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昨天晚上在大廳時,坐在自己身後的那個老人?)
智子再度看著更衣室那扇可疑的門。
「姐姐,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什麼。文彥,你先回去,待會兒我們再見面。」
但是智子後來也沒見到文彥。因為早上發生了那件乒乓球拍的事件之後,智子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內。
此刻智子再次看看那封奇怪的邀請函和手腕上的手錶。
現在的時刻是晚上九點二十分,而邀請函上註明的時間則是九點半。
下午智子待在房間裡,到了傍晚時,卻接到大道寺欣造的邀請,希望今天晚上大夥兒能再聚在一起用餐。
智子實在沒有心情用餐,可是又盛情難卻,只好勉為其難地參加了。
晚上吃的是日本料理,她換上禮服式的和服來到餐廳的時候,大夥兒都已經入座了。
出席的人員和昨天晚上差不多,包括遊佐三郎、駒井泰次郎和肥肥胖胖的三宅嘉文都在場。
當時智子才吃了沒一會兒,就發現盤子下方有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紙片,也就是智子現在拿在手中的奇怪的邀請函。
(九點二十三分了。)
智子的身子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去,還是不去?)
智子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九點二十五分。)
智子終於站起來,來到走廊上。
她快步穿過走廊,來到大廳,發現大廳裡只有金田一耕助一個人在看書報,他並沒有注意到智子。
智子穿過大廳,爬上西式建築正面的樓梯。
正當她要從二樓爬上三樓時,卻發現有人從上面走下來,她不由地停住腳步,緊靠著牆壁,一顆心跳得好厲害,只見下來的是位戴墨鏡的老人。
老人一看到智子也吃驚地呆住了,他似乎想說什麼,可是智子卻別過臉,從他身邊跑開。
智子來到頂樓的時候,鐘塔小房間的門正微微開啟,一道亮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她立刻爬上水泥臺階,在門前看著手錶。
九點二十八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分鐘。
可是當她小心地推開門,進入小房間,看清楚房間內部的情形時,整個人嚇得僵住了。
有個男人臉朝下地倒在房間角落的地板上,一團黑黑的新稠液體正從男人的臉孔下面流出來。
智子嚇得全身毛髮直豎,想放聲尖叫,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感到一股可怕的漩渦正在腦海中不停打轉,而且還發出狠毒的笑聲——
你身邊充滿了血腥味……
那男人身邊的什麼東西引起了智子的注意,她有些迷惘地把那個東西撿起來,只見那是一支斷成兩半的乒乓球拍,而且上面還沾滿了鮮血。
智子大叫一聲,扔掉手中的球拍。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走進來,緊緊抱住她的肩膀。
智子連忙回過頭去,沒想到來人竟是多門連太郎。
「啊!是你!你殺了……」
「不,不是我!我來的時候,遊佐已經死了。」
「遊佐?這麼說,那個人是遊佐先生?」
「是的,遊佐三郎。智子小姐,你不該來這裡的,還是快走吧!」
多門連太郎抓住智子的肩膀,正要推她出門的時候,卻發現距離地板兩尺高的那四根應該靜止不動的金屬棒,居然像螳螂舉臂似地往上抬,並輕輕敲打四根不同的銀棒。
fa-so-la-fa……
悠揚的威斯特敏斯特鐘聲,不斷地在修善寺的夜空中迴盪著。
「糟了!」
多門連太郎下意識地回頭看著遊佐三郎昨天告訴他的開關,只見那個開關現在已經從silent移到chime位了。
因為現在是九點三十分,所以音樂仍沒有停下來。
la-fa-so-do……
「智子小姐,很抱歉我不能留在這裡,要是警方調查起來,我可就麻煩了。我得先去避避風頭,不過,我還會再回到你的身邊。」
多門連太郎抱住智子,趁智子還未反應過來時,用力吸吮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後猛一轉身,衝出門去,只留下茫然不知所措的智子呆愣地站在原地。
噩夢不斷的夜晚終於過去了,可是智子只要一想起鐘塔裡的情景,仍會感到不寒而慄。
遊佐三郎的屍體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鐘塔裡的自動報時裝置竟然在毫無設定的情況下敲出淒涼的鐘聲。
fa……sola……fa……
那鐘聲猶如惡魔開始行動的昭告一般,受到驚嚇的卻不只有智子和多門連太郎。
金田一耕助原本在樓下大廳專心研究缺字的報紙,一聽到鐘響,隨即大吃一驚地抬起頭來。
因為他來這家飯店已有幾天,還沒有聽說過頂樓有個會自動報時的大鐘。
la……fa……so……do……
此外,有兩三位服務生和職員也從辦公室跑出來,在大堂的大理石臺階前,吃驚地抬頭往上瞧。
金田一耕助立刻跑到他們身邊問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那個鐘聲……」
一位職員回頭看了看金田一耕助說:「那是頂樓的大鐘在報時。」
「頂樓的大鐘?哦,我從來沒聽過它報時哩!」
「你說的沒錯,那個鐘的報時開關已經被關掉,所以我們才會感到非常驚訝。照理說不應該會發出聲響呀!」
「一定是有人在惡作劇。今井,要不要上去看看?」
其中一位服務生說完,便立刻跑上大理石臺階。職員和另外一位服務生也隨後跑上去。
金田一耕助也覺得有些怪異,急忙把散在桌上的報紙碎片收集起來,往懷裡一塞,然後也跟著跑上去一探究竟。
他們在從一僂通往二樓的途中,遇到一位正要下樓的老人。他戴著墨鏡、蓄著白鬚,手上還拎著一個旅行箱。
「喂!這位客人要退房嗎?」
見職員詢問,老人急忙轉過臉去。
「哦,不是,我不是要退房……」
老人說著,還加快了腳步下樓。大家都覺得很奇怪,但目送老人離去之後,他們仍繼續往上爬。
要是當時金田一耕助知道頂樓上所發生的事情,就不會讓老人擦身而過,而且就算和他擦身而過,也不會忘記觀察對方的舉動。
不過那已經是題外話了。總之,當大家來到頂樓時,一名職員率先爬上水泥階梯,並探頭往鐘塔小房間裡面瞧。
「啊!」
職員張著嘴,喊了一聲,整個人不停往後退去。
金田一耕助見狀,趕緊推開兩名服務生,從職員的背後往鐘塔小房間裡瞧,這一瞧,他也愣住了。
因為智子正一臉木然地站在鐘塔小房間裡面,在她的腳邊趴著一個男人!
金田一耕助走到男人身旁,彎下身子看了看。過了一會兒,他發出一聲嘆息,然後又看著智子。
只見智子仍然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人卻顯得有些搖搖晃晃,站立不穩。
「危險!」
金田一耕助大叫一聲,連忙抱住智子。
原本一直靠意志力支撐自己的智子,在意志力消失之後,整個人終於不支地倒在金田一耕助的懷裡。
金田一耕助回頭對後面的三個人說:「趕緊去通知飯店經理和大道寺先生過來。切記不要引起騷動,也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情。」
直到現在,智子仍然對那件事感到憤恨不已。
(為什麼我當時會喪失意識?為什麼我沒有辦法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四周的情況?)
想到這裡,多門連太郎的嘴唇又突然浮上智子的心頭。她彷彿觸控到非常汙穢的東西一般,嫌惡地拼命甩頭,心中燃起一股熊熊的怒火。
這憤怒點燃了她自己,同時也燃起她內心的鬥志。
「那麼,你是因為收到這封信,所以才上鐘塔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警察局長等智子恢復神智之後,親自在寬敞、明亮的經理辦公室著手開始調查這個案件。
除了金田一耕助之外,飯店的相關人員和智子的親人、熟識的人全都在外等候,而金田一耕助之所以能待在這間辦公室裡,也是因為修善寺的警察局長亙理聽過金田一耕助這個人,所以非常歡迎他一起參與警方的調查工作。
智子看到局長手上那封貼著鉛字塊的信時,只是靜靜地回了一聲「是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
在警方耐心的詢問下,智子將如何取得這封信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警方。
「那麼,你在什麼時候進入鐘塔的?」
「九點二十八分。因為走進小房間之前,我曾經看過手錶。」
「原來如此。你可不可以把當時的狀況詳細描述一遍呢?」
智子點點頭,一邊回憶,一邊描述當時的狀況。
「於是你就伸手去拿乒乓球拍?」
「是的,我知道不應該這麼做,可是當時我真的感到非常奇怪……」
「奇怪?為什麼你會認為那支乒乓球拍奇怪?」
金田一耕助點頭認同局長問的這個問題,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智子的臉上突然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我覺得像乒乓球拍那麼輕的東西……應該不可能打死人啊!」
「只是為了這個理由?」
「是的,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理由。」
局長用手摸著下巴。
「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但是,我另外聽說昨天中午這裡曾經發生過一段插曲,遊佐先生和……」
局長看著放在眼前的紙片繼續說道:
「他和駒井泰次郎發生爭吵,於是就用乒乓拍相互擊打對方,當時,球拍把手幾乎快斷成兩半,而且球拍表面還被駒井先生的鼻血染成一片紅色。聽說你曾因此相當震驚……」
智子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眼中充滿了怒火。
「是的,我當然非常震驚。因為他們是為了我才發生爭執的,而且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發生流血事件,我想任何人都會非常震驚的。」
(只是因為這樣嗎?她那極為反常的驚駭,難道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這實在無法令金田一耕助信服。
然而,對於當時並不在現場的局長來說,這卻是個足以取信的理由,因此他對智子的說詞完全照單全收。
「原來如此。那麼,當你看見乒乓球拍掉落在屍體旁邊時,是否曾聯想到這是駒井先生下的毒手?」
「不,我絕對沒有這樣聯想。」
智子語氣十分肯定。
事實上,當時她根本沒有想到駒井泰次郎這個人。
「當時我並不知道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就是遊佐先生。」
「那麼,你是什麼時候才知道他是遊佐先生呢?」
「是一個人告訴我的。」
「哪個人?那個人是誰?」
智子的目光再度燃起怒火。
「前天晚上,因為我一時疏忽而跟我一起跳舞的人。」
金田一耕助聽了,吃驚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跟局長使個眼色之後,朝智子挨近了一些。
「智子小姐,那個人是不是多門連太郎?」
「對!就是這個名字……」
頓時,一股緊張的氣氛瀰漫在經理的辦公室裡。
金田一耕助不停地搔頭。
「這麼說,那個男人當時也在鐘塔裡面嘍?」
智子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簡單地描述了當時的情況。不過,她並沒有提起被那男人強吻的事。
「原來如此,於是那個男人就說自己並不是兇手?」
智子默默地點點頭。
「接著他又說,要是警方調查起來,他可就麻煩了,因此便立刻逃離現場……」
局長想了一會兒又問:
「對了,你在發現遊往先生的屍體前後,曾經看見過其他人嗎?」
「沒有,我沒看見……」
話還沒說完,智子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的身影。
「啊!對了,在我去頂樓之前,曾經遇到一位戴著墨鏡的老人,那個人好像是從樓上走下來的。」
「戴墨鏡的老人?是不是蓄著白色的鬍子?」
坐在椅子上的金田一耕助再度站了起來,智子點點頭,並且簡短地說出當時的狀況。
辦公室裡再度充塞著異樣的緊張氣氛。
金田一耕助搔頭想了一會兒,正視著智子的臉。
「智子小姐,我想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有沒有碰觸大鐘的開關?開關就在左側的牆壁上……」
「沒有,除了那支乒乓球拍之外,我什麼也沒有動。」
「那個叫多門連太郎的男子呢?他有沒有碰那個開關?」
「我想應該沒有。因為當大鐘響起的時候,那個人似乎也嚇了一大跳。」
局長和金田一耕助低聲交談了幾句,回過頭來對智子說:
「好了,我們就問到這兒,謝謝你的合作。」
智子輕輕點了下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她的步履顯得平穩而且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