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裡放不放冰?」從家用酒櫥走過來的哈佩爾問。
「不要放冰。」
「我喜歡在酒裡放冰。這對胃有好處。您知道,我有一瓶存放多年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只有在特殊的場合才把它開啟。現在是時候了……」
他手裡拿著兩隻杯子,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眼睛的顏色是淡灰色的,這說明他高度近視。他的目光看上去非常坦率。利歐擔心他會朝他走來,和他碰杯,可是他興致勃勃地一口喝乾威士忌,把另一隻杯子給了利歐,然後坐到他的對面,把肥胖而多肉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隨後他拉開小桌子的抽屜,從中拿出一副新眼鏡,戴上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利歐。
「那兩個傢伙是東區的人,」他大聲地說。「肯定是東區的人。」
「是剛才逃跑的那兩個人嗎?」
「是的,還會有誰呢,沃爾曼先生?」
利歐聳聳肩,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這酒的確是一流的,很起作用。
「我不知道您對政治抱什麼樣的態度,我也不想問您這個問題,這與我毫不相干,不是嗎?」哈佩爾拿出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一看到手帕上的髒物,就感到不寒而慄。他一邊搖頭一邊說:「說實在的,我該去洗澡了,我的臉太難看了!」
「行啊,」利歐說。
「兩個強盜!在柏林這座城市裡……吸毒者為了一針注射劑,什麼事都能幹出來。彷彿這還不夠似的,東區的刑事犯也插手進來。他們是最危險的人。他們是經過訓練的。您知道,他們由誰訓練?」
利歐搖搖頭。
「由俄羅斯的黑手黨,沃爾曼先生。您肯定也已經聽說過了。他們是一些經過訓練的罪犯,而不是像垃圾一樣的吸毒者。吸毒者根本沒有力量。他們當中每兩個人就有一個感染上艾滋病病毒,不是嗎?可是剛才那兩個傢伙,他們的手腳麻利。我不是個運動員,他們襲擊我的時候,刷刷兩下子,動作飛快,真叫人難以相信……」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利歐,對他的勇敢行為由衷地表示欽佩。
「可是您,沃爾曼先生,請您別見怪,您和我一樣也不是一位田徑運動員。我感到驚奇,您是如何把那兩個豬玀打跑的?」
「如何?一個好問題。」
利歐從他的茄克衫下掏出那支手槍,然後把它放到桌子上。哈佩爾恍然大悟。
「一支手槍,一支口徑9毫米的手槍,是嗎?」
「是的。」
「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您是官員嗎?」
「像您一樣嗎?」利歐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警察?」
「也不是。」
哈佩爾尊敬地點點頭。「我明白了,您有攜帶武器的許可證。現今的情況的確是這樣,正像我們剛才所經歷的,只有帶著武器才能夠散步。」
「我沒有攜帶武器的許可證。我在晚上也不散步。今晚的散步是一次例外情況,政府主管先生。」
「沃爾曼先生,您從哪兒知道我是政府主管?」
「我早就知道,哈佩爾先生。我今晚在公園裡散步,原因只有一個。您想知道嗎?」
「我請您告訴我,是什麼樣的原因?」
「用槍殺死您,哈佩爾先生。」
小寶貝,小寶貝,別害怕,他在最後時刻會恢復理智的,跟通常一樣。我瞭解他!他總是這樣。現在,他也會恢復理智的。
維拉側身躺在長沙發上,手裡抱著利歐的一件牛仔襯衫和一隻枕頭。
電話機放在用手夠得著的一張矮桌上。維拉坐立不安地看著電視節目,可是對播放的東西壓根兒不感興趣,現在,她又在和她的孩子說話。
揚-赫爾措克把妊娠檢查的結果告訴維拉的時候,關心地問道:「馬丁太太,您到底希望什麼?」她當時簡直不知所措。我的天哪,她一生中所有重要的東西,似乎壓縮在如此荒誕不經的幾天裡了。
不是嗎?
她將會生下一個孩子,不是嗎?目前它雖然只是一小堆細胞,可是維拉深信,它已經擁有生命,因而也擁有了靈魂。也許這心靈會明白她的話,也許這心靈會以某種無法解釋的方式找到利歐。
他在柏林,小寶貝。他是為了他那可憐而固執的正義感才乘車上那兒去的。這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已經給他帶來了許多麻煩,可是他只能這樣做。
她又流淚了。她常常為此流淚,甚至號啕大哭。她遭受的痛苦太多了!
電話鈴聲。
利歐!我的天哪,利歐!終於……現在已經快到午夜了,不是他,還會有誰打電話呢?
這不是利歐,而是揚-赫爾措克醫生。
「是馬丁太太嗎?這麼晚還給您打電話,非常抱歉。」
赫爾措克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歉意,相反地,它堅定而有力。
「您一點兒也沒打擾我,博士。」
「您知道,馬丁太太,事情是……我的意思是,我之所以在這個時候給您打電話,是因為我剛回到家裡,有機會閱讀我收到的信。」
「是嗎?」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在您的丈夫去柏林之前,我們為他做了檢查……順便提一下,他回來了嗎?」
「不,還沒有。」
「那我現在就告訴您。」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牆上的某一點。這是利歐從突尼西亞帶回來的一把匕首。匕首變得模糊起來,她屏住呼吸。
「請說吧,」維拉輕聲地說。
「我……我有一個好訊息,馬丁太太。」
「結果怎麼樣?」
「檢查結果是陰性的。」
「哎呀,我的老天爺,謝天謝地!」她向後倒在長沙發上,用雙手緊緊抓住話筒,彷彿她需要某種可以抓住的東西,以便在這幸福的熱浪中不被淹死。「我……我不知道……哦,這我可真沒想到!」
「這的確是真的。他們還對檢查結果進行了交叉試驗。首先做了酶聯免疫吸附試驗,然後用阿波特試驗。每次試驗的結果都是相同的。它推翻了第一次檢查。利歐並沒有感染上艾滋病,可惜有時候恰恰會發生這樣的錯誤。」
他向她講述了試驗過程中經常出現的某些錯誤,她洗耳恭聽,可是她的大腦記不住這些話。她只是感到幸福。
然後她振作起精神。
「哦,博士,」維拉輕聲地說,「揚!您真是個好心人,赫爾措克博士!最好我現在就在您身邊,同時熱烈地親吻您!」
那隻狗在它的窩裡發出悲哀的叫聲。
在某個地方,想必有一隻鍾。他先前並沒有聽到鐘的聲響,可是現在他聽到了石英鐘細微的滴答聲。外面有一輛摩托車繞著廣場行駛。
哈佩爾像著了魔似的凝視著利歐手上的那支手槍。它的槍管發出微弱的閃光。
「您……您想殺死我……」
「是的。在公園裡我就想槍斃您了。」
哈佩爾又用手指觸控領帶結,並用力把它拉開,然後解開襯衫。他脖子右側的那個大腫塊,現在已經變黑。他咬緊嘴唇,咕噥著什麼。一絲口水從他的右嘴角拖到下巴上,可是眼睛始終像著了魔似的盯著那支手槍。
「可是……這的確……」
他鼓起勇氣,用發抖的手緊緊抓住骯髒的襯衫,一邊輕聲地說:「為什麼?您……您根本不認識我。」
「認識!」
「在哪裡認識的?」
「在我的噩夢裡,哈佩爾先生。我常常夢見您。還有,從我的艾滋病檢查裡。您知道,我既不是買空賣空的投機商,也不是吸食海洛因者。我也不是同性戀者。我只是因為一次小小的事故讓醫生動了手術……」
利歐喝了一口酒,然後把食指側放到乎槍的手柄上,稍微把它推到一邊。手槍轉了一下,槍口正好對準那個肥胖的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的人。
「這……這的確太可怕了。可是,哎呀,天哪!這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多著呢,哈佩爾先生。」
利歐的食指又推了推手槍。此時,槍口正好對準哈佩爾的肚子。他死盯著槍口,活像一隻被蛇嚇呆了的家兔。
利歐微笑著說:「我很樂意向您解釋這件事情。其實,我用不著多加解釋。您自己知道得最清楚。您為什麼被您的部長從部裡開除出去……」
哈佩爾一言不發。他從褲子裡掏出手帕,把嘴角擦乾淨。他的新眼鏡滑到了鼻子上。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充滿恐懼。
「您真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嗎,政府主管先生?難道這會給您製造許多麻煩嗎?」
持續不斷的寂靜。哈佩爾繼續保持沉默。
「是的,是的,您的記憶力不好,」利歐說。「可是您應該試一試。我們拿官方規定日期,即85年10月1日為例吧。在此之前兩年,人們就已經明確指出,血漿和血漿產品正把艾滋病毒傳播到其他的居民團體當中,特別是傳播到最可憐的犧牲者——血友病患者當中。」
「我跟這事毫無關係!我只不過是……」
「當然,您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官員。您大概想這樣說吧?您是一個高階官員,哈佩爾。不過,就算您是一個小官,您始終負有責任,至少任用合同裡是這樣規定的,開會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哈佩爾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
「不過這是另一個話題。我們還是談一談85年。當時,甚至製藥工業也意識到未經消毒的血漿產品裡潛伏著危險,並且向社會發出了警報。可是宏大的院外活動集團,這個由不法商人、可疑人物和破產者組成的團伙卻仍大肆活動。這不是我說的,是報刊上這樣寫的。1985年底,聯邦衛生局終於作出規定,血漿產品必須進行消毒。這下可熱鬧了。誰是頭一個對血漿巨頭的不滿給予充分諒解的人呢?是某個叫伯恩哈特-哈佩爾的政府主管。我沒說錯吧?」
哈佩爾雙目緊閉,額頭上滲出閃閃發光的汗珠。他看上去活像一大塊不會說話的肉和脂肪。這塊肥肉在呼吸,肚子劇烈地上下起伏;當他用手指不停地抓頭的時候,他那稀疏的白髮被搞得亂七八糟的。他的下巴上依然留著一條一條的泥垢和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