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材料不是供病人用的。它用於科學的、亦即研究的目的。您肯定也知道,那些科研機構目前缺少經費。到處存在資金短缺的現象。儘管這樣,我們生產的製劑,不管是凝血因子、血漿,還是免疫球蛋白和白蛋白,都是很有價值的,因為後者能調節細胞組織和脈管之間的液體交換。用血漿可以製造出30多種藥物。那些研究所可以使用這些藥物,例如在做動物實驗時,可以用來發現某些生長情況和反應。」
「那麼,辦理這件事的就是生物-醫學公司?」
「對。那裡也是我們的一個薄弱環節。」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咖啡不能滿足需要了。利歐朝接待室的方向招了招手,一位侍者走了過來。這位記者叫了威士忌,一面用詢問的目光朝霍赫斯塔特看了看。可是,他似乎並沒有看到這位侍者。他微笑著,可是在他那雙交叉著的手上,肌肉卻繃得緊緊的。
「這裡的確可能存在一種內在的聯絡,」霍赫斯塔特繼續說,「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裡,有人曾用我公司的一袋血漿給萊斯納爾先生輸血,馬丁先生。」
「對,號碼是12436。」
霍赫斯塔特吃驚地抬頭看了看利歐,但什麼也沒有說。他把右手伸進夾克的胸前口袋裡,掏出皮夾子,然後把它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張長方形的、摺疊好的紙。他把紙放到桌上,然後把它抹平。這是一張公司的產品說明書。左上方有pb這個表示血漿的符號,這利歐已經知道。這符號下面是一排數字,顯然是為使用者提供的用密碼錶示的使用說明。
「您瞧,每袋血漿上都貼有這種說明書。這裡是血型。右邊的數字是交貨號數。萊斯納爾使用的那袋,交貨號數是12436。」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利歐。利歐故意停頓了一下,反過來凝視對方。
「還有呢?」他終於說。
「還有呢?我只能告訴您我們曾經對刑事警察科說過的活。那些包括12436那袋在內的血漿袋,我們沒有交給慕尼黑的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而是交給了生物-醫學公司。我有檔案證明這點。交貨是經過檢驗的,看來沒有什麼問題。」
「你們為什麼要把這包血漿袋交給生物-醫學公司?」
「這我不知道。況且也沒有登記。此外,這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感到驚異的是,馬克斯-路德維希醫院怎麼會把那袋用於萊斯納爾先生身上的血漿精確地編上號。在手術報告裡,很少有如此準確的記錄。不過,這也許與下面的情況有關,即那兒的外科,本身也進行血液方面的科學研究。尤其是拉貝克博士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對血漿的療效瞭如指掌。」
「那好吧。您可以肯定,是生物-醫學公司提供的血漿嗎?」
「我不敢肯定,但是我確信,我們並沒有傳送那袋血漿。」
「在這種情況下,出納員波德爾肯定也收到了錢了?」
「是的。而且收到十倍的錢。不過,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的日子也許很不好過。您知道,在那位總裁和波德爾之間存在著緊張關係。為人慷慨的恩格爾先生,多少年來一直下不了決心擺脫波德爾。他對波德爾的行動不加干涉。為了不辜負上司的希望,波德爾積極爭取建立自己的顧客圈子,這當然又會對我們有好處。」
「顧客圈子?您指的是醫生嗎?」
「是的,是那些順帶也從事研究的醫生。其中之一,正如我剛才所說的,就是拉貝克博士。」
「哦,是這樣。您聽我說,」利歐站了起來,「會不會是一種混淆?」
「完全不可能是混淆。生物-醫學公司的血漿袋都有相應的標記。此外,它們的名稱也各不相同。恰恰是在這家醫院裡,工作一絲不苟。您已經看到,就連那些號數也作了登記,所以,您的猜想是荒唐的。」
霍赫斯塔特一邊微笑,一邊肯定地點點頭。突然,發生了某種奇怪的現象。這位霍赫斯塔特躬身向前,像一位老朋友那樣抓住利歐的手,而在幾小時之前,他還把利歐當作敵人看待,彷彿他會把疥瘡帶進他的無菌工廠似的。他的微笑也顯得自然而親切,目的是為了獲得、甚至是祈求利歐的信任。
「我之所以告訴您這一切,是因為我假定您不會馬上利用這些您所知道的情況。我還沒有和警察談到這些情況。事先沒有和恩格爾先生取得聯絡,我是不願意說的。可是,自從您來我這裡之後,這件意外的事一直縈迴在我的腦際。現在我想擺脫它。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利歐點點頭。
「這件事我們知道就算了,好嗎?」
「我答應您。首先我們對它保守秘密。假如我想發表它,我首先會通知您的。」
霍赫斯塔特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當利歐重新踏上露臺的時候,維拉早已不見了。在那個他們曾經坐過的角落裡,一棵垂柳的垂枝搖曳,樹影婆娑。柳樹下的那張桌子早已被收拾乾淨。
利歐抓住一位侍者的袖子。「我的妻子,您還記得嗎?」
「那當然,先生。我當然記得!夫人20分鐘前就已經走了。」
到哪兒去了?他幾乎脫口提出這個問題。維拉肯定感到無聊了。
利歐雖然情緒不好,但他仍憑藉剩下的一點兒活力朝電梯走去。
四樓。右邊的最後一個房間。他希望見到維拉,便加快了腳步。的確,門上插著鑰匙,更讓他驚奇的是,鑰匙甚至插在外面。
他拔出鑰匙,踮著足尖走進了房間。窗簾早已被拉上。床上只看到中間稍許凸起的一個灰色輪廓。這是凸起的臀部。維拉的臀部。
看到這個場面,他深受感動,一股幸福的暖流頓時湧上他的心頭。可是,就在這時,他竟像白痴一樣咳嗽了一聲。於是,她從睡夢中驚醒了。
「嗨,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偷偷走進房間的人。」
「那你為什麼讓鑰匙插在門上?」
「你根本無權這樣問。」
他走近床邊,撲到她身上吻她。
愛她,這太幸福了。這兒就像是時代邊緣上的一座小小的天堂,溫馨而僻靜。不言而喻,接著他就要沉入極美和無夢的睡眠中去了。
然而,他的睡眠並非沒有夢。
「目前,對那些被傳染的病人進行了艾滋病檢查……」霍赫斯塔特的聲音像幽靈一樣掠過他的腦海。「不過,根本不需要收回那些已經出售的血漿袋。以12426開頭、並已經提供給慕尼黑的馬克斯一路德維希醫院的那些血漿,經過這麼多年之後,當然早就用完了。這已經得到證實……」
利歐把被子向上拉,矇住自己的耳朵。可是,對那嗡嗡作響的電話鈴聲,被子無濟於事。他拿起電話聽筒——是布魯諾打來的電話。
「怎麼,我覺得怎麼樣?我從慕尼黑乘坐那老掉牙的舊汽車,辛辛苦苦趕到這糟透了的法蘭克福,在那兒搞到了一輛很不像樣的計程車,還花了一個小時,才趕到你住的這家討厭的公園旅館,而你卻在睡覺?!」
「每個人都需要睡覺。」
「是的,」布魯諾尖刻地說。「只有我不需要睡覺。」
利歐彎起手,罩住了話筒:「那肥胖的奧爾森有沒有把材料交給你……」
「難道你就這樣歡迎我嗎?」
「不,」利歐說,「絕不是這樣。」
利歐看了看手錶。8點剛過一會兒。他儘量小心地從床上爬起來,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道:「我愛你。不過,這你已經充分地知道了。你不知道的是,我不得不再次離開你。你已經知道,為什麼……」
在這些字的下面,他畫了一個骷髏頭和一顆心,並用一個箭頭把「為什麼」這個詞跟骷髏頭連起來。
他從箱子裡為自己取出一件套頭的毛衣。夜裡可能會變冷。然後,他踮著足尖走出了房間,儘可能輕地把身後的門關上。
布魯諾-阿稜特站在接待室門口那兩張小沙發椅旁邊,由於夜幕已經降臨,他看上去顯得微黑,高大而粗笨,就像一個巨人。他那副鑲黑邊的警察戴的眼鏡,對著利歐閃閃發光。
「已經吃過了嗎,布魯諾?」
「咖哩香腸。太可怕了!難道你沒有更好的問題嗎?」
「這可是個好問題,布魯諾。這樣,我們就可以馬上起程了。」
「到哪裡去?」
「我過後向你解釋。」
「坐你那部像火箭一樣快的跑車嗎?」
「當然」
布魯諾順從地點了點頭。「好吧。那我還得去拿我的攝影機。」
「他們不僅監視市場上臨時搭起的售貨棚、火車站的廁所、麥當勞快餐店,還監視花生烘焙房、澡堂以及其他公共場所,」利歐激動地說,「你簡直無法理解。要是你能理解其中的奧秘,你就會怒髮衝冠。你要是接受血清或接種疫苗,他們就會對你嚴加監督。這一切均置於衛生官員的管轄之下。他們嚴密監督接受血清或接種疫苗的人。可是血呢?他們根本不管。他們認為,這是商業局的事。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從某些南美的貧困地區或妓院區,或者從我們這裡的吸毒者和毒品販子居住的地區,蒐集了大量的血,然後把它加工成他們美妙的產品。你能想象有這樣的事嗎?這簡直是胡鬧!」
「利歐,你冷靜一下吧!我們可是生活在聯邦德國。」
「你以為這句話就能解決一切嗎?」他加大了油門。那部跑車咆哮著向前駛去。「一個普普通通的商業局怎麼會搞得清楚一個現代化的製藥廠在幹些什麼呢?它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艾滋病檢查?」
「是啊,不過我相信,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可是,好多年以來,他們仍舊以這種方式進行工作。而當時染上艾滋病毒的血漿也許還在這個地區迅速傳播,留在某些醫院裡。等待著殺害無辜的人。那東西經過冷凍以後可以長期儲存。所以,壓根兒談不上……」
利歐中止了說話。他看到外面的路標上寫著:「下一個岔口是巴特-索登。」他還記得,他得向右拐,然後從巴特-索登開往厄卜斯坦因。然後從厄卜斯坦因繼續往前開。
「查一查地圖。你看到厄卜斯坦因了嗎?」
「看到了。我們在前面拐彎,朝霍夫海姆方向開。」下面的20公里,他聽從布魯諾的指揮。公路上車輛不多,利歐駕著跑車全速前進。
現在已是9點。他發現這個地區的所有地名均以「海姆」結尾。包括生物-醫學公司的所在地達稜海姆也不例外。看來已經不遠了。維拉會不會還在睡覺?他希望她還在睡覺,熱切地希望她還在睡覺。他希望維拉徹夜安穩地睡覺,而不要在某個時候起床,發現他的紙條。不過,她會起床的,因為她會感到餓——像他現在一樣感到餓。真該死,布魯諾至少還吃過他的咖喔香腸。
「布魯諾,查一查放手套的抽屜,看看裡面有沒有一塊巧克力。」
布魯諾檢視了抽屜,滿意地說:「什麼也沒有,我的小寶貝。所有的東西都給吃光了。不過,我們馬上就到達稜海姆了。」
在這個地區,能供人辨認的東西寥寥無幾:一個運動場,空蕩蕩的街道上空閃耀著鞭形的路燈,一箇舊汽車展覽場……可是在這地區的中心,聳立著新式的、奢華的和頗為醒目的建築物,這和這樣一個偏僻的小地方很不相稱。不過,這地方是陶努斯,很容易使人想到「曼哈頓」。這裡是富翁密集的地方,法蘭克福的財富也飄到這裡。
他倆駛過一家咖啡館,裡面還很熱鬧。然後街道上又空無一人。有位姑娘在一個公共汽車站前等車。她下身穿著細斜紋布做的褲子,腳上穿著長統靴,上身穿著肩部墊得很寬的皮茄克。利歐把跑車開到人行道的邊沿。她急促地向後退,在這一剎那,彷彿她想逃走似的。
「向她打聽一下艾幸海因大街14號,布魯諾。」
這位攝影師降下車窗,一邊喊道:「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又不會咬人。我們是非常善良的人。」
她微笑著重新朝他們走來,甚至把頭貼到車窗上,用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們。她的眼皮周圍畫了又粗又黑的線條。就連嘴唇上也似乎塗了唇膏。真正的洛麗塔1打扮。
1德國作家納波可夫(v.nabokov)於1959年發表的長篇小說《洛麗塔》的女主人公。
「聽我說,你知道這裡的艾辛海因大街嗎?」
她點點頭並向布魯諾說明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