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部長站立在森林的邊緣,眺望那看不見的無盡濃霧。
他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卻能聽見泥土攪動、枝杈搖曳的聲音,而且這聲音正越來越近,彷彿已達咫尺。
閻部長不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人,卻也能意識到,泥土的攪動是因為根鬚地擴張,枝杈的搖曳是因為樹冠的生長。毫無疑問,那棵菩提正藉著無數人提供的生命力,不斷向外界延伸。它要把地獄真真切切地帶往人間。
一團黑霧在攪動中朝閻部長撲了過去,卻又被一層看不見的氣牆擋住。這氣牆是天水派的門徒用一個個符籙排布製成,有效時間只有兩個小時。
如今,這些插入泥土的符籙都已經被黑霧侵蝕成了一塊塊灰色的三角包,再不替換,怕是支撐不住了。
閻部長連忙退後,正準備去喊人,卻見長真和長生已經提著一個裝滿符籙的桶子跑過來,按照一定的順序把壞掉的符籙一一換掉。
「你們玄門的人到齊了嗎?」閻部長一邊咳嗽一邊詢問,原本健壯的身體如今已消瘦很多。才過去短短小半天,他就已經病得快要倒下了。
「差不多了,還有兩位前輩在路上。」長生話音剛落,卻見兩條黑影從國道上飛快躥下來,近前後露出兩張格外熟悉卻又十分陌生的臉。他們正是缺席了這次玄門救世大會的兩位掌門,卻已經不再是舊日的模樣,反倒雙瞳赤紅,滿面青灰,沒了神智。
玄門的人由於修行得法的緣故,即便沾染了那棵菩提的因果,生命力流失的速度也比普通人慢上很多。但是這二位卻是玄門中的異類,竟然才幾個小時不見就已經丟了魂,成了行屍走肉。
這樣的情況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私底下吃過太多菩提果,沾染的因果極重,扛不住了。
長生頓時什麼都明白了,痛心疾首地說道:「難怪二位前輩近幾年實力突飛猛進,原來是吃了因果助益修煉的關係。」
閻部長絲毫也不感到意外。越是居於頂端的那些人,內心的慾望和接觸到的誘惑也就越多。能不能把持得住,端看他們自己的心性。但世界上心堅如鐵的人又有幾個?
第一批趕來給菩提樹當肥料的,絕大多數都是這類人。他們是政客、富豪、名流,然而如今卻都變成了沒有靈魂的空殼,被捆綁在軍營裡不得動彈,每日三餐都得靠人悉心照顧,否則就不知道吃飯、喝水、如廁。你在耳邊大聲喊他們的名字,他們也聽不見,青灰的臉佈滿麻木的色彩。
這樣的人只會越來越多,直至人類這個種族在地球上消失。
閻部長不敢再想,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會議室,擺手道:「不用再等了,那兩位掌門已經丟了魂,如今就在樹林邊緣。」
玄誠子掀開帳篷的布簾,朝外看了看,然後便面沉如水地走回來。
看見他隱忍怒氣的模樣,眾位掌門不用問也知道,閻部長說的是真的。既然那藍色果實能在權貴階層盛行,玄門中人又怎麼可能注意不到?他們可是連權貴都要巴結的存在。
除去兩位掌門,拿那種藍色果實修煉的玄門中人還有很多,於是原本氣氛就不怎麼活躍的指揮中心,如今更是安靜得宛如一座墳墓。
「你們想想辦法吧,總不能坐在這裡等死。」閻部長用帕子捂住嘴,頻頻咳嗽。他的病情正在逐步加重,怕是離死不遠了。
「辦法有兩個,一是毀掉那棵樹,二是斬斷因果。」玄誠子率先開口。
「沒有人能毀掉那棵樹。」立刻就有一名掌門反駁。
又有人說道:「斬斷因果的辦法也有兩個,一是結下因果的雙方死了其中一個;二是還清了因果債。在座的各位,誰能做到這兩點?我的門派有一則秘法,能使人短暫地開啟天眼,看見因果之間的連線。不瞞諸位,我之前已經看過這個世界,現在也想讓你們看看。」
這人把一個黑色瓷瓶傳遞下去:「每人取一滴靈液,點在眉心,然後隨我出去吧。」
大家依言而行,出了指揮中心,站在地勢較高的地方眺望周圍,然後一個個地僵硬在原地。只見那濃霧的中心位置竟拋灑出許許多多的細線,這細線是亮白色,散發著熒光,一條一條延伸出來,連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近處的營地,遠處的城市,更遠處的山巒,均被數不清的細線覆蓋,而每條細線都代表著一條生命。
玄誠子在自己頭頂也看見了一條細線,想用手掐斷,卻什麼都沒摸著。而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條細線正源源不斷地把自己的生命力輸送到濃霧的那一端。
也就是說,如今的人類就像一個個線團,被那棵樹扯著線頭慢慢往回拽,等線團被拽得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人類的生命也會走到盡頭。
「看見了嗎,這就是因果線。在不知不覺中,那棵樹已經與每一個人建立起了因果關係。這關係是斬不斷的,我們吃了它的果子,化用了它的力量,我們得拿價值等同的東西去還。這是天地之初就已制定的規則,是神仙都不能違背的。所以諸位,你們還是放棄吧。」
這位掌門抹掉眉心的靈液,封閉天眼,不忍再看這個沒有希望的世界。
閻部長卻絲毫不敢眨眼。說實話,漫天白線連著一個終點的場景非常美麗,像是噴發的煙火,又像是紮成一束的光芒,如夢似幻,令人目眩。若是不知道每一條線代表著一個人的生命,他一定會為這瑰麗的景象而驚歎。
但現在,他只會感到極度的恐懼和深寒。
恍惚中,他彷彿又聽見了梵老師的預言——「我看見很多人正走向一處暗無天日的地方,身體融入虛無,化為了塵霧;我還看見瘋狂的人更瘋狂,卑劣的人更卑劣,陰暗的人更陰暗……一切都朝最壞的方向去發展……這個世界將陷入大混亂。」
如今再看,這條預言裡的每一個字,都貼合了眼前的場景。原來人類的結局是一起走向濃霧,化為虛無。
那個時候,閻部長以為最大的混亂莫過於國寶被毀,但現在他才知道,與這棵滅世之樹比起來,國寶被毀竟然只能算是一個小小的意外。
「梵老師的預言實現了。梵老師的話從來沒出過錯。」在極度的恐懼之下,閻部長竟失口喊道。
一名掌門當即冷笑:「梵伽羅算個什麼東西?他之前還說世界上只有他能對付那棵樹,結果話音剛落,他就被那棵樹給吞了。」
「梵老師真的那麼說嗎?」閻部長猛然轉頭,用灼亮的眼珠死死盯著那個人,勒令道:「你把他的原話重複一遍!」
那位掌門嗤笑一聲,不屑再開口。其餘人也都露出或鄙夷、或蔑笑、或不以為意的表情。
他們本來都已經四散跑了,是玄誠子發了一條玄門令把他們又給召喚回來,開這個救世大會。要不是看在玄誠子的面子上,他們才不會蹚這個渾水。普通人沒有辦法自救,但他們卻各有神通,定然能度過浩劫。
不就是生命力流失嗎,他們從別人身上掠奪足夠的生命力也能撐上一輩子。世界上有幾十億人口,每人掠奪一點,他們就能暢快地活幾百上千年。這可比辛辛苦苦修煉,以期獲得天壽快活多了。
反正那棵菩提聖樹已經這麼幹了,他們為什麼不可以?世界如果變得混亂,對他們反而更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