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金田一先生!」
神尾秀子把視線從編織物上移到金田一耕助的臉上,笑著說道:
「還說呢!你自己不也在這裡跑來跑去嗎?」
「哈哈!說的也是。對了,神尾老師!」
「嗯?」
「大道寺先生特地請大家來戲院看戲,而你卻跑到走廊上編織毛衣,這不是很奇怪嗎?」
神尾秀子聽了,先是露出一副驚愕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看著金田一耕助的臉笑了起來。
「金田一先生,這難道是戲劇裡的臺詞?」
「那倒不是!畢竟這裡的門票不便宜啊!所以……」
「金田一先生,你也知道,我是鄉下人,一坐在觀眾席就感到頭暈,不習慣嘛!」
「這麼說,你並不是單純在編織毛衣,而是有移情作用嘍?」
金田一耕助一邊說著,一邊在神尾秀子的身旁坐下。神尾秀子挪動了一下身子,以便讓出空位。
「是嗎?不過我倒是覺得一織起毛衣,整個人就精神多了,而且也不會去想那些無聊的事。」
「你不織毛衣的話,就會去想無聊的事嗎?」
金田一耕助毫不放鬆地追問。
「是啊!會想許多事。」
神尾秀子說完,苦笑地看著編織中的毛衣。
「金田一先生,或許是我年紀大了,變得比較保守,也不喜歡自己生活的環境發生劇烈的變化。不,與其說是不喜歡,不如說‘不安’來得恰當些。我常想,如果能夠一直待在月琴島上,該有多好啊!」
神尾秀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
「可是這種事我沒有告訴過智子小姐,因為她終究得離開月琴島。」
金田一耕助一臉深思地看著神尾秀子的側面。
前陣子離開月琴島的時候,金田一耕助還不覺得她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但是最近幾次看到她,真的發現歲月在她的臉上刻下痕跡了,不由他對眼前這個年過四十、卻還待字閨中的女人心生同情。
「神尾老師。」
「嗯?」
「你為什麼不結婚?」
「這個……」
神尾秀子的臉龐突然變得像白蠟般慘白,不但呼吸有些慌亂,就連正在編織的雙手也不住地微微顫抖。
過了半晌,她才恢復了平靜。
「金田一先生,你為什麼會問我這個老太婆這種問題呢?」
「別這麼說,你還很年輕呢!而且我想,你以前應該也有許多婚嫁的機會吧!」
神尾秀子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語氣平穩地說:
「金田一先生,結婚是需要愛情的;但是我愛人的那股熱情,早已經燃燒殆盡了,現在的我猶如搞木死灰一樣,如何結婚呢?」
「你是說你失戀過?」
「失戀?嗯,或許吧!」
神尾秀子回答得很曖昧,隨後她又咯咯地笑起來。
「金田一先生,要不要我拿我最愛的人的照片給你看?」
「好啊!我很好奇能讓你失戀的人是什麼樣的男人?」
「就是這個人。」
神尾秀子把編織物放在膝蓋上,然後解開這十幾年來一直戴在頸部的珍珠項鍊鏈頭,把鏈子拿到金田一耕助的面前,並啪地一聲開啟項墜的蓋子。
只見墜子裡有一張照片,是智子的母親——琴繪的照片。
「這這是……」
金田一耕助不禁感到非常吃驚,神尾秀子隨即又將項鍊戴回頸上,一臉淘氣地笑著說:
「呵呵!你嚇了一大跳吧!這件事我可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因為怕被人誤會。」
神尾秀子又拿起放在膝蓋上的編織物,靜靜地織了起來。
「我喜歡琴繪,這絕對不是同性戀或是什麼不正當的感情。因為琴繪是一個不會讓人有任何非分之想的人,她就是這麼一個聖潔無假的女孩。
「但是,正因為她太過純真,所以也很容易掉入可怕的陷阱裡,為了避免她受傷,我甚至對她倍加呵護。說得誇張一點,我對她就像侍奉神明那樣完全奉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金田一耕助雖然嘴上說俺,心裡卻仍存一絲疑惑。
他能瞭解神尾秀子對琴繪的特殊情感,而且像神尾秀子這樣的敏感女人,似乎就是產生這種特殊情感的型別。
但他不明白的是,神尾秀子為什麼會對自己表白這段感情呢?為什麼會把藏在墜子裡的照片拿給自己看呢?
(難道神尾老師只是想借此表明自己遲遲不結婚的理由?)
只是這麼一個單純的理由,還是無法令金田一耕助信服。
事實上,神尾秀子也可以不必解釋自己不結婚的理由,因為金田一耕助剛才並未堅持一定要得到答案,而且氣氛也並不那麼凝重,神尾秀子儘可以在談笑風生中一語帶過啊!
(難道神尾老師是藉著這個表白來掩飾什麼更重要的「真相」嗎?)
「金田一先生,你在想什麼?」
「哦,沒什麼。」
「你不必對我剛才說的事那麼震驚,這件事你聽過就算了。」
金田一耕助輕輕地抓抓頭,突然間,他像想起什麼事似地問道:
「對了,你那張照片讓我想起一件事,上回我跟你提的相簿,不知道找到了沒有?」
「哦!那件事啊……」
神尾秀子不慌不忙地揮動著棒針說:
「當時你打電話來,我便仔細整理了一下從月琴島帶來的行李。但是我怎麼找也找不到那本相簿。」
「這就奇怪了。」
「是啊!我不可能忘了帶啊!」
宇津木慎辦手中的萊卡底片被人騙走之後,金田一耕助曾打電話問神尾秀子有關她相範的事。當時神尾秀子告訴他,行李還沒有完全整理好,所以還不清楚是不是在。
(如今,神尾秀子卻說怎麼也找不到那本相簿。)
「金田一先生,那本相簿很重要嗎?你手中不是有那七張照片的底片嗎?」
金田一耕助一面看著神尾秀子的側臉,一面在心裡盤算究竟要不要告訴她真話,但最後他還是決定說了。
「神尾老師,坦白說,那些底片被人騙走了。」
神尾秀子立刻掉轉頭看著金田一耕助,而金田一耕助也目光銳利地注意著神尾秀子驚訝的表情。
但是他實在很難判斷出神尾秀子究竟是真的感到驚訝,還是假裝出來的。
「這……怎麼會呢?」
神尾秀子顫抖著雙唇說:
「前些天我去探望你的時候,你不是說還有底片,沒關係嗎?」
「是啊!當時我的確這麼認為,可是……」
等神尾秀子聽完金田一耕助說出被欺騙的經過之後,整張臉變得非常慘白。
「這麼說來,那些照片都沒有了?」
「嗯,所以我才把希望寄託在你那本相簿上。」
「看來,我只好再努力找找了。我想不可能找不到。」
就在這個時候,舞臺那頭傳來敲梆子的聲音,神尾秀子突然慌張起來。
「哎呀!又到中場休息時間了,我得趕緊收拾收拾……」
她把編織物放進手提袋後,便急忙站起來。這時,一張紙片從她膝蓋上飄落下來。
金田一耕助下意識地彎腰撿起那張紙片,當他看到紙片上寫的東西時,不禁皺起眉頭。
那是一張割成三寸平方大小的紙片,上面有用紫色墨水書寫成的奇怪符號。
「神尾老師,這是什麼東西?是某種暗號嗎?」
神尾秀子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手中的東西說道:
「哎呀!金田一先生,是不是從事你們這種職業的人都會特別敏感呢?真是的,什麼事都能跟辦案扯上關係!老實告訴你,這只不過是編織圖案的符號罷了。」
望著金田一耕助一臉茫然的樣子,神尾秀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我念給你聽吧!最下面那一行,從左邊開始是……上針、下針、兩個下針、移針再加針、上針、移針再加針、兩個下針、下針……」
就在神尾秀子唸唸有詞的當中,她好像又想起什麼似的,突然炯炯有神地看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
她壓低了嗓門說:
「這的確可以說是一種暗號,編織圖案的符號裡面還有許多種類呢!過些天我就用這些製成暗號表拿給你看看,可是你千萬別對其他人提起這件事哦!」
正當金田一耕助如墜入雲裡霧裡時,一群人已陸陸續續從觀眾席走出來,而神尾秀子也拎著裝編織物的手提袋迎著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