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津村先生交往?」
「這個……昨天晚上鐵雄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在去年秋天的一個畫展上見到他,我們還和朋友一塊兒喝茶、聊天。那次見面後,某天我們在某一個畫展上碰面,又一起去喝茶、聊天;從那次之後不是他打電話給我,就是我打電話給他,我們總是約在咖啡廳、畫廊或百貨公司見面。」
「這些事你沒有告訴櫻井先生吧!」
「我一點也不覺得內疚,可是我不喜歡別人認為我是個不安於室的女人,津村先生也是這麼認為,所以我們都沒有告訴任何人。」
「換句話說,你並不是因為內疚而隱瞞這件事,而是在隱瞞這件事之後越來越覺得內疚。」
熙子加強語氣說:
「金田一先生,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現在請你說明一下前天晚上的事情。」
熙子輕輕點點頭,然後說:
「前天晚上五點半左右,我打電話給津村先生時,真的覺得非常內疚。我告訴津村先生說,我先生今天晚上不回來,女傭也去參加盂蘭盆會的舞祭,大約十一點左右才會回來,我一個人在家非常寂寞,希望你能來我家陪我。我講這些話時非常緊張,對方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那麼等演奏會結束後我再趕過去。’他還說八點半以後會到我家,之後有點事情要去辦。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發抖,擔心會被別人聽見我們之間的談話……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不過說不定他也喜歡這樣的見面方式。」
「接下來呢?」
「我們大約有一個鐘頭左右的相處時間,我打算好好利用這段時間,所以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當時我的確是個相當邪惡的女人,心裡不斷吶喊著:‘鐵雄,請你記著我,鐵雄……我現在真的非常高興。’」
「這麼說來,你還是深愛著你的丈夫?」
熙子心情沉重地說:
「金田一先生,這件事令我非常傷感,所以我只說出事情的大概。七點左右,笛小路家的女傭——裡枝來我家找榮子一起去看舞祭,對了,盂蘭盆會就在我家不遠處舉行,所以只要聽見擴音器傳來的聲音就表示非常安全,因為她們兩人絕不會在舞祭結束之前回來。」
「等一等,停電的時候也可以聽見擴音器的聲音嗎?」
「啊!這個呀……」
熙子笑了笑說:
「事後我問榮子,她告訴我舉辦這場活動的人員中有一個是電氣行的兒子,聽說他準備一個蓄電池,雖然停電了,卻不影響活動的進行。我想,這件事日比野警官也知道。」
「一開始我也覺得很奇怪,因為用電池就不需要電線了……停電時,我抽空到活動現場去看了一下,公園裡有三個金屬製的垃圾桶,大夥在垃圾桶裡燃起火堆,圍個圓圈跳舞。當時我還大罵:‘這樣不是太危險了嗎?’他們說:‘放心!我們已經把消防隊員叫來了。’說完便繼續跳舞。」
日比野警官收起犀利的言詞,取而代之的是無可奈何的苦笑。
「原來如此,看來大家都非常盡興、忘我。」
「因為是一年一度的活動,加上那位電氣行的老闆酷愛此道,他站在前面帶領大家跳舞,我只說了句‘小心火燭’,然後就回去了。」
「擴音器的聲音連淺間隱也聽得見嗎?」
大家一聽,都吃驚地轉頭看向發問的金田一耕助。
「聽得見,那一帶的地勢比較高,而且那裡的地形是朝我們這邊敞開,不過還是跟當地居民打聽一下比較妥當。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日比野警官聽到這條新線索,馬上說:
「是,我一定會向當地居民詢問這件事,請你繼續說下去。」
熙子的內心開始動搖,她努力抑制心中的不安,繼續說道:
「剛才我說榮子和裡枝大約在七點左右出門,沒一會兒,就聽見擴音器裡傳來音樂聲,之後我也開始彈鋼琴。儘管我知道津村先生最快也要八點半之後才能趕到我家,我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然後就停電了,我立刻點起蠟燭……」
日比野警官插嘴道:
「對了,據說因為停電,電氣行的老闆才開始活躍起來,當時他立刻打電話到電力公司查詢是不是真的停電。停電的時刻是八點零二分,利用蓄電池讓擴音器運作的時間大概是八點十五分左右,我是在八點半的時候去看活動進行得怎麼樣。」
「停電之後,我覺得非常困擾,因為如此一來,舞祭不就會很快結束了嗎?而我又不知道演奏會那邊的情形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然後……津村先生就來了。」
「津村先生是不是帶了一把手電筒?」
「是的,他在舊道的商店買的。這裡我要說的是,昨天晚上在我聽大家的談話之前,我根本沒注意到津村先生是一副殺手裝扮。」
「津村先生有沒有戴著一副蜻蜒型的太陽眼鏡?」
「沒有,他沒有戴那種東西。」
(或許津村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在前往熙子家的途中便把眼鏡摘掉了。)
「然後呢?又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你們兩個說了一大堆話,就是沒有做出擁抱。親吻的事?」
「這畢竟是我們兩人頭一次單獨相處……」
「停電反而讓你們兩個不知所措,這就是兩個不擅於談情說愛的人的表現吧!」
「津村先生不會利用自己在藝術這方面的才華欺騙女人,我也沒有這個本事左右他。後來我說:‘津村先生的鋼琴彈得真好,能不能請你彈一首曲子給我聽?’津村先生就彈了一首月光小夜曲。」
「津村先生喜歡貝多芬的音樂?」
「是的,他在燭光中彈奏這首曲子,我們兩人都陶醉在當時的氣氛中。津村先生一口氣彈完月光小夜曲……對了,當他開始彈鋼琴的時候,我聽到擴音器傳來聲音。」
「月光小夜曲全部彈完需要多久的時間?」
「二十分鐘,因為一共彈了三個樂章。後來我又要求津村先生彈別的樂曲,於是他彈了三首蕭邦的夢幻曲,彈奏的過程中,風勢越來越強烈;接下來,他又彈了蕭邦的練習曲——‘枯木’和‘革命’。」
「這些是什麼樣的曲子?」
「都是非常激昂的樂曲。最後津村先生彈的是李斯特的‘愛之夢’,津村先生前後大約彈了一個鐘頭的鋼琴。」
「那你們不就沒有很多時間談話了?」
「在更換樂曲之間我們還是有說話,只不過不是戀人之間的對話,我們談的都是一些音樂方面的話題,談著談著就九點半了……,津村先生說:‘你們家的幫傭快回來了吧!’我回答:‘是啊!’他又說:‘那麼我也該告辭了。’因此津村先生就回去了。」
「九點半?這個時間沒有弄錯嗎?」
日比野警官為了慎重起見,於是再確認一次。
「沒有錯,因為他問我幾點鐘,所以我特別低頭看了一下手錶,當時正確的時間應該是九點二十五分。津村先生聽了之後便說要告辭,我說:‘不好意思,津村先生特地來我家,結果卻沒有好好招待你。’我先生喝威士忌,所以我事先準備一些小菜和威士忌,可是卻忘了拿出來。」
「這麼說,津村先生在不吃不喝的情況下彈了一個鐘頭?」
「是的。津村先生還跟我說謝謝,他說那天晚上的氣氛實在太好了,所以才能一首接一首地彈下去,因此特別感謝我;我說:‘我也深有同感,希望下次有機會,我先生也能有這個機會聆聽津村先生的演奏,他一定會非常高興。’津村先生則說:‘我真羨慕他能擁有你這位賢內助。’」
「津村先生開始彈琴之後,你們便陶醉在美妙的旋律中,一直到曲終人散嗎?」
「金田一先生,你說的沒錯。」
「當時津村先生有沒有提到淺間隱那裡有人在等他?」
日比野警官提出這個問題。
「沒有。我送他到玄關的時候,他只說:‘我回去之後,你又是自己一個人了。’我回答他:‘沒什麼,我已經習慣了。’」
「你剛才說低頭看手錶是九點三十五分,之後你送津村先生到玄關,又說了一些客套話,那麼差不多是九點四十分了吧!」
「是的。但是,後來又發生一段小插曲。」
「你說的‘小插曲’是……」
「津村先生是個大而化之的人,昨晚我也聽見你們這麼說他,他真的是很容易丟三落四……他離去後我便收拾一下客廳,結果發現他的琴譜還留在我家的鋼琴上,於是我趕緊去追他,一直追到要轉向淺間隱方向的轉角,忽然看見前面有個人影,我以為是津村先生,因此輕喊一聲‘津村先生’,那個人在黑暗中回過頭來,但是卻慌忙跑進高原飯店;當時雖然停電,但四周還不至於那麼暗,多少可以看出那個人的輪廓,我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就是我父親……」
熙子說到這兒,隨即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
一陣沉默之後,金田一耕助問道:
「令尊是為了想確認那個人是誰才追上去……」
「我不知道爸爸什麼時候來的,不過他的耳力非常好,一定知道誰在彈鋼琴;加上房子又不大,所以爸爸一定有聽見我和津村先生之間的談話。金田一先生,黑暗真的是罪惡的根源。」
「怎麼說?」
「我和津村先生不過談論一些蕭邦、李斯特之類的話題,可是找們兩個都害怕被周遭的人聽見我們之間的談話,也難怪爸爸會擔心我。」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吧!令尊希望你好好反省,所以把打火機放在你家走廊上的扶手處,然後自己再尾隨津村先生一探究竟。」
「應該是這樣。當我以為前面那個人就是津村先生而叫他的名字時,爸爸便匆忙跑走了。」
「你過一會兒就追上津村先生?」
「是的,我在往淺間隱的轉角處追上他。津村先生顯得相當不安,他手上拎著手提包,走得非常緩慢,當我看見他的背影時……其實以前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我覺得津村先生好象揹負著罪惡的十字架。」
「罪惡的十字架?」
金田一耕助詫異地問道:
「這又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他心裡有很沉重的負擔,我想……大概是跟我見面讓他的良心受到苛責吧!」
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官看了彼此一眼。
(難道笛小路泰久所擁有的秘密,就是津村真二肩上沉重的負擔?
當他和鳳千代子有關係的人見面時,他肩上的十字架就會越來越沉重嗎?)
「以津村先生的腳程走回淺間隱的別墅,大約需要多久的時間?」
「我不知道他的別墅在哪裡。」
「日比野警官,你知道需要多久時間嗎?」
「這跟每個人走路的快慢有關,不過我想,再怎麼慢也只需要二十分鐘,或是再多一點。」
「這麼看來,津村先生回到家中差不多十點,命案也已經發生了。」
「對了,接下來是爸爸告訴我的事。」
「是什麼事呢?」
「關於今天開槍打傷我爸爸的人,爸爸說那個人他看得很清楚,但卻不是津村先生。」
「那個人會是誰?」
日比野警官小聲問道。
「爸爸也不知道,他不認識那個人,只不過那個人穿著跟津村先生一模一樣的衣服罷了。」
熙子露出害怕的神色,整個人變得非常僵硬。
「警方還找不知道那個的下落嗎?」
「目前還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看看山下警官和等等力警官,接著又將視線投向日比野警官身上,聲音沙啞地說:
「津村先生有槍嗎?」
「這怎麼可能!鳳阿姨特別強調,津村先生這個人就算變得再多,也絕對不可能會拿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