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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大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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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鏈子在鞋底嘩啦嘩啦響。我沒有去鐵匠鋪,而是朝鐵路路基走去,因為我聽到路基後面有歌聲。歌在路基的裡面,很長,很高,肯定能飄進村子。此外歌聲柔軟,淒涼,像夏日裡落在地面的雨水。

歌是小提琴拉出來的,緊繃的琴絃如同村子上空架設在電線杆上的電報線。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地從地裡傳出來。他在唱馬,唱大街上的飢餓。

鐵路路基上,黑色的火車行駛的鐵軌旁,長了許多草,儘管火車已經開過去了很長時間,草仍然在火車的吸力中顫動著。讓草顫動的火車從不在夜間行駛,而是在第二天白天才駛進村子。

仍然在顫動並且隨著火車短暫行駛的草叢中,馬群在吃草。其中一匹馬的鬃毛上有幾根紅帶子。馬的臉瘦骨嶙峋。「它們必須流浪三十年,然後才能安靜下來。」就連吉普賽人的馬都是吉普賽的。

鐵路路基後面停著兩輛吉普賽人的大篷車,篷子撐得很開,呈圓形。輪子上掛著滿是灰塵的油燈,浸泡過的燈芯黑乎乎的。

大篷車旁邊站著半圈人。最後一排人有褲腿、小腿、後背和腦袋。倒數第二排的人有肩膀、脖子和腦袋。第一排的人有髮梢、帽簷和頭巾的角。

人的前方有一道布牆,舞臺的幕布。幕布前是舞臺。舞臺上站著一個獵人。他身穿一套綠色的服裝,說「我的大公」,手裡捧著一顆又大又紅的心。

唱詩班隊長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巴張著,嘴巴在動,手在抓頭髮。當大公的聲音達到最響亮的程度時,她嘴裡有一顆牙齒髮出一道閃光。

歌手登臺。他把下巴壓在提琴上,邊拉邊唱:「黑色的吉普賽人,過來給我們表演一段。」我的姨眼睛溼潤,用手指壓住嘴唇。我的姨夫把一大團灰色的煙霧吹進她的頭髮。他的下巴骨在動。

我把鏈條放進草裡,免得嘩啦嘩啦影響歌聲,走到半圓形的人群和幕布旁邊。農學家把手插進外衣口袋,我看見這隻手就像一隻放在佈下面的魚肚子。農學家的目光越過歌手的小提琴,從那個女商販的臉上滑過,落在唱詩班隊長的脖子上。她的小腿被郵遞員的褲腿遮擋住了。

格諾菲娃在一個圓鐵盆中看自己臉的水中倒影。圓鐵盆的外面編了一層綠色的楊樹枝,是森林裡的一個湖。

格諾菲娃閉上眼睛,從手指上抹下戒指,看著孩子,然後把戒指扔入水中。她躬身在湖邊坐了很長時間,在哭泣。

萊尼站在第二排,旁邊是我媽媽的裁縫。她穿一件白色花邊領的豌豆綠裙子。她給媽媽縫裙子,每次都把胸部位置的貼花縫得太低。因此媽媽的裙子都是枯萎的,裙子裡面的rx房也是枯萎的。萊尼盯著格諾菲娃深深的領口。自從父親去轉那個黑色的大軸後,萊尼就一直用黑色把自己包裹在喪服裡。她揪了揪喪服上的扣子,對著裁縫的耳朵嘀咕了些什麼。她的目光從深深的領口移開,滑向伊沃奈的臉。她的真絲頭巾有一個黑色的角。伊沃奈的手在白色花邊領上摸過時,真絲頭巾的黑角吃了一驚。裁縫撇了撇嘴。伊沃奈帽子上的穗子在鐵匠的額頭前晃悠來晃悠去。

大公朝那座湖俯下身,手伸進湖水。鐵匠用酒瓶口溼潤一下嘴唇。郵遞員的帽子滑到了臉上。帽舌吞噬了他的臉。小鬍子吞噬了他的嘴。

大公手裡拿著一條魚,用一把小刀切開白色的魚肚。刀柄是白色的。魚的肚子裡是大公夫人的戒指。

我聽見鐵路路基後面有牛群。它們哞哞的叫聲被夜晚拉得很長,而且因為放牧而顯得疲憊。我的鏈子放在一隻大鞋子旁邊。郵遞員把一個菸頭扔到鏈條邊。菸頭紅紅的,像一隻眼睛。

歌手走到幕布前,把下巴靠在小提琴上,邊拉邊唱到:「這顆紅色的心不是我們的大公夫人的心。這是一條狗的心。」

郵遞員把帽子從頭上扯下來,拿在空中揮舞。他的頭髮舔著他的額頭,舔著他的後腦。我揮舞我的頭巾,看著它舞動出來的風和它白色的翅膀。

歌手的歌在唱美麗的女人。他的嘴在提琴上越變越軟。鐵匠把酒瓶送到嘴邊,閉上他那隻還沒有流淌乾的褐色的眸子。他一邊微笑,一邊喝酒。在溫柔的愛情之歌的歌聲中,伊沃奈的帽穗陷入空蕩蕩的眼窩中,變成了一隻全羊毛眼睛。鐵匠舉起手,喊道:「唱歌的,給我們唱一支《鴿子》。」歌手的陣腳亂了一會兒,不過還是在手指和嘴唇上找到了這支歌。我的姨夫晃動著光禿禿的腦袋,手在噼裡啪啦地鼓掌。我的姨用蜷曲的手指拽他的袖子,嘟噥道:「別犯傻了。」

唱詩班隊長在獨自吟唱。農學家的膝蓋在舞動。伊沃奈的手指在舞動。鐵匠在用沙啞的嗓音大聲唱歌。萊尼的臉頰上掛著一顆圓圓的淚珠。裁縫擺脫了黑色的墓碑和萊尼的眼淚,她一身豌豆綠,帶著白色花邊領的喜悅喝彩道:「再來一個!」

大公從舞臺上走過,身後跟著三個僕人,僕人的後面跟著一匹馬。僕人個頭比大公小,年紀比大公大。那匹馬的鬃毛裡有紅色的帶子。

伊沃奈看著馬腿,帽穗撫弄到鐵匠的嘴巴。萊尼在咬真絲頭巾的一角。

「陛下,」年紀最大的那個僕人說,「獵人承認了,格諾菲娃還活著,沒有死。」個子最矮的僕人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用手指著一片灌木林。裁縫對著萊尼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麼。

「是夢,還是現實。」大公高聲說道。格諾菲娃從灌木林中站起身。她的頭髮又長又黑。她頭髮的黑色末梢融進黑夜。她的裙子輕薄,沒有枯萎。

她朝大公跑去,身後跟著跑的是她的孩子。孩子手中拿著一隻大蝴蝶。蝴蝶在跑動中一顫一顫的,彩色的蝴蝶。孩子在格諾菲娃身後停住腳步時,大公高聲說道:「我的格諾菲娃。」格諾菲娃高聲說道:「我的西格弗裡德。」他們緊緊擁抱。蝴蝶不抖了。蝴蝶是死的,是用紙做的。

郵遞員緊咬自己的臉根。他有一副嘴唇,還有牙齒。他牙齒有刃。唱詩班隊長笑了。她的牙齒是白色的,是辣根,是沫子。她的肩上垂掛著一束藍色的花朵,朝她的手臂彎曲。

扎著紅帶子的馬在舞臺上吃著草。西格弗裡德把孩子舉向天空。赤裸的小腳在他的嘴邊踢來踢去。西格弗裡德張著嘴,說:「我的兒子。」他的嘴張得很大,彷彿要把孩子赤裸的腳趾吸進去。西格弗裡德對僕人說:「讓我們慶祝吧,讓我的人民快樂吧,跳舞吧。」他把格諾菲娃和孩子抱上馬鞍。馬蹄在草叢中踏地。我知道,它在鐵路路基上的,一直在顫動並且隨著火車短暫行駛的草叢中吃過草。「它很快就要流浪離開這個草。」我心想。

格諾菲娃在揮手。孩子在揮那隻死蝴蝶。伊沃奈在揮那個大戒指。郵遞員在揮帶舌頭的帽子。鐵匠在揮空酒瓶。萊尼身裹黑色喪服,所以沒有揮。裁縫喊道:「再來一個。」農學家在揮帶有魚刺圖案的袖子。我的姨夫在喊叫:「德國的吉普賽人是德國人。」

我的鏈子像草一樣黑。我看不見它。它帶著它的鏈尾融進夜色中。我用腳踩在鏈子上,能聽到它的聲音。我在揮我的手帕。

歌手走上舞臺,揮動小提琴。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唱歌。小提琴的肚子像夜色一樣深,他在我的下面低沉地吟唱:「命運時常沉重/但是當你以為走投無路時/不知從何處會冒出一絲光明。」

唱詩班隊長用窩成一團的手帕捂住嘴哭泣。一個少女走到歌手身邊,手提一盞正在燃燒的燈籠。她的頭髮裡插著一朵枯萎的大玫瑰。她的肩裸露著,被照得通明,她的肩是玻璃的。農學家的目光滑過這個玻璃般的肩膀。他的魚刺推著他,緊挨著我,靠近舞臺。

歌手的歌在唱缺吃少錢的飢貧。少女的手臂皮膚光滑,如同透明一般。她的手臂上有許多粗野的手鐲,時而順著胳膊肘滑上去,時而又下墜到手腕的地方。手鐲一閃一閃如同破碎了一般,在燈籠的火焰中又重新迴歸完整,在火光的照射下,發熱起來。

少女的手中拿著一頂帽子,從一張臉走向另一張臉,從一隻手走向另一隻手。

我的姨夫站在最後一排,臉紅通通的,把一捧硬幣扔進帽子。唱詩班隊長的手中滑落一張窩得皺巴巴的鈔票。燈籠把她的脖子照得通透,在黑夜中烘托得十分鮮明,直到鈔票沉入帽子。

少女穿著一件白色的緊身小褂。小褂是橢圓的,緊緊得像眼白一樣。在燈籠的閃爍下,可以看見rx房那兩隻褐色的圓形的眼睛在裡面遊動。郵遞員的手舉在帽子的上方,他的小鬍子在顫抖,他的眼睛像花萼一樣環顧在少女肚臍上的那朵枯萎的小玫瑰上。

農學家的手發出嘩啦的聲響,彷彿魚骨頭乾枯了一般。少女的大腿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腋下,大腿扭動著臀部,將裙子的須穗分開。農學家的魚骨頭在灰色中顫抖,目光和伊沃奈的目光一道,落在少女大腿間那塊細細的真絲三角區內。

萊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角中透露出嚴厲,眼白如同墓碑。伊沃奈的戒指在黑色帽子上閃亮。他的嘴唇是溼潤的,喉嚨提到了上顎。

那個真絲三角區在浸潤我的眼睛。我把錢順著那些粗野的手鐲丟入帽中。當看見我手旁邊有黑色的長毛在白色的三角區周圍時,我的手吃了一驚。

萊尼挽著裁縫的胳膊,一塊兒向鐵路路基走去。她們走路的樣子如同空蕩蕩的連衣裙。萊尼朝周圍看了兩次。伊沃奈在用口哨吹一隻老掉牙的歌,從後面看那個真絲三角少女。唱詩班隊長已經走到路基上面,她的裙子稍微閃亮了一下便消失了。農學家把手放進衣服口袋。少女拿著帽子回到幕布後面。伊沃奈吹著口哨朝他的拖拉機走去。

鐵路路基黑乎乎的,很高。草叢也是黑乎乎的,很深。我的鏈子不在我的腳邊。我彎下身。臉前有很多泥土。我轉了很多圈。草叢是潮溼的。我的手是冰涼的。我的鏈子不見了,它像蛇一樣盤走了,盤到其他無形的、藏匿起來的蛇那兒去了,去流浪了,距離我有三十年之遙,在和吉普賽人一塊兒流浪。

我的鏈條。鐵匠。我的媽媽。我的錢。

幕布在風中鼓了起來。吉普賽人的火堆非常紅火,熱得如同我的臉,如同我的眼睛,如同我自言自語的嘴巴。火堆的煙霧很濃。煙霧遮住了吉普賽人的眼睛,吉普賽人的太陽穴,還有他們的手。煙霧吞噬著頭髮,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把頭髮吹得蓬蓬的,如同灰色的發麵團。我走進煙霧中。它沒有吞噬我,而是飄散進細細的皺褶、凝固的扇子、白色的套裝和黑色的鞋子的空氣中。它讓我停住腳步,讓我回家。

歌手在餵馬。馬鬃中有紅帶子的那匹馬在舉頭望月亮。

我朝鐵路路基走去,如同淌幹了一般。月亮空蕩蕩的。路基前坐著一個女人,她的外衣比夜色還黑暗,她的裙子撇開著。裙子下面發出嘩嘩的聲響。她在用她白皙的手拔草,大聲地呻吟,如同死亡呻吟一般。路基上站著一個黑衣男人,在抬頭看月亮。「這個時候我們早該在家了。」聽聲音是我姨夫在說話。

空氣中有一股腐肉的味道。我的姨掀起裙子。有亮亮的東西在她的衣服下面,寬寬的,形狀相同,比兩個月亮放在一起還要相同。我的姨用一把草擦了擦後面。我的姨夫在路基上走上走下。他停了一會兒,叫喊道:「呸!怎麼這麼臭。」

天空有一股糞便的味道。鐵路路基在我身後,黑乎乎的,把天空拽下來,推到自己面前的鐵軌上,如同一列黑色的火車。

池塘很小,擺在那兒如同一面鏡子。但是它照不出那麼多的糞便和那麼多的夜色。因此它是盲目的,呆呆地站立在月色的籠罩中。

磨坊前有一個鸛。翅膀因黑暗而腐爛,腿因池塘而發臭。

但是它的脖頸依然雪白。「如果它飛,它會在空氣中死去。它所做的一切都將是哀訴。」我心想。我一路走一路看見黑暗中到處都是我的鏈子,我喊叫道:「把你的嘴插到大糞裡,到爛泥裡去。幫爸爸找一個小弗蘭茨。」

街道上種的是密密麻麻的樹。它們的花朵在春天開放。到了夏天,它們會長出紅色樹葉,但是不結果。這些紅色的樹,它們沒有名字。它們輕輕地搖曳,樹中沒有我的鏈子。

柵欄後面,一條狗的心在吠叫。上面,在紅色的樹葉裡,一頭小鹿的心在冷凍。

鐵匠鋪的窗戶黑燈瞎火的,因為鐵匠已經睡了,因為爐火也已經睡了。但是仍然有許多窗戶還是亮堂堂的,它們沒有睡。

磨坊的水輪靜靜地矗立著。水井已經睡了,它的鏈子也睡了。一團雲霧在一大團糞便中流浪,在沉睡的天空中忽上忽下,鞋子裡有白色的野生辣根,在脖子上撲打,在脖子上同萊尼的紅雞撲打。

一張臉在紅雞的上面叫喊:「你的鏈子呢?你的錢呢?」我們家房子的窗戶充滿了爐子的火焰。

村子空蕩蕩的。格里高,村子空蕩蕩的。我靠在窗戶上傾聽。收音機在沉默。媽媽在喊叫。爸爸在沉默。

爺爺睡了。格里高也睡了,夢中看見一隻青蛙跳到我的臉頰上。

黑色的大軸在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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