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肩推開了門。
這是一道舊的、沉重而結實的木門,上面有結了疤的皮墊子,所以很難關上。像這樣的門,只有在這個地區還能找到。在羅森海姆廣場附近,那兒還一直有一些舊建築物,花錢不多就能把它們租下來。他的朋友揚-赫爾措克博士需要兩件東西:寬敞的醫務室和儘可能便宜的租金。
「我希望看到我周圍的人,迪特。我曾經為你治療過一次神經官能症……要是你的確感到很不舒服,你儘管可以到我這兒來。只不過……如果他們把你的銀行戶頭或者金制的公司印章以文身的方式刺在你的屁股上,你就會滿意地找到一位重新使你恢復健康的專家。」
他的確不幸。他不再相信那些專家。他不願與他們來往。
樓梯既寬又暗,發出地板蠟的氣味。他非常緩慢地上樓。他覺得自己像個老人,感到還應該走慢一些。
這時,他看到了黃銅牌子。
他按了按門鈴。
給他開門的是揚-赫爾措克,他直接而迅速地把門開啟,彷彿他就埋伏在門背後。
「怎麼樣,老朋友?」
揚-赫爾措克身材高大,平時歡迎客人的時候,他總是露齒冷笑。今天,歡迎萊斯納爾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
「來吧,到我的房間去。」
這位醫生走在前面。像許多高大而瘦削的人一樣,他弓著揹走路。在他那寬大的腳掌下面,鑲木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通常,在那些刷成白色的大房間裡,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今天卻非常寧靜,寧靜得像一個墓地。奇怪,候診室裡既沒有咳嗽聲,也沒有嬰兒們的哭鬧聲,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人們走路時發出的嘎吱聲……
萊斯納爾更加不快了。
他恨不得馬上轉身,朝門奔去。出去。離開。可是他盡力控制自己。他已決心保持冷靜:在這種情況下,尤其應該保持清醒的頭腦。
揚把他安頓在供客人用的沙發椅裡,自己也向後倚靠,現在,他微笑了。可是,這不是他的微笑。或者至少不是迪特-萊斯納爾所熟悉的微笑。因為揚的這張臉迪特大熟悉了:深色的、濃密的眉毛和一雙深沉而深陷的眼睛,還有一張扁平的嘴,它有時候會讓人產生某種感傷。
是啊,20年前,就在他們一同在海德堡上大學的時候,他就熟悉揚的這張臉。那時,他倆在校外打工。揚這位未來的醫生在建築工地上,他,這位企業經濟學家,比揚稍微機敏一些,他駕車分送飲料……在一個上帝賜予的美好假日里,他倆乘車到山裡去。揚教他爬山,儘管他厭惡懸崖絕壁、兩個峭壁之間的狹縫和其他的惡作劇。儘管這樣,他還是費力地爬上山坡;是啊,他沒有別的辦法。那時,揚是他唯一的朋友。
如果仔細地想一下,今天揚仍舊是他唯一的朋友。
揚——這唯一的朋友!唯一值得他信賴的朋友。
他開始說話。他簡要地敘述了他所經歷的發生在斯托爾貝克的整個災難,而且對揚並沒有用插入的提問打斷他而感到驚異。揚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當萊斯納爾講完的時候;他抱怨他的藥片。
「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使我陷入窘境。我服用了大量的藥片,超過了你所給我規定的劑量。幾乎是兩倍,揚……直到下午,藥物一直有療效。可是偏偏在我需要它們的時候,災難發生了。」
揚再次點點頭,然後又長時間地注視著他。
萊斯納爾感到一陣暖流湧上他的脖頸兒。
「抗菌素在這兒沒有用,」赫爾措克博士接著說。「或者療效不長。即使我們加大劑量也沒有用,迪特,你需要另外的藥物。」
「你說什麼?」
這位醫生又猶豫了。他似乎怕說話。萊斯納爾又得忍受他那全神貫注的月光。
「增強免疫的藥物。例如丙種球蛋白……特別要注意休息。小夥子。我已經告訴你多少次了,要多多休息。眼下你的智力開始遲鈍,這會送你的命的。」
「丙種球蛋白」——這個詞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更糟糕的是,他知道這個詞,正因為這樣,他非常擔心由此而引起的後果。
他想起了漢娜……完全無意識地想起了這個名字。
然後他想:哦,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蒼天哪!請……
他竭盡全力地問道:「揚!你已經收到檢查結果了嗎?」
揚-赫爾措克點點頭。該死的,難道他今天只想到點頭嗎?
「怎麼樣?」
揚一言不發,可是他的眼睛突然變得和藹可親了。
他朝桌面俯下他那長長的上身。
他的手在尋找迪特的手,並把它緊緊地抓住。迪特感覺到了握手——知道了一切。
「不!」
他又感覺到胃在收縮,腹內開始絞痛,全身冒汗。不——不!他想,內心裡發出呼喊。
他聽揚說話。這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
「我為了你把所有討厭的病人趕出了診所。我把他們通通趕出去了。我對他們說,有‘緊急情況’,然後等待你來。而現在你坐在這裡……我知道許許多多好的格言,可是我再也想不起它們來了。」
「陽性?」
揚點點頭。
他們雙雙沉默了。
揚在診所裡讓人安裝了雙層玻璃窗,它們是他的驕傲,他曾給迪特看這些窗子。可是,儘管隔音效果很好,他現在仍聽到有人在下面的街道上笑。然後是一個孩子的喊叫聲,不知喊些什麼。還清清楚楚地聽到一輛汽車的換擋聲。
「你得和漢娜談談,」揚懇切地說。「最好就在今天。我給你出個主意:我們三人坐到一起,詳細討論一下目前的情況。」
「目前的情況?」當然-,還會有別的情況嗎?這是一種明確的、客觀上很容易觀察到的和相當普遍的情況。他是其他許多人當中的一個。
可是為什麼?為何發生在你身上?為什麼不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偏偏發生在你身上?地裂開了;他跌落下去,墜了下去……
上帝的眼睛……
他突然又想起了電視攝像機的那個深黑色的、閃閃發光的圓形鏡頭,它冷酷無情,幸災樂禍。
「的確,最好的辦法也許是……首先,從現在起,你必須自我保重。這樣,我就會設法使你恢復健康。沒問題。不過,我們必須共同努力……」
漢娜!他只想到這個名字。
奇怪,從現在起,他乾脆說話了,就像按照一個講話稿那樣說話。畢竟,這樣的對話他已經多次想到過了。那麼,就這樣吧!不要大驚小怪,千萬不要大驚小怪!還需要預先估到最壞的情況,以便作出自己的反應,預先作出必要的決定。保持清醒的頭腦。清醒地和實事求是地進行思考。
這是他的發跡原則之一。靠了它,他才在生活中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成就!
「漢娜?」他結結巴巴地問。「她會不會也感染了……」
揚斜著頭,然後十指交叉託著下巴,用他那雙深沉的眼睛注視著迪特。「有各種不同的統計。在這個問題上,專家們存在意見分歧。你不要問我,誰欺騙誰。不過一般說來,他們認為感染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二十五之間。」
即便只有百分之五,他想,這也夠多的了……
「那麼孩子呢?」
「這也很難說。」
「到底有百分之幾,」他追問道。
「到底有百分之幾?該死!這時候你不該提這樣的問題。的確不應該!會不會感染,有許多因素在起作用。每一種因素都完全不同。迪特,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們去做。」
「是的,」迪特說。
他站了起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到哪兒去?」
他俯視揚,俯視他手背上黑色的細毛和開始謝頂的頭。
「你不要給漢娜打電話。你能答應我嗎?」
「要是你堅持,我當然答應。不過為什麼?」
「不為什麼,揚。你不要給她打電話。至少今天不要給她打。」說完,他轉身就走。
「嗨,迪特!你要上哪兒去?」
他不知道,他是怎樣走出揚的診所的,也不知他的雙腿為什麼還能走。無論如何,他有自己的意志。的確,他有自己的意志。對他來說,重要的是……
「也許您還想喝點什麼嗎?我的意思是,您要點別的什麼嗎?」
她上身穿著一件閃光的、長長的綠色套領棉毛衫,下身穿著連襪褲。她把金黃色的頭髮用髮針別成髮結。她有漂亮的面孔,漂亮的脖子和一雙非常可愛的褐色的眼睛。她害羞地打量著他。
萊斯納爾面前放著一杯茶。他把它一飲而盡。可是,這杯茶是怎樣到了他的桌上的呢?他第一次感覺到服務員在招待他。
「好吧,請給我送點東西。」
「到底要什麼?」
「隨便吧……茶。」
他又把目光轉向窗玻璃。窗子外面緊挨有軌電車入口處的地方,有兩個售貨攤,上面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水果、蔬菜、堆積如山的蘋果和香蕉。大多數行人從售貨攤前走過,有的行人正在買些水果。現在,交通非常擁擠,已經到了汽車的保險槓相撞的地步。後面不遠的地方,在那所舊房子裡,他的朋友赫爾措克也許在二樓裡苦思冥想,以便為萊斯納爾做點什麼……
這是徒勞無益的,揚!
肯定是的。還有一件事,不管它重要還是不重要,他想擺脫這位女招待。
那位穿著綠色棉毛衫的姑娘送來了他要的茶。
「請問,這兒有電話嗎?」
「有。在那兒的電話間裡。」
他們也有電話間。那就更好了!
他關上電話間的門,可是由於裡面太狹窄,他擔心自己會因此而悶死。於是他又把門開啟。他希望那個人能平心靜氣地聽他說話,如果那人還有興趣的話。
他順利地接通了林德爾的電話。洛特-弗拉姆,林德爾接待室裡的母獅子,當她聽到他的名字的時候,由於吃驚而略顯口吃。
「是您嗎,萊斯納爾!天啊,您可知道……」
「我知道,」萊斯納爾說。「請讓他跟我說話。」
短暫的劈啪聲,然後是林德爾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