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對面金衣騎營裡起火了!」洪亮的聲音響起時,帳簾掀起,程知率先大步走入,身後跟著齊恕、徐淵、林璣、修久容。
「那是蘭息公子送給我們的大禮。」風惜雲輕笑,「金衣騎餘下的幾門火炮此刻已盡毀於火中!」
「真的?」幾人聞言不由大喜,目光望向豐蘭息,頗為感激。
豐蘭息只是淡淡一笑,靜靜品著手中美酒。
「幽王沒什麼好耐心,不是明日便是後日即要開戰,你們下去準備吧。」風惜雲吩咐道。
「是!」五人退下。
「看來你並不懂品酒,這青葉蘭生應以霧山特產的雲夢玉杯來盛才是,這瓷器中的名品杯雪,雖是高雅,卻終是稍顯小家子氣了。」豐蘭息搖晃著杯中美酒,目光挑剔地審視著手中潔白如雪的瓷杯,頗為惋惜地搖著頭。
風惜雲冷嗤了一聲,沒有理會他,起身走出王帳,目望遠處金衣騎營陣,「幽王連番受挫,現在火炮全毀,我想皇朝大約會出手了。」
「他既然來了,定然是要出手的。」豐息跟在她身後出帳,手中依舊握著酒杯,悠閒得彷彿是要與好友前往花園品酒對詩,踏出帳門時,還不忘向旁邊為他掀簾的侍女微笑致謝,惹得那名侍女紅雲滿面。
風惜雲回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步出王帳數丈後,她才皺著眉頭看向豐蘭息,「我說你能不能收斂點?領兵出戰時我都不喜帶侍女,這回是裴鈺堅持,我才帶了四名服侍的侍女,已經分了兩名給你了,你是不是覺得太少,連這兩名也要勾引了去?」
「哈哈……」豐蘭息聞言失笑,看著她,神色間頗有些無奈,「我到底做什麼了?」
風惜雲瞪了他一眼,才嘆氣道:「你是沒做什麼,我從以前就一直不解,你這樣黑心腸的男人,怎麼就有那麼多女人為你神魂顛倒?同為四公子,皇朝與玉無緣我也就聽說過偶有那麼一兩位姑娘鍾情於他們,卻沒一個有你這麼多的風流韻事。」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想起來了,你一個人佔兩個身份,自然也要比別人多一倍!」
這些話,以前她就怒氣衝衝地說過許多遍,所以豐蘭息只是淡淡一笑,隨意地搖晃著手中的半杯美酒,看著杯中圈圈漪漣盪開,忽然問道:「你有了韓家的藥方,怎不見你配出紫府散?現在每天都有許多人受傷,不正是大用紫府散的時候嗎?」
風惜雲白他一眼,「你這是明知故問。那藥方上的藥,多半都是些珍貴藥材,若要配齊,不但藥材難尋,這藥費也得費上千金,若是大量用於軍中,我青州百姓得要沒飯吃了。」說完嘆了口氣,「我如今倒是不怪韓老頭一藥千金了,平常人哪裡用得起。」
豐蘭息舉杯,一口飲盡杯中美酒,才從袖中掏出塊絹帕,「在幽王都時,我去了趟品玉軒,託君品玉看了一下紫府散的藥方,她按藥性,改了那些奢貴難求的藥,藥效或比不上紫府散,但比之一般傷藥卻要好上數倍。」
風惜雲頓時眼神一亮,趕忙接過絹帕,果見帕子上以娟秀的小楷寫著藥方,她掃了一眼藥方後,目光打量起絹帕來。絹帕是淺藍色的,帕子下角繡著一朵細小幽雅的白蘭,帕子半新不舊的,顯然是用過之物。
她抬頭看向豐蘭息,面上似笑非笑的,語氣裡卻含著嘲諷,「蘭息公子還真是才貌翩翩,世間無倫,不但純然公主對你青睞有加,便是這堂堂菩薩神醫君品玉也對你另眼相看。」
豐蘭息目光溜過風惜雲的臉,手中轉動著酒杯,神色間頗有些玩味,「你這會兒是因著這藥方是我找了君品玉改的而心裡不舒服呢,還是因為這帕子是君品玉的而心裡不舒服呢?」
風惜雲面上一僵,但隨後便若無其事地淺笑開來,「以帕遺郎望郎思……我只不過是為那些個美人空付一腔的深情而感不值罷了。不提江湖上那些我都不知道的鶯鶯燕燕,單是我能數得出的,單飛雪為你揮劍斬情遁入空門,鳳棲梧守在你身邊默默等待,華純然以公主之尊真情相許,現在連號稱菩薩的君品玉也為你動了凡心……她們一個個蕙質蘭心,才貌無雙,可怎麼就看中了你?怎麼就看不出你是個無心無情的?」
豐息聞言卻只是雍雅一笑,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然後彈指輕叩杯沿,發出叮叮的脆響,過得片刻後,他才淡淡道:「我也奇怪,為何人人都欣賞我,卻獨你例外?」
「哈!」風惜雲冷笑一聲,「大約是因為我是白風黑息中的白風夕。」
豐息眉頭微挑,凝眸看著她。
兩人靜靜對視一眼,然後一個垂首看著手中絹帕,研究著上面的藥方,一個把玩著手中酒杯,不過眸中卻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許久後,豐蘭息抬頭望向對面,「當日殲滅幽王三萬先鋒時,你的血鳳陣顯然未盡全力,如今皇朝來了,大約能有一場棋逢對手的決戰。」
風惜雲聞言卻無一絲歡顏,嘆道:「若只是與皇朝一戰,即算不能全勝,那也不會落敗,但是……」她語氣一頓,目望前方,眸中浮起一抹難以言喻的憂緒。
豐蘭息回首看她一眼,心中一動,道:「因為玉無緣?」
「是啊,皇朝的身邊有一個玉無緣。」風惜雲深吸一口氣,想緩和胸口那股莫名的滯氣,「你我都應有同一句祖訓。」
豐蘭息把玩酒杯的手一頓,眸中光芒一閃,「你是說……他就是那個玉家的人?」
「他不但被稱為天下第一公子,江湖上還稱他為天人,這世間,除了那個玉家的人,誰能擔此美譽?」風惜雲說著,忍不住抬手掩住眼睛,「果然是奢望,他不能,我不能,都只是奢望……」那話說得不明不白的,可語氣中含著的深深鬱結卻是表露無遺。
豐蘭息看著她,目光微冷,半晌後才淡淡道:「你擔心玉無緣會破了血鳳陣?」
「沒有決戰,誰知道結果。」風惜雲放下手,目光茫然地望著前方。
「玉無緣嗎?」豐蘭息輕念一句,目光晦暗難測。
五月二十日,卯時。
旭日東昇,灑落霞光萬丈,無回谷里,旌旗搖曳,刀槍如林,萬馬嘶鳴。
金衣騎金帳裡,換上一身鎧甲的幽王顯得英武不凡。
一旁的軍師柳禹生看著,卻心存疑慮,「主上,您乃一國之主,萬金之體,何需親涉險地,只需坐鎮王帳,調兵遣將便是!」
幽王拔劍,凌空一斬,「孤要親自出戰,親手擊垮風雲騎,以雪這數日之恥!」
「主上……」柳禹生還要再勸,幽王卻不待他說話便大步踏出營帳。
營帳外,大軍林立,戰馬嘶鳴,正等待他們的主上下達出擊的命令。
「禹生,孤有這樣雄武的大軍,你還擔心什麼。」幽王躊躇滿志。
柳禹生暗歎口氣,目光巡視一圈,便見左後方皇朝與玉無緣正走了過來,頓時大喜,忙施禮道:「駙馬,主上要親自出戰,還請勸誡一二。」
皇朝看一眼柳禹生,目光望向幽王,走了過去,行禮道:「幽王願身先士卒,親自領兵作戰,必能鼓舞士氣,今次定能大敗風雲騎!」
「哈哈哈哈。」幽王大笑,「不愧是孤的女婿,此話深得孤之心意!」他一招手,「牽孤的戰馬來!」
立時有親兵牽來一匹赤如火炭的高大駿馬。
「好神駿的馬!」皇朝讚道。
幽王跨上火炭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皇朝,「賢婿你便為孤壓陣,看孤大破風雲騎!」
「我溫好酒,等著為幽王慶功。」皇朝退後一步。
「哈哈哈哈……」幽王大笑而去。
皇朝回首看向玉無緣,兩人目光相遇,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他的目光落在正患得患失的柳禹生身上,「軍師無須憂心,幽王威武,風雲騎必不是對手。」
柳禹生沒有回話,只是目光追隨著幽王的背影,眼看著他驅馬走近大軍。
在金衣騎蓄勢待發之際,對面的風雲騎亦早已嚴陣以待,陣前領兵的是齊恕、林璣、程知三位大將,而風惜雲則站在後方瞭望臺上,與豐蘭息觀戰。
幽王看著前方的風雲騎,拔劍一揮,下令,「衝殺!」
霎時,戰鼓咚咚擂響,金衣騎的中軍向對面衝殺而去,而風雲騎見此卻是靜止不動,一直等到金衣騎衝到只餘十丈之距時,風雲騎陣中驀然響起咚的一聲,幾乎在鼓聲響起的同時,風雲騎發出了吼聲「殺!」,頓時化身洪潮狂風,向金衣騎席捲而去!
這一戰,金衣騎出兵五萬,以左、中、右三軍衝殺,而風雲騎出兵四萬,亦以左、中、右三軍衝殺,彼此都不曾耍花招,只以實力相拼,但顯然,幽王引以為傲的金衣騎在風雲騎面前,不堪一擊。
自高處向下看,銀甲的風雲騎就如巨龍出閘,氣勢狂猛,搖首擺尾間,便將金衣騎的陣勢衝得個七零八落,將朗日下那片耀目的金光撕得四分五裂!
金衣騎營帳後的山坡上,皇朝遙望著前方的戰鬥直搖頭,「與風雲騎相比,金衣騎就像一枚漂亮的雞蛋,看似有硬殼,實際上一擊就破!」
玉無緣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向遠處的瞭望臺,隔得那麼遠,看不清上面的人,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那裡,一定和他一樣,正看著這一場廝殺,看著她並不想看的……
瞭臺上,豐蘭息目光逡巡著下方,「你這一戰,出動了齊恕、林璣、程知,絲毫不給金衣騎還手的機會,這一戰可謂猛戰!」
「幽王不是我的對手,所以這一戰我要將他徹底打垮!」風惜雲的目光從下方兩軍的廝殺移向遠處,遠方的山坡上有兩道人影,「我的對手在那邊!」
在他們輕鬆觀戰的時候,處於戰場上的幽王,儘管有著層層護衛,但這一刻他的心頭卻怎麼也抑不住恐慌。
以往雖有領兵,卻都只是坐鎮營帳,這是他第一次親身經歷血色沙場。
耳邊不斷響著尖銳的刀劍相擊聲,士兵的喊殺聲,還有受傷或垂死時的慘呼聲,滿地的鮮紅,濃郁的腥味,斷掉的手腳,開裂的頭顱……無不是慘不忍睹!而對面,銀甲的風雲騎勇猛如虎,而在他心中無敵的金衣騎卻在敵人的刀劍下如韭草倒地……
幽王竭力抑制身體的顫抖,伸手想要握住寶劍,可握了幾次都滑開了,手心裡潮溼一片,他呼吸急促,臉色赤紅,瞳孔不斷收縮,定定地看著一處,喉嚨裡想要喊些什麼,卻怎麼也出不了聲。
「風雲騎果然名不虛傳!」山坡上,皇朝目光灼灼地看著戰場,「三軍以中軍為主,負責衝殺,兩翼相輔,負責合圍,當真是疾如風,掠如火!居中指揮之人有大將之風,想來定是風雲六將之首的齊恕。」
說完,依不見身邊玉無緣答話,不由側首看去,卻見他眼眸定定地看著前方,看著對面的瞭望臺,彷彿神魂出竅一般。
「無回谷……無回……」忽然,玉無緣口中溢位輕喃,一貫平靜超然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微微希冀的表情,仿若歡喜,又仿若惆悵。
「無緣!」皇朝猛然伸手抓住玉無緣的肩膀。
肩上的力道頓讓玉無緣回過神來,他轉頭看著皇朝,滿臉惘然之色。
「無緣,你在想什麼?」皇朝目光緊緊盯住他。
這一問徹底讓玉無緣清醒,他臉上的惘然之色頓時消失,恢復了平靜淡然,眼中依舊有著對塵世的眷戀與悲憫。
「無緣,別忘了你對我的承諾!」皇朝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道,「你說過會助我握住這個天下!在這天下還未握在我手中之前,你不可以拋下我!」
玉無緣微微一笑,抬手拍拍肩上皇朝的手,「我知道。我會助你握住這個天下,這是我的選擇!」目光移回前方,一聲嘆息如風溢位,「她……是我們的對手。」
「無緣……」皇朝依舊不放心,方才那刻的玉無緣讓他心生恐慌。
「皇朝,你不必擔心,我選擇了你,我們玉家人既是做出了選擇,就決不會半途而廢。」玉無緣目光空濛,眼神飄忽不定。
皇朝凝神看了他片刻,才點點頭,再次將目光移回戰場,看著潰不成軍的金衣騎直搖頭,「該請幽王回來了,不能讓他把兵力耗盡了。」
「幽王此刻要麼是騎虎難下不好開口,要麼是嚇得神智喪失不能開口,你替他下令收兵,他大約只會感激而不會責怪你越權。」玉無緣最後看一眼戰場,抬步走下山坡。
而在那一刻,瞭望臺上,風惜雲指著下方一點,「你看。」
豐蘭息目光順著她所指方向看去,望見拉成圓月似的長弓,弓上搭著三支長箭,頓時心驚,「一弦三箭!幽王可是要歿於此戰了?」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陣中那三支長箭已如電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