有涼下來,在內院裡,一列黑黑的螞蟻爬進石頭縫。阿迪娜把糖水灌進圓毛衣針的透明軟管裡,然後把軟管塞進石縫。螞蟻爬進軟管,一個接著一個,時而一個頭,時而一個肚子。阿迪娜點燃火柴,把軟管的兩頭燒封住,然後把軟管當做項鍊圍在脖子上。她走到鏡子前,看見項鍊是有生命的,儘管螞蟻粘在糖上已經死了,每隻螞蟻都待在它們窒息死去的地方。
在項鍊裡,每一隻螞蟻對看它們的眼睛來講都是一隻動物。
阿迪娜每個星期都去理髮店,因為頭髮長得很快,而頭髮又不準遮蓋住耳廓。在去理髮店的路上,她會經過那個陳列有十字架、鍋爐管和澆花壺的櫥窗。白鐵匠向她招手。她走進去。他給她一個用舊報紙做的提袋,裡面是五月熟的櫻桃,六月熟的杏子,夏天熟的葡萄,雖然它們在各個地方的花園還沒有成熟。阿迪娜當時以為,報紙用的紙頭可以改變水果。
白鐵匠給她袋子時,會說,吃,抓緊吃,否則就壞了。她急急忙忙地吃。其實水果要壞,在白鐵匠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壞了。然後白鐵匠會接著說,慢點吃,每咬一口都要慢慢地品味。
她在嚼,在吞,在看,看火焰在烙鐵旁邊閃爍,鍋底的洞如何被覆蓋住,被填滿。剛剛填滿的洞亮晶晶的,亮得同櫥窗裡的鍋爐管、十字架和澆花壺一般。如果火焰不舔舐鍋底,死亡就會咬屁眼兒,白鐵匠說。
有一天,那是在下午,阿迪娜帶著她的螞蟻項鍊去剪頭髮。她在那面大鏡子前的椅子上坐下,腿來回晃動。理髮師把她的頭髮梳理到脖頸後面,然後把梳子放在她眼睛前揮,說,要麼讓螞蟻滾蛋,要麼你帶著螞蟻滾蛋。
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個男人在睡覺。他的大腿上趴著理髮師的貓。男人很瘦,每天早晨去屠宰場,走上橋的時候,頭上都會有一個雞冠子。他猛地從睡夢中驚醒,把貓順著鏡子扔到門前。我受夠了屠宰場的那些死動物,他嚷嚷道,朝地上吐了一口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