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張黑色的嘴。
我的肚子長了一個夏天和一個枯萎的秋天。我走,我走,不看腳下的土地。多少個死一般的下午,我站在房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奶奶說。我的手指尖劃過青色的血管,在乳暈上划著圓圈。站在鏡子前,我想起了教堂頂梁那個冰冷的穹拱上面寫的東西:來吧,都到我這兒來吧,你們這些辛苦的不堪重負的人,我會讓你們振奮。我在水井後面採了一束玫瑰,帶著肚子投下的影子走過空蕩蕩的村子。教堂門敞開著。那段話很高,光輝閃閃,但是下不到我這兒來。教堂門前的椴樹下豎著一把梯子。陰影中,神甫站在梯子最上面的橫木上,如同一隻體型碩大的公雞。看見我後,他在空中伸展雙臂,彷彿要從教堂花園上飄下來。他說:「嘿,年輕的女人,上哪兒去?」我說:「去教堂,尊貴的閣下。」神甫微笑說:「年輕的女人,死人不需要我們看護。」「尊貴的閣下,他們需要我們的祈禱。」我結結巴巴地說。神甫長長地看了我肚子一眼:「他們聽不見。死人沒有靈魂,年輕的女人。」我看著梯子的空橫木:「尊貴的閣下,您這麼說,是罪過。」我把玫瑰花放在肚子前。神甫說:「只有雲彩才能昇天,年輕的女人。」
在新的一年的一個晚上,當雪花像五顏六色的火星和蠟燭在我身上燃燒,馬伕在淺淺的睡夢中,從馬廄跑了出來,半夢半醒,全身披掛著秸稈,他穿過夜晚的大街,穿過雞群的呼吸。幾條狗追上他,朝他齜出溼乎乎的牙齒。在村邊的一座房子門前,馬伕停住腳步,用拳頭對窗框上的木頭一陣猛砸,用冰冷的嘴唇隔著窗玻璃上的冰花一陣猛喊。房頂上有冰凌落在他的肩上,然後又掉在他的鞋子上。老接生婆從床上的羽毛飛絮中抬起長成一團的肥肉,拎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走到窗戶的十字形窗格前,頭髮亂糟糟的,腮幫子鼓鼓的。透過冰花看見馬伕後,她大聲喊道:「我來了。」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灰色的下巴。
她肩上披著一個黑色的披巾。一群狗跟在披巾的鬚子後面,一張嘴吠叫便在雪地上留下一團霧氣。狗在房門前汪汪地站住。我在生的過程中,上下嘴唇咬在一起,一聲不吭,因為狗的汪汪叫聲就是我的疼痛,它從房間裡飄出去,進入黑夜,越過附近的雪崩。接生婆擺弄著長長的鉤針和歪七扭八的剪刀。我的目光孱弱,停留在她黑色披巾的鬚子上。接生婆把孩子從我的大腿間舉起時,她乾癟的手滿是血跡。我看著孩子,在他的臉上我看到了所有在這些小屋中生活的人都有的那種縱橫相傳的孤獨。孤獨通過青紫色的血管流經孩子的臉。他的天靈蓋上,少女自殺時的孤獨在突突地跳動;他的太陽穴上,我半身不遂的姨烤麵包時的孤獨在突突地抽動;他的臉蛋上,我耳聾的奶奶縫釘釦子時的孤獨悄悄地爬了上來;他的嘴唇上,我羞怯的媽媽無休無止的削土豆皮時的孤獨在閃著寒光。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細長的鼻子。
孩子的下巴尖上有一個有生命的、有熱度的斑點在閃光。這是在生他的過程中屬於我的身體的那份孤獨。當這個閃光觸及到了我,燃燒了我,又冷卻了我之後,這個斑點便成了屬於孩子自己的孤獨了,孩子雖然在呼吸,卻無法發現這個世界。老接生婆在鹼水的泡沫和藍色的燒酒中清洗鉤針和歪七扭八的剪刀,然後把它們按照大小依次放進柳條筐。她用海藻一般的眼神看著針鼻兒,將白色的燈芯線縫進我的皮膚。我看著那隻死去的母雞屁股上被撕裂的肌肉。馬伕送進來一桶開水。他一邊把水桶放在桌邊上,一邊用微弱的、潮溼的目光看著我滿是血跡的大腿。接生婆把針別進黑色的披巾。就在半要走半沒走的當口,她把一塊大布蓋在柳條筐上,說:這孩子有勁兒,很健康,但是今年的雪太深。由於孩子是生在雪天,而且是夜裡,並且是新的一年的頭幾個傷心日,因此孩子註定會是不幸的,終生都會鬱郁不振的。到了冬天他會受凍,但他又不屬於夏天,他會不停地睡覺,他會做夢,夢到酷暑在叫喊。他會超過所有存在的人去愛已經不存在的人,他會去愛那個當人們陷入沉思時刻畫在額頭上的世界,那個土地下的世界。
墓碑上的照片有靜靜的呼吸。
我在這個單調的冬天的夜晚生下的孩子是個姑娘。爺爺大聲吵吵地、自言自語地走在冰封的田地上,臉上的表情因憤怒而沒了樣,奶奶說。他恨那些給牲口喂飼料的僱工。他不吃不喝了,他恨他們,因為他們是男人,在家中有兒子。爺爺說:「你們給她起名勺把子也好,其他什麼名字也好,隨便你們,不要問我。」說孩子時他對我說的是:你的孩子。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深沉的聲音。
爺爺有一天死了,還很年輕,他沒有告訴我,當人們在肋骨裡面感覺到死亡時,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那是夏日裡的一天,他倒下了,臉朝下倒下了。他把自己的重量交給了大地,不再恨,不再看。他扔下了一大片田地。財產登記簿發黴了,數字變成了灰塵,賬目變成了石頭。土地仍然在順從地給糧倉帶來收穫。僱工們辛苦勞作,不再和我說話。他們的兒子們吃著新鮮的麵包,一天天長大起來。我的女兒沒有取名勺把子,她害羞,膽小,就像把白鼻子藏到爺爺胸脯上的那匹馬。晚上,她坐在長凳上,不唱歌,只是在看,在聽別人唱歌。馬伕的兒子經常站在她的旁邊。他的眼神因貧窮而膽怯,聲音因勞作而低微。我對女兒說:他性格膽怯,聲音小,就像一個人。但是他的胸脯上沒有白鼻子的馬。他不會耕耘你。
墓碑的照片上有一道裂痕的陰影。
房子後面的毛蕊花開了,它發出了很多新枝,手指般粗細,扭曲著,如同這個世界的破碎的手。它不像太陽那麼金黃,奶奶說。我一個夏天都想有一個花壇,不是在田裡,而是在家門前,而且是一個墳墓。我插枝種滿天星。一遇到下雨,滿天星就會像被咬碎的魚一樣,漂過院子,臭烘烘的,像裹屍布一樣粘連在小腿肚子上。滿天星只生長一個夏天。秋天會把它扯得七零八落。冬天會把它掩埋在暴風雪中。到了開春,花壇裡會長出麥子,於是家門口就變成了田地,麥子頑強地催發麥穗,結出麥粒。土地因收穫和貪婪而受到懲罰,而扭曲變形。
奶奶的墓碑在生長。青苔像疾病一樣改變著它的表面。奶奶縮著頭,披著沉重的頭髮,赤著腳走在世界的盡頭。每一隻手上都有一隻壽鞋,鞋跟因為吸了水而歪斜。她的墳墓如同一塊田地,花兒如同在草地上一樣,年復一年的開著。白色百合花盛開,凋零,總是把花香先送到我的下巴下,送到我的嘴裡,送到我鑲有白色墓碑瓷的牙齒裡。
雲彩一團一團地、低低地聚攏在教堂塔樓的周圍,因為我對墳墓的恐懼而黑壓壓的,因為百合花的花香而明晃晃的。
晚上,奶奶的臉頰在夏日的牆壁上變得紅撲撲的。黑刺李子樹上,她的脊樑透著樹葉在生長,她的小小的死亡烏托邦在盲目的土地的庇護下生長著。
墓碑上的照片沒有臉。
夏天在變幻。慰藉的草兒在開花。
奶奶沒有墓碑照片。
奶奶有一片雲和一塊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