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護人員每天都會來探望她,並且清晰地預見到——如果不能排解內心的痛苦,她早晚會毀了自己。但她遭遇的那些苦難實在是太過慘烈,又怎麼可能排解得掉?哪怕找來世界上最好的心理醫生,她要恢復如初也是很難的。這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的努力。
但現在,曾經麻木到失去一切知覺和情感的少女,卻趴伏在「仇人」的懷裡默默流淚,而且淚水越積越多,大有決堤之勢。
她被困在夢魘裡絕望掙扎,找不到出口,將她抱住的這個人卻為她推開了那扇隱藏在黑暗裡的門,把陽光引了進來。
她從靜靜流淚變成了嚎啕大哭,透過迷濛的淚水,看著眉眼溫柔的人,斷續卻篤定道:「你不是他。」話落,手裡的水果刀也掉了。
不用看直播,也不用看新聞報道,僅僅只憑直覺,她就清晰地意識到——殺死自己全家的那個惡魔,絕對不是眼前這人。他們雖然有著同樣的面孔,卻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氣息,一個冰冷邪惡,一個溫暖祥和。
梵伽羅用手掌輕輕拂過她的眼,柔聲低語:「你的命是你的母親用自己的心臟換來的,從此以後你要捧著她那顆滾燙的心,好好活下去。」
少女的哭聲滯了滯,卻並不願意答應。
梵伽羅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空蕩蕩的兩隻手併攏在一起,掌心向上,做出託舉的姿勢,然後把自己的掌心懸在其上,溫聲道:「感應到了嗎?」
「什麼?」
少女滿臉都是茫然,隨即睜大眼,張開嘴,露出驚愕的表情。她感應到了,有一團看不見的東西漸漸在自己的掌心凝聚。它很軟很軟,很暖很暖,像是一朵雲或者別的什麼。但是很快,它開始一下一下跳動,那麼輕微,卻又那麼沉穩有力。
少女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卻又真切地託著什麼的雙手。
「這是,這是……」她嘴巴一張,剛止住沒多久的眼淚就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這是你的家人交給你保管的東西。好好珍惜它吧。」梵伽羅摸摸少女的腦袋,轉身走遠。
他推開門,看見氣鼓鼓的許藝洋,不由低笑了兩聲。
這輕微溫柔的笑像驚雷一般震醒了少女,也讓她並在一起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感覺到了,在她掌心跳動著的是一顆心臟,活的、暖的、充滿了無盡的祝福和愛意。
她透過它,感受到了母親強烈的呼喚,那聲音逐漸匯聚成強而有力的五個字——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連同所有親人的份,否則你怎麼對得起用身體堵住門,把自己的心臟獻祭給惡魔的母親?
這個念頭像烈日一般照亮了少女的心,將那些有可能一輩子都難以癒合的創傷燒灼成疤痕,堵住了汩汩的血;也讓她猛然把掌心貼住胸口,將那顆無形跳動的心,放入自己早已空蕩蕩的胸腔。
她癱坐在地上,淚水淌了滿臉,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她之前已經死了,現在卻又活了,這顆心,從今以後會變得比鋼鐵還強。
「醫生,能幫我包紮傷口嗎?」她主動舉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醫護人員連忙圍攏過去,七手八腳地幫她處理傷口。
她又道:「能幫我給警察打一個電話嗎?我要改口供。兇手不是梵老師,我敢肯定。那天晚上我絕對是看錯了。」
醫護人員又愣了愣,繼而紛紛解釋:「這個不用了,案子已經破了,現在全國人民都知道梵老師不是兇手。」
「怎麼破的?兇手是誰?」少女急切追問。
「梵老師做了一場直播……」小護士的話在一名醫生的瞪視下漸漸消音。他們唯恐少女再受到刺激。
「直播?我能看嗎?」少女的表情卻始終堅毅沉穩。
「你不怕嗎?」醫生用複雜的目光看著她。
少女按了按胸膛裡強而有力的心臟,搖頭道:「再也不會怕了。」因為這個世界上有梵老師那樣的人啊!
梵伽羅又拜訪了另外兩名倖存者。在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們的情緒都很激動,但短暫地接觸過後,他們卻又都恢復了平靜,精神狀態明顯好轉很多。
始終陪護在一旁的醫生這才意識到,全世界最好的心理醫生不用去別的地方找,梵老師不就是嗎?
離開醫院之前,梵伽羅再次拜訪了那位少女,認真詢問:「你需要忘掉這段痛苦的經歷嗎?我可以幫你。」
少女果斷搖頭,真誠道謝。另外兩名倖存者同樣選擇了保留記憶。
梵伽羅對此並不感到意外,走出康復大樓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嘆息道:「人類是世界上唯一一種會銘記痛苦的生靈,這就是他們活得如此精彩的原因之一。」
宋睿從他的眼裡窺見了對生命的敬畏和嚮往,不由握緊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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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陽的陰謀沒能得逞,反倒讓梵伽羅的形象破而後立,在民眾心目中越發顯得光輝崇高。也因為他的存在,即便這個世界出現了異人那樣的妖魔鬼怪,大家也並不覺得恐慌。
動盪了一段時間的京市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但事情還遠遠未曾結束。
張陽不願供出製造藍色藥劑的果實生長在哪裡,國家也就沒有辦法把這種詭異的植物剷除。它被列為了一種新型毒品,危害程度遠遠排在□□之上。不過張陽又拐彎抹角地提供了一個地址,讓閻部長派遣軍隊去查。
「想知道真相,這裡面的人會告訴你們。對了,多帶軍隊,全副武裝,這個人可不是好對付的。」張陽慎重發出警告。
閻部長秉持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當天晚上就召集了一支軍隊,包圍了那個地方。
那是一棟歷史非常悠久的小洋樓,佇立在荒郊野嶺,方圓十里只此一戶人家,並沒有旁的建築物。也因此,當車隊駛近的時候,住在樓裡的人很快就發現了他們。
對方根本就沒理會閻部長讓他舉手投降的喊話,而是破開後窗,往漆黑的森林裡逃竄。
閻部長立刻下令開槍,原本只打算射穿這人的雙腿,阻止他的行動,卻發現子彈打在他身上像是打在了鋼板上,竟然紛紛跳彈,還耀出了點點星火。這詭異的一幕看呆了所有人。
「這又是一個怪物!開槍開槍,所有人都開槍!」閻部長當機立斷。
於是密集的子彈朝那狂奔的身影射去,很快就把他身上的衣服布料刮成了碎片。他跑著跑著就變成了赤身,體表覆蓋的卻不是強健肌肉,而是一層黑褐色的焦乾皮膚。
他的每一根骨頭都能透過這層薄薄的皮,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人,而是一具乾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