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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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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年輕的部長在事業上的衝勁是出了名的。

最初,他在波恩只是被人嘲笑,後來,人們認為他「天真」,最後稱他為「一種現象」——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所有的前任,都由於遭到代表醫生和藥劑師利益的院外活動集團的反對而失敗了。這個院外活動集團由於懼怕任何改革而建立了一個強有力的抵抗陣線。可是,這位部長以驚人的速度推動他的衛生改革,使院外活動集團的防線逐漸崩潰了。他成功地止住了德國衛生事業的大量支出。

由於這件事的成功,他為保險公司和國家節省了一百個億,並使醫生和生產藥物的大公司安分下來。

在1993年秋天的一個早上,他平時那種泰然自若的自信完全消失了。他把記者們叫到他的部裡來。他顯得疲憊不堪,遲遲不肯講話,臉色蒼白,眼眶下面有黑圈。

「女士們,先生們:我把你們請到這兒來,為的是向諸位坦誠相告一些情況。同時我向諸位保證,這是我擔任部長職務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麻煩。」

然後,他鏗鏘有力地說了下去。

記者們開啟了他們的錄音機。幾乎沒有人動筆,他們只是洗耳恭聽。最初,誰也沒有提出問題。

這位部長簡短而直截了當地告訴記者們一個幾乎讓人難以置信的訊息:在柏林的德國聯邦衛生局,一個擁有3000多職員和各種各樣研究所的世界上最有名望的醫學監督機構,將要進行改組,並置幹部長本人的管轄之下。局長和其他擔任領導職務的官員已被解除職務,並且他們將被追究法律責任。原因是「在一個非常敏感的領域裡缺乏辦事能力。」

這「非常敏感的領域」是什麼?是輸血。

德國聯邦衛生局是全民族的衛生監督機構,作為這樣一個機構,它不僅有責任保護健康、環境和消費者,還必須對血液的來源和分配實行極為嚴格的管理,對那些生產血液的組織和私人公司進行嚴格的監督。

可是,恰恰是這個「高度敏感的領域」,似乎成了賺取數十億馬克的賭場。大量的金錢由於賄賂而流失了,監督被忽視了,警告被當作耳邊風,缺乏有效的檢驗或者根本不進行有效的檢驗,檢查被放鬆了。

結果發生了一切可想象的情況中最壞的情況:在醫院、德國紅十字會的血庫裡,出現了感染艾滋病毒的血和血樣,於是,生產者突然實施「回收行動」。

10年以來,血友病患者們懷著無能為力和聽天由命的心情憤怒地指出,柏林衛生局及其所屬的專業委員會,推行一種輕率的、甚至是欺騙性的安撫政策,對血友病患者協會的種種請求和要求置若罔聞。早在1985年,血友病患者中有一半得了艾滋病。而德國聯邦衛生局是怎麼說的呢?必要的檢驗和消毒技術尚未完全成熟!不過今天,一切都受到檢驗,儘管這樣,製藥廠在生產的時候,仍無法完全保證安全,不過,危險充其量為一比一百萬。

謊言,還是自欺欺人?人們逐漸看清本世紀最大的醫學醜聞的真面目:歐洲以及美國的工業界,為了自己的經濟利益,勾結大大小小的官僚——他們曾宣誓忠於職守,有責任保護那些血友病患者,可是對後者的死亡他們似乎無動於衷——使成千上萬的血友病患者死於非命。事實證明,美國一家大型製藥企業的董事長托馬斯-德里斯的話是對的。他說,工業界為了謀取數十億的利潤,在有關當局的默許下,拒絕採取有效措施以保護成千上萬的病人。

許許多多的病人成為犧牲品。許多人保持沉默,由於羞慚避而不談自己得了「色情瘟疫」;另外一些人,為了得到一筆少得可憐的錢,對第三者放棄任何要求;而新的受害者通過工業製劑已經被傳染。血友病的原因是先天性缺乏凝血蛋白因子,結果導致血液無法凝結,引起出血不止。在這種情況下,生產血蛋白製劑變成了一種賺大錢的買賣。

多少個災難性的年頭過去了,可是,那些生產廠家,還有那些血漿庫和血庫,仍舊採取一切手段抵抗以下的法令:對來源未經檢查的血液必須進行檢驗。結果是:艾滋病這一死神走進了手術室。

工業界和監督機構的負責人,想必從1983年春季才認識到艾滋病會給血液製劑的生產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他們覺得,必須保護無辜的受害者不受這股死亡大潮的侵襲。他們有了辦法:對血製品進行消毒。這種可能性已存在多年,而且由於肝炎傳染的危險而變得重要起來。

可是,不管是黃疸病還是艾滋病,工業界照舊猛烈攻擊所有的法令,因為這影響到它們的「經濟自由」。在血製品生產部門的壓力下,聯邦衛生局只好說:「有可能被忽視的危險為一比一百萬。」

終於,在越來越多的人受到感染之後,1985年當局公佈了對血製品普遍進行消毒的法令。可是,就在當年乃至1986年,當局並沒有對法令的執行進行監督。

最後,雖然法令的執行受到了監督,但新的死亡事件不斷發生,不難看出,這些法令並沒有得到認真的貫徹執行。終於,歷史上最大的藥物災難發生了,這同時也是人間的一場悲劇,官使數不清的無辜者,不管是病人還是受到感染的親屬,喪失了幸福和生命。它向世人昭示,人的貪婪和冷漠會造成道德的墮落。

這種情況在我們這兒延續了10年,終於有一個部長鼓起勇氣,決心徹底清除這一毒瘤。

艾滋病這一死亡的陰影似乎降臨到所有公民的頭上,重大的艾滋病醜聞發生了。

「重大的艾滋病醜聞發生了」這個句子,是出自你的手筆,利歐-馬丁這樣想著。你給《新信使報》上的時事評述取了這樣一個標題。

這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時間已經不早了。

利歐躺在浴缸裡,試圖進行思考。他想,像這樣的一件醜聞,雖然像火箭一樣迅速傳開,使人們激動起來,出版物的印數上升,電視上反覆播送,一位部長強烈抗議,人頭湧動,幾百萬人將成為艾滋病的受害者,將會逐漸死去——但最終一切都會結束,下一件醜聞已經在角落裡等候。或者是下一個賄賂事件,下一次選舉、大批解僱、詐騙犯和要求避難者、經濟衰退、因提高房租引起的惱怒、房荒——或者乾脆是些新的花邊新聞。是啊,假期即將來臨,要使自己輕鬆一下,對嗎?

而一切都被遺忘了!

可這件事畢竟還在發展!你是記者,而你的任務始終是銘記每一個證詞,每一個細節,至少銘記到報紙面市為止。

然後,然後,事情也就了結了。

利歐-馬丁閉上眼睛。他感到軟弱無力。

利歐命令自己清醒地進行思考。老天爺作證,在這天夜裡之後,你本該用冷水淋浴一下才對。

昨天晚上,剛過1點,維拉終於從漢堡打來了電話,聽上去她的心情很好。她剛參加完漢堡的一次社交聚會。「這裡一點兒也不拘謹和枯燥,利歐,真是激動人心!我告訴你,晚會真有趣。那兒的攝影棚不叫攝影棚,而叫草料棚。」此外,她還要求利歐認真地考慮一下,是否離開慕尼黑到漢堡去,因為後者畢竟比前者好得多。她還談起了新聞界的情況。「哎呀,我在這裡遇到了一大批有名望的報刊通訊員,還遇到了一大批和我一樣參加電視日的同事。你為什麼不在漢堡找一家報紙幹事?」

「這很容易理解!」

「他們給的薪水更多,利歐……」

「那你最好為我找一份新的工作。」

「什麼工作?」

「寫電影劇本的見習生或者類似這樣的工作。男人是不是也能當編劇?」

維拉曾當過編寫電影劇本的見習生,但是,這工作並沒有使她成為導演,為此,她至今仍感到痛苦。

「利歐?要是我在這裡再呆上一個星期,你的意見如何?」

這太過分了。他掛上了電話,然後睡了,做了一場噩夢。在夢裡,他聽見一種聲音,一種發出迴響的聲音,彷彿是一位牧師在一座大教堂裡站在高高的講壇上向信徒說教的聲音。不,彷彿是上帝在說教。

但這不是上帝的聲音,而是古怪的揚-赫爾措克博士的聲音。他談到了罪過,後悔和罪過:我的、你的、我們的罪過……

他命令自己清醒地進行思考!

思考的主題是萊斯納爾。他從什麼地方染上艾滋病毒的呢?直到現在我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呢?

好吧,再來一次:第一,萊斯納爾身上帶有艾滋病毒。

第二,萊斯納爾忠於自己的妻子,沒有逛過低階娛樂場所,因此,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品行是端正的。

第三,萊斯納爾神經失常了,他開槍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這是不是唯一的原因?有沒有其他的原因?至於說到傳染,可能性有多大?真見鬼,的確有數字!其中的一個數字他還清楚地記得。「對於懷孕婦女來說,母親的艾滋病毒傳染給未生的孩子的可能性為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你從何處知道這情況的?對了,去年6月,奧爾森想出版一本有關兒童患艾滋病的書,可是他沒有敢出版。

但利歐早已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他去看望了一個孩子。她叫什麼名字?安格拉……是叫安格拉!她才5歲,瘦得皮包骨頭,可是那雙眼睛大大的!那雙大眼睛……

「她最多還能活兩星期,」那位撫愛著她的婦女說,「這女孩沒救了……」

這太可怕了!那位婦女向這女孩彎下身子,用雙手摟住她的頭。

「最糟糕的,」這位母親說,「並不是這種病,而是人們的態度。在幼兒園裡,其他的孩子們用腳踢她,請您想想看……他們喊道:‘艾滋病——私生子。’而幼兒園的女教師認為,孩子們就是這樣的。這就沒有辦法了。她很高興我把孩子帶回家。可是又接到這樣的電話:‘我們要用火把你們通通燒死。’‘應該用毒氣把你們殺死。’……」

她非常平靜地訴說著。她的名字叫畢勒爾,是的,烏爾蘇拉-畢勒爾。她的職業是首飾設計師。她沒有丈夫,當安格拉7個月的時候,畢勒爾收養了她。此時,她說:「我想,我們總會渡過難關的。可是現在,現在我感到高興,她不久就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利歐-馬丁從來也沒有遇到過像她這樣一位冷靜而安詳的婦女,對這位在被遮暗的房間裡守候在安格拉身旁的母親,他深表欽佩。

「無論如何,不管您會不會把我當作瘋子,和她在一起的這些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和最重要的時光。我學到了許許多多的東西……」

利歐用毛巾擦乾身子,颳了鬍子,按摩了一下臉,穿上在家穿的便服,又把早上喝的第二杯咖啡端上桌,可是身體並沒有感到好一些。

當時的那些資料想必放在某處的檔案夾裡,只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這並不只關係到安格拉,並不只關係到一個孩子,而是關係到數字。要是有關萊斯納爾的報道能寫進去,它的確會引起讀者的很大興趣。只是,老天爺啊,他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傳染上的?

利歐-馬丁拉開抽屜翻尋,搜遍了所有檔案簿,可是一無所獲。他又喝了一杯咖啡,重新開始查詢,終於找到了大量的材料。在這裡!有關艾滋病的材料!錄音磁帶副本、官方公佈的新聞材料、剪下來的報紙文章。所有這些書面和口頭材料,整齊地放在一箇舊的、但仍很堅固的紙盒裡,這盒子從前裝過罐頭牛乳,他用它裝那些他還不認為是垃圾的材料。

他把這盒子放到桌子上。

可是,正當他打算從盒子裡拿出材料的時候,門鈴響了。透過裝在門上的窺視鏡,布魯諾-阿稜特的那張方臉看上去就像石制的假面具。

利歐默默地開啟了門。

「總算來啦,」布魯諾喃喃地說,並從他的身邊走過。

利歐跟隨他走進客廳。布魯諾-阿稜特高出利歐整整一個頭,有著像摔跤運動員那樣的寬肩膀和保養得很好的啤酒肚;儘管他快60歲了,仍然給人一種身體很不錯的印象。

他用批評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利歐:「一身難看的衣服!是啊,小夥子,瞧你像什麼樣子?也許你該去給自己另外找一些破爛衣服,或者你該去看病。」

「幹嗎要這樣說?」

「幹嗎要這樣說?‘快去照照鏡子。不過,你倒是颳了鬍子。你知道,你給我什麼印象嗎?你就像……」

「別胡說了!」

「胡說的是你!是誰給我打電話的?昨天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把昨天的事完全忘了。不過,一切突然變得亂糟糟的。我還給你打了電話,可是……」

「啊喲,你給我打了電話?可是,我還是乘車到海濱去了。我畢竟是瞭解你的,今天早上,我得回來為我的小兒子取他忘在家裡的課堂作業。這時我想順便來看看你,檢查一下你神經是否正常。看來情況並不是這樣。」

「我神經很正常。」

布魯諾-阿稜特用他那攝影師的目光瀏覽著那些畢德麥耶風格1的傢俱。「維拉呢?」

11814-1848年德國的一種文化藝術流派。

「在漢堡。昨天晚上,她給我打了電話,而且建議我到另一家報紙去工作。我說,我寧願更換職業。」

「她生氣了沒有?你的那件棘手的事怎麼樣?」

利歐努力進行解釋,布魯諾不耐煩地聽著,一個勁兒地抽雪茄煙,空氣里布滿了煙味。利歐懷疑,他那攝影師的頭腦是否理解這件事關係到什麼。

「你瞧著吧,布魯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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