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只要你,布魯諾。」
「我想乘車到我的鄉間別墅去。」
阿稜特在韋爾特湖畔有一所度週末的鄉間小屋,在那裡他經常教他的兩個孿生子釣魚,凝視夜空,喝光大量的啤酒,講述那些美好的過去的時代,那時還有「真正的記者」。他是一個有經驗的攝影記者,三十年來,他跑遍世界各地,學會了酗酒和誇誇其談。同時,他也是一位職業運動員。
「你知道我如今在幹些什麼嗎,利歐?」
「知道,」利歐-馬丁回答說。「不過,你聽我說,呆在家裡,等我再給你打電話。好嗎?」
於是,他掛上了電話。
他驅車向王子大街駛去。車子駛過橋的時候,雲層散開了,雨也停了。天空晴朗了。偏偏碰上這種事!現在他無法進高爾夫球場消遣了,他得和那個討厭的警長打交道!
他把車子停在「美味甲蟲」食品店的前面,停在了第二排,然後下車。他知道保爾-諾沃提尼有一個習慣,即一點鐘,他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休息。當然,他從來不去警察局的食堂,而叫女秘書給他弄來夾心麵包,然後狼吞虎嚥地吃。
利歐挑選了一些生菜和牡蠣,讓服務員把它們包好,還買了一瓶法國白葡萄酒,然後把這包東西帶到了車上。
他走進警察總局,這時看到諾沃提尼的車子開進停車場。今天,他頭一次感覺良好。他不等諾沃提尼來,就徑直走上樓梯,進了他的辦公室,並把剛才從食品店買來的那包東西放到接待室裡的一張桌子上。
「啊,馬丁先生嗎?對不起,他還沒有來。」
「他來了,」利歐說,一邊看了看正在開啟的門……
女秘書用一個托盤收走了餐具和吃剩的東西,那瓶法國白葡萄酒一直沒有動。
「這些牡蠣真棒!不過這瓶白葡萄酒……我看,下一次我們再開啟它吧。」
「保爾,你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哈爾拉辛的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說吧……沉默是好的,說話更好。」
諾沃提尼靠在他的沙發椅上,幸災樂禍地笑。利歐-馬丁在一旁仔細地打量他。看上去他的確在思考。他想說話。利歐瞭解他。他們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兩個都長得結實,幾乎一樣高,面孔一樣瘦,而且始終流露出聚精會神的表情。所不同的是,利歐像他的義大利祖父那樣,有一雙黑色的、活潑的眼睛,而諾沃提尼的目光是偵探特有的目光,始終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而且大多充滿憂慮。諾沃提尼留著短髮,而且已經斑白。利歐有一頭保護得很好的霎發,只要他發現上面出現一絡斑白的頭髮,便讓自己的理髮師像變戲法那樣把它除掉。不知在什麼時候利歐發現,他倆都屬雙魚星座。
「保爾,好吧,我們好久沒有合作了。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利歐自我寬慰地說。「一次好的調查始終是一次好的調查。而合作調查是最好的調查。這也適用於兇殺案偵察委員會。」
「真的嗎?」諾沃提尼微笑著說。「你這樣認為嗎?像以往那樣迅速破案。利歐,我覺得你太操之過急了。」
「有你在,我從來也沒有操之過急。」
諾沃提尼弄彎了回形針。
「好吧,保爾,我們仍舊用老方法:單幹也會成功,可是一起幹,我們會勝過整個警察局,我們會迅速地達到目的,這一點已經多次證明了。」
「又在說大話了,你下結論太輕率了!不過好吧,一言為定。這次,我可能需要一個職業記者。我一想到哈爾拉辛地區的那些自命不凡的知識分子……」
「你瞧,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利歐的情緒緩和了。「現在,我們談一談這個案子吧。這個萊斯納爾怎麼會想到幹這種事的?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諾沃提尼說的時候,利歐並沒有做筆記。他甚至沒有按他上衣口袋裡的那臺微型錄音機的起動鍵。保爾向他提供的事實,反正沒有什麼意義。
「你對這個林德爾有什麼看法?」利歐問道。
「一個十足的下流坯。典型的石器時代的經理。花崗岩腦袋,官腔十足。真難以置信,他竟有辦法經營這樣一個公司。公司就像一個政府部門,有大大小小的參謀部,還有各種業務部門。他建立了一個‘心理諮詢機構’,以便評定他下屬的工作。‘我需要知道我下屬的情況……’這種人你是知道的。也許,他的確也知道一些情況。例如,他一再提到:萊斯納爾發瘋了,可是以前他的行為是無可指責的。當然,所謂的無可指責,是指他的頭腦裡只有他所建立起來的康采恩,他的飛黃騰達和他的胡說八道。」
「你不覺得他缺少一點感情嗎?」
「缺少一點感情?」諾沃提尼撇了撇嘴。「不,他根本不缺少感情。利歐,你也許會感到好笑,我不僅詢問了康采恩的總裁林德爾,還詢問了萊斯納爾的其他同事,例如一個叫做維格納爾的人,此人和萊斯納爾的關係相當密切。他們一致認為,萊斯納爾是一位令人滿意的職員,總有點不易接近……林德爾常讓他去處理各種難題。他經受住了上百次的考驗。是一匹飛黃騰達的牡馬,的確是這樣,不過,同時他在家庭中也是一位無可指責的、富有犧牲精神的父親……你也許會感到好笑,連他的鄰居們也有同樣的看法。」
利歐-馬丁取出了一根新的牙籤。「這麼說,畢竟有人能理解他,是嗎?」
「哎呀,現在已經兩點了!10點鐘的時候,有人給我打電話,要我去接受這個案子。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了。我的天哪!你到底希望我做些什麼?」
「不是還有一所相當大的房子,哈爾拉辛的那幢別墅嗎?他們想必僱用了不少人,對嗎?」
「是的,有一個負責照料花園的半聾的老人,一個來自捷克的收拾屋子的女清潔工,還有一個照料孩子的年輕的保姆。順便說一下,是這個姑娘發現這些屍體的。」他指了指放在寫字檯上的一個褐色的信封,「怎麼樣……你要不要看看?這些照片是剛才送來的。」
「謝謝。」
諾沃提尼會意地點點頭,拿起信封,把它拆開了。照片掉了出來。諾沃提尼匆匆翻閱了這些照片。利歐瞟了一眼,認出樓梯上有一具男屍。
利歐-馬丁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請把這位年輕保姆的地址給我,好嗎?」
「好的。不過我擔心你在那兒會排長隊等候。你的同事們早就在她那兒了。」
他不需要排長隊等候。
在索默爾大街的一幢三層小樓入口處的門上寫著「科恩豪斯」這個名字。這裡靜悄悄的,有綠色的垃圾桶、一棵半乾枯的蘋果樹和一輛腳踏車。在通向門口的道路的兩邊,有狹長的花壇,上面的花由於缺乏照料而枯萎。
利歐。馬丁按了按門鈴。沒有人。他再按了一下門鈴。這時,一扇窗子開啟了,露出一個老婦人的臉,隨即窗子砰的一聲又關上了。
於是,他再一次按響了門鈴。
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門開了,可是馬上被一根鏈條緊緊地鉤住。「請聽我說,這可不行,」老婦人說,「我告訴您,現在您已經是第七或第八個人了。要是您不馬上走開,我就要喊警察了。」
「我是從警察局來的。」利歐認為,現在說些謊話是無關緊要的。於是,他換了一種口氣:「不過我到這裡來只想打聽一些情況。我的名字是馬丁。我是萊斯納爾太太的一位老朋友。真對不起,我打擾了您……不過今天早上我想拜訪萊斯納爾太太,然後……怎麼,您該明白了吧……」
鏈條取下來了,門開啟了。
利歐走進一間前室,看見一位大約70歲的婦女,她灰白色的頭髮高高攏起,身穿一件褐色的長便服,戴著一副眼鏡,冷靜地打量來客。
「您想和伊里斯談談,對嗎?」
他點了點頭。
「我想這可不行。這事簡直太可怕了。可怕得讓人根本無法想象……伊皇斯的情況……」她頓了一下。「我希望您不要對我當面撒謊。您得原諒我,不過,要是您知道今天早上這裡發生的事……我簡直無法想象。我只是從電視裡知道這些記者,可是現在我親眼見到了他們。」
他臉上竭力帶著微笑。他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孩子的照片,還看到在一個小的玻璃櫃裡有許許多多五顏六色的泥娃娃,然後又看到老婦人的那雙深色的、憤怒的眼睛。
「些記者說,他們只想做他們的工作。不錯,也許可以這樣說。我自己訂了兩份報紙。可是他們在這兒的所作所為——簡直就像豬。他們甚至拿錢給我,為的是能和伊里斯談一談。要知道,有三個人已經死了,其中有一個孩子,一個無辜的孩子,幼小的厄爾菲,她常到我這兒來,我們一塊兒玩過——就在今天早上,那些吸血鬼帶著他們的證件和皮夾子,厚顏無恥地衝了進來。」
他點點頭,感到非常掃興。他已經多次碰到過這種情況,而且常常取得成功。可是現在呢?你不要再幹這種事了,他想,因為你已經厭倦這種職業。
「很抱歉,」她說。「尤其是因為您認識萊斯納爾太太。不過,我不能請您進來。這不會有任何結果的。醫生已經讓伊里斯服了一粒鎮靜劑。您能想象她的處境,是不是?她像她的母親一樣,非常敏感。您知道,我是伊里斯的母親的一位女友。我們過去同在一所學校裡教書。所以,儘管我喜歡獨居,我還是收留了她。可是現在,現在,我得幫助她。對嗎?您能理解嗎?」
「我當然能理解您的心情。也許我過些時候再來,可以嗎?」
「也許吧……我把我的電話號碼給您。您可以事先打電話給我。」
真倒霉!該死的!他準備認輸了。既然她已經服了鎮靜劑,這就沒有辦法了。他還一直遲疑不決。正當他想轉身離開的時候,屋子左邊的門開了。一位身穿球衣的姑娘走了出來。她那圓圓的臉在黑色的頭髮下顯得非常蒼白。
「他是萊斯納爾太太的一位熟人,」這位老太太說。
「我可以和您談一會兒嗎?」利歐以柔和的聲音問道。
她點點頭。
「也許我們能在您的房間裡談?」
「那麼,伊里斯,我的確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對。我的確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要我負責,如果……」
然而,她讓他進屋,並索性把門關上。
這間房間被窗簾遮暗。角落裡有一臺電視機正在無聲地放網球比賽的賽況。其中的一位賽手是瑞典的埃德伯格,他的臉上不動聲色。他正等待對手發球。在透過關閉著的窗簾射進來的微光中,伊里斯活像一個幽靈。
利歐清了清喉嚨。當他說出下面這句話時,連自己也感到驚異:「我是記者,我剛才對科恩豪斯太太說的話不對。」
她坐到了床上。這下他能認出她的臉。它完全沒有表情。她冷靜地注視著他,彷彿他已經不假思索地向她表白了心跡。
「韋特麥爾小姐,我完全可以想象您此時的心情——也知道您對我是怎麼看的。我想告訴您,我得感謝您,因為您沒有把我趕走。」
她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雙乎放在膝間。利歐問自己,她是否壓根兒沒有聽他說話。他要不要坐到床邊的那隻小沙發椅上,以便抓住她的雙手?大早了……主要的是:千萬別提那孩子!
「韋特麥爾小姐,發生了這樣的事,太可怕了,你和我都知道。不過,我倆也知道,發生此事的原因,遲早是會查出來的。」
「查出來?」她的聲音意外地清楚和堅定。「到底還需要查出什麼原因?」
「歸根結底,只需要找出一個原因。」他終於在床邊坐了下來。「是什麼促使萊斯納爾先生幹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的?」
「我怎麼會知道呢?」
「可是您肯定思考過這件事!」
她搖了搖頭。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時,她抬頭看了看利歐,臉不由得抽動了一下。「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根本就不是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是部機器,完全是一部機器……」
「可是有人告訴我,他非常愛他的家庭。」
「也許吧……這就要看他怎樣理解愛了……」
利歐的眼睛早就習慣於黑暗了。他迫使自己不去看那張小照片,這張照片裝在銀製的鏡框裡,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照片上,幼小的厄爾菲在笑,活潑可愛……
「可是他一點也不……」
「他根本不關心他的家庭。他什麼時候關心過她們呢?他根本沒有時間去關心他的家庭!不錯,他是想關心她們,可是他總是在外面。他心裡面只有他和這家公司。他只知道他的職業。對我來說……對我來說,這人有病……」
「伊里斯,」利歐儘量溫柔地暗示說,「難道你沒有做出對不起他的事嗎?這人肯定是過於勞累了。也許他有病……」
「我跟你說過了!」
「可是他真的有病嗎?您知道這方面的一些情況嗎?有沒有醫生到家裡來過?他有沒有去找醫生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