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重新調查十九年前的那幕慘劇,金田一耕助、智子,以及幾位相關人員決定立刻前往月琴島。途中,他們在修善寺稍微歇腳之後,便分乘三輛汽車,超過天城,朝下田急行。
最前面的汽車裡坐著大道寺欣造、蔦代和文彥。當然,總管伊波良平也規規矩矩地坐在前座。
第二輛汽車裡坐著智子、阿真和神尾秀子,女傭阿靜坐前座。
至於最後一部車則坐著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以及參與修善寺殺人事件調查行動的亙理局長。
多門連太郎因為九十九龍馬的案子尚未結案,所以仍被留置在警政署。
駒井泰次郎則因為被證實和歌舞伎戲院的命案無關,已經獲得釋放,但是他很快便打電話來宣告,今後再也不和智子來往了。
這件事並沒有在智子心裡激起任何漣調。事實上,駒井泰次郎的退出宣言,反而讓她有種解脫的感覺。
此刻,一行人為了解開長達十九年的密室殺人之謎,一起朝著月琴島急馳而去。
「對了,金田一先生。」
當車子翻越過天城之後,亙理局長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問道:
「今天早上下田警局曾打電話來,據說他們找到前一陣子在松籟莊飯店被殺的姬野東作的一位朋友。」
「姬野東作的朋友?他也是個跑江湖的藝人嗎?」
「是的,是的,那個人就是姬野東作以前嵐三朝劇團的團員之一,現在正在下田的劇場擔任看管鞋子的工作。我想或許可以從他那兒問出一些具有參考價值的事,所以便請下田警局予以協助。」
「那太好了,實在非常感謝。」
金田一耕助心裡頓時感到振奮不已。
「對了,那個人是不是曾在昭和七年的秋天,也就是智子生父慘死的時候,和嵐三朝一行人去過月琴島?」
「對,那個人叫做田島修三,根據他的說詞,月琴島每年祭典的時候都會邀請嵐三朝劇團去表演,可是經過那次事件之後,大道寺家便中止了這項慣例,所以那一年也是他最後一次去月琴島。」
「原來如此。」
金田一耕助點點頭。
(說不定可以從田島修三的口中,發現十九年前那樁殺人事件的謎底。)
等他們一行人來到了田時,已經是下午兩點鐘左右了。
原本海上保安廳準備好一艘快艇,以便讓他們隨時都可以出發。但是為了顧及同行的老人,所以大夥兒決定先到旅館休息一下。
利用這段時間,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在亙理局長的帶領下,來到下田警局。三人一進入局長辦公室,下田警局局長立刻站起來迎接。局長姓工藤,是個辦事效率非常高的人。
亙理局長替他介紹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之後,工藤局長便笑著對金田一耕助說:
「啊!您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這次能夠一睹風采,真是萬分榮幸呀!剛才我和亙理局長通過電話,才知道這陣子發生的修善寺殺人事件,竟和十九年前的命案有關,實在令人吃驚。要是你們這次去島上能順利找到一些線索就好了。」
「是啊!對了,聽說有位叫田島修三的人也來到這裡了?」
「嗯,他從剛才就一直在這兒等候。喂!去叫田島過來一下。」
田島修三大約六十歲左右,滿頭白髮,膚色微紅,身上穿了一件繡著劇場名字的工作服。
「田島先生,這位就是來自東京的著名偵探,他想請教你一些昭和七年秋天發生在月琴島上的事情,請你儘量說得詳細一些。」
田島修三一臉懷疑地看著金田一耕助,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
「嗯,你就儘管問吧!」
「田島先生。」
金田一耕助把身子靠向田島修三問道:
「登菇節慶是十月二十一日,那麼你去月琴島的時間是……」
「我是十九號去的。登茂節慶是在二十、二十一這兩天,不過,通常都是節慶前一晚舉行的慶祝活動比較熱鬧些,所以我們每年都是在前一天就抵達月琴島。」
「那麼你早什麼時候離開月琴島的?」
「二十一號的傍晚。由於二十一號通常只演到四點左右,所以我們收拾完東西便立刻離開了。」
「那麼,你們是在那位青年失足摔下懸崖之前離開月琴島的,是嗎?」
「是的。不過我是在兩三天之後,才從報上得知這件事的。」
「關於這件事情,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那倒沒有,不過我知道那個失足掉落懸崖的青年曾經幫我們拍過照。」
「嗯,那些照片我也看到了。聽說那名青年在拍下你們的照片回去之後,又拍了一些蝙蝠的照片,當時你們演的戲劇和蝙蝠有關嗎?」
「蝙蝠?」
田島修三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應該不會吧!若說是其他和蝙蝠有關的……」
「請你仔細想想你們演出的戲服或道具上是否有蝙蝠的圖樣,或者那一帶是否有蝙蝠出現?」
「不,我們並沒有這樣的戲服或小道具,而且當時是大白天,所以蝙蝠不太可能在那時候出現。」
金田一耕助原本滿懷希望,這下子頓時有種跌落谷底的感覺。他無奈地看著田島修三,沮喪地問道:
「你們劇團究竟有多少人?」
「一共有十二人。」
「十二人?」
金田一耕助哺哺自語之後,突然皺著眉頭看著對方。
「你確定是十二人?沒有錯嗎?」
「不會錯的。我當時不是演員,只是擔任總務之類的工作,所有人的生活全歸我打點,所以印象很深刻。當時整個劇團一共
「但是我看過你們的團體照,好像有十三個人呀!」
「十三人?應該不會吧!」
田島修三說完之後便陷入沉思,突然他又笑著說:
「啊!我想到了,一定是島田也跟我們一起照相。」
「島田?島田是誰?」
金田一耕助感到心跳加速,他感覺到破案的關鍵似乎就快出現了。
「他是月琴島上的人,非常喜愛戲劇,還專程到下田來接我們。我們演出的時候,他也常自願要求擔任跑龍套的角色,好像自己也是劇團一分子似的。因為我叫田島,他叫島田,因此我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他的名字。」
「那個人究竟有多大年紀?」
「這個嘛……他很年輕,可是又有些老成,所以我也猜不出他的實際年齡。不過他相當風趣,而且常常講笑話逗我們開心。我們離開月琴島的時候,他也搭同一條船送我們到下田。」
金田一耕助不由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全身的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這時候,一個奇怪的念頭漸漸浮上他的腦海。
「金田一先生,怎麼了?」
等等力警官和亙理局長都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金田一耕助才嘆了口氣說道:
「啊!沒、沒什麼。田島先生,非常謝謝你,那麼今天就問到這兒吧!」
金田一耕助眼中閃著希望的光芒,他目送田島修三離去之後,便轉過頭對工藤局長道:
「局長,有件事想麻煩你。」
「你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
「我想跟你借調兩三個人,可能的話,最好是擅長搜尋住家的人。」
「嗯,沒問題。」
工藤局長想了一會兒,立刻叫來三名刑警,命令他們跟金田一耕助同行。
等他們一行人回到飯店時,大道寺家的人早已經準備好要出發了。金田一耕助只好趁著在前往碼頭的途中,拉住神尾秀子問道:
「神尾老師,月琴島上有沒有一個叫島田的人?」
神尾秀子歪著頭答道:
「沒有吧!我記得月琴島上沒有這樣的姓氏。」
「真的嗎?請你再仔細想想,十九年前發生命案的時候,月琴島上是否有這麼一個人?」
「沒有,不論是現在還是以前,月琴島上從來沒有這種姓氏。」
神尾秀子斬釘截鐵地回道,金田一耕助只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很快便來到海岸邊,六月的伊豆海閃著仲夏耀眼的波光,對岸的燈塔就像是大海之往一般聳立在海面上,碼頭附近的漁船桅杆也如林木般排列著。
金田一耕動又開口了:
「十九年前舉行祭典時,嵐三朝的劇團有多少人?」
神尾秀子回頭看著金田一耕助,聲音低沉地說:
「這……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我實在有些記不得。不過,我想應該可以查得出來。」
「為什麼?」
「你也知道,島上並沒有旅館,所以那麼多人來只能分開住宿。而當時負責分配住處的人便是我,因此我只要查查以前的賬本,就可以知道哪裡住幾個人,哪裡又住幾個人,全部加起來就知道總共有多少人了。只是,金田一先生,你問這些有什麼用意嗎?」
神尾秀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顫抖,不過金田一耕助故意裝作沒注意的樣子。
「沒什麼。對了,那賬本現在在哪裡?」
「在月琴島的大道寺家。」
「啊!待會兒回到島上,請你立刻查閱一下好嗎?不過,這件事千萬別對其他人說哦!」
神尾秀子一言不發地點點頭,但她的嘴唇不知道怎麼回事,變得越來越白,毫無血色。
汽艇急速地前進,月琴島眼看著就快到了。
從海面上看過去,月琴島就像故事書中的插圖,覆蓋全島的綠樹叢中,隱約可見中國特色的屋瓦、硃紅色的柱子。不過由於年代久遠,這些建築物的顏色都顯得有些灰暗。
這是智子上生土長的故鄉,當初她下定決心向這裡告別,沒想到僅僅離開二十多天,命運又再度把她帶回這裡。
此刻在智子眼中,這美麗的故鄉竟然變成一隻不知名的怪物。她覺得似乎有一隻巨大的黑手覆蓋在島上,阻斷陽光的照射。
汽艇上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就連一聲咳嗽也聽不見。
大道寺欣造面無表情,呆呆地望著前方的水平線;蔦代則低著頭緊緊抱住文彥的肩膀。
當汽艇繞過琴桿呷的尖端時,智子終於忍不住渾身發抖。
這時,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頭一看,只見神尾秀子眼角噙著淚水,不過智子並不覺得奇怪,因為她自己也想放聲大哭。
外祖母阿真更是虛弱地閉上雙眼。這二十幾天當中所發生的種種事情.早就令她感到疲憊不堪了。
汽艇漸漸放慢速度,不久便停靠在碼頭旁。
碼頭上的留守人員及五六位島民都出來迎接他們,這些人和阿真、神尾秀子一一打招呼寒暄,不過並沒有人高聲談話,因為大家都明白智子這次回來,絕對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惟有伊波良平依然踱著小碎步,在碰到舊識的時候,誇張地和對方打招呼,反而讓人覺得很怪異。
不久,大夥兒都下了汽艇,三三兩兩地朝大道寺家走去。
從碼頭到大道寺家只需步行十五分鐘,金田一耕助不知不覺中又和神尾秀子並肩走在一塊兒。
「金田一先生。」
神尾秀子看看四周,壓低嗓門問道:
「我曾經寄給你那個記錄了許多編織符號的暗號表,你覺得怎麼樣?」
金田一耕助吃驚地轉頭看著神尾秀子。
「哦,那個東西啊……我夾在筆記本里,現在也帶在身邊。你想知道什麼嗎?」
「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
「神尾老師。」
金田一耕助輕輕叫了一聲。
「你是不是認為這裡將會發生一些需要那些暗號的事情?」
「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金田一耕助非常仔細地觀察著含糊其辭的神尾秀子,突然間,他注意到一件事。
「咦?神尾老師,前些日子你在歌舞伎戲院走廊上拿給我看的項鍊墜子怎麼不見了?」
「哦,那個呀……」
神尾秀子的臉頰微微泛紅,隨即搖搖頭說:
「我弄丟了。」
「弄丟了?」
「是啊!我也沒注意是掉在什麼地方了。唉……這陣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整個人總是恍恍惚惚的。」
看著神尾秀子的臉,金田一耕助知道她在說謊。
(可她為什麼要說謊呢?)
金田一耕助實在覺得很奇怪。不過,他仍繼續問道:
「對了,前幾天我聽智子小姐說,你對十九年前發生的慘案有很強烈的責任感,因為你認為之所以會發生這些事情,都是因為昭和七年的夏天,智子小姐的母親和日下部先生所犯下的錯誤是……」
「一點兒也沒錯,這些都是我自己的疏忽所致。」
「這麼說,這個事件其實早在昭和七年的夏天,當大道寺先生——也就是當時的速水欣造和日下部達哉兩位青年來月琴島旅行時,就已經種下禍端了?」
神尾秀子定定地盯著金田一耕助看。
「嗯。如果說得更明確一點,應該可以追溯到更早以前,也就是昭和六年秋天的時候吧!」
「昭和六年?」
金田一耕助不由地回頭看了神尾秀子一眼。
「昭和六年的秋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大道寺先生,不,當時的速水欣造原本是一個人來旅行,他非常喜歡月琴島上的山光水色,所以第二年他就邀日下部先生來島上一遊,後來就發生那樁慘案。因此嚴格說起來,所有事件的開端就在昭和六年的秋天。當然,這不是誰的責任,只能說是大家的命運。」
神尾秀子悲傷地嘆了~口氣,突然她注意到前方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外婆,你怎麼啦?」
一直走在神尾秀子前面的阿真,不知是頭暈還是怎麼了,腳步突然站不穩。要不是一旁的智子及時扶住她,她肯定會摔倒在路上。
「啊!來人哪……外婆她……」
聽到這個求救聲,大夥兒全都跑上前去。
只見阿真的臉色發白、呼吸急促,額頭上還不時冒著冷汗。金田一耕助握住她的手,覺得一股寒氣直逼過來。
他心裡知道阿真已經不行了,不過表面上還是裝出非常平靜的模樣。
「大概是貧血吧!有沒有人可以背一下這位老人家?」
三名刑警之中體格最健壯的一人立刻把阿真背起來,此時的阿真早已虛弱得猶如風中的枯草一般。
「金田一先生,我外婆沒有問題吧?」
智子全身顫抖地問。
「放心吧!她沒事。神尾老師,你和智子小姐先回去準備一下老夫人睡覺時所需要的東西,記住!儘可能讓她雙腳保持溫暖,還有,記得叫人去請醫生。」
於是智子、神尾秀子和女傭阿靜便一起先走,伊波良平也隨後跟去。其餘的一行人則繼續爬上長長的緩坡。
「唉!上了年紀就是這樣。」
金田一耕助不知不覺和大道寺欣造並肩走在一塊兒。
「是啊!再加上這陣子又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大道寺欣造語氣冰冷地說著。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大道寺欣造才又開口低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