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壯漢卻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們一眼就轉身離開了,步子邁得很大,一會兒功夫就不見蹤影。
林念慈摟緊師父的胳膊,小聲問道:「現在我們怎麼辦?」
玄誠子見太陽已經落山,天很快就會黑,便指著巴士車離開的方向說道:「先走一段路看看吧。」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先找個安全的落腳點再說。
變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玄誠子的心情不由變得焦躁起來。
林念慈唯唯諾諾地答應,亦步亦趨地走在師父身邊,偶爾扶一下師父的胳膊,喊一聲小心。僅從外表和行為舉止上看,誰都不會想到她竟犯下了那麼多滔天罪行。她是怎麼做到不懷一絲愧疚的?
玄誠子瞥她一眼,心情複雜至極。
天很快就黑了,山上的氣溫降到零下幾度。沒有厚衣服穿的兩人逐漸感到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寒冷。這寒冷,他們在年幼體弱的時候都曾體會過,卻在修為的精進中逐漸遺忘。
他們原以為自己是有別於普通人的另一種生命體,可到頭來才發現,所謂的「不同」僅僅只是一種錯覺而已。
「師父,我好冷,好累,好餓。」活了兩百多年,這是林念慈首次品嚐到飢寒交迫、疲憊不堪的滋味。
「前面有燈光。」玄誠子的語氣振奮起來。
兩人加快步伐朝燈光走去,卻見前方有一座村莊,隱藏在一處山坳裡,只有零星的幾十戶人家,家家都飄蕩著飯菜的香氣。
玄誠子朝最靠近馬路的一戶人家走去,敲開房門後道明來意。
「進來吧,外面冷。」開門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
「謝謝。我們可以借您的手機打個電話嗎?這裡是什麼地方,我讓我的朋友來接我。」玄誠子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話,這讓他很不習慣。
「你打吧,這裡是香火村。」婦女把一部又髒又破的手機遞過去。
「哪個省哪個市?」玄誠子繼續問。
婦女奇怪地看他一眼。
玄誠子又問了一遍,婦女才勉強報了具體地址,卻原來這裡離京市已經很遠,在鄰省的一個偏僻山區。
手機沒有訊號,玄誠子換了幾個地方都沒能把電話打出去。
婦女便道:「要不你們留下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再打電話。我們這兒訊號很差,時有時沒有,得看運氣。你們吃過飯了嗎?沒吃就跟我們一塊兒吃點兒。」
婦女把兩人引入客廳,指了指吃了一半的晚餐。
林念慈藉著昏暗的燈光一看,不由發出驚呼。只見屋裡還坐著兩個形貌極其醜陋的男人,一個年齡很大,應該是婦女的丈夫,一個看上去還年輕,應該是婦女的兒子。
兩人的眼珠均暴凸出眼眶,並爬滿紅血絲,像是處於爆炸邊緣的高壓球體;嘴唇很厚,還合不攏,露出兩排又尖又細的鯊魚齒;腦袋的形狀很不規則,這裡凹下去,那裡凸出來,比抽象畫裡的人物還要抽象。
兩人的身體都蜷縮在矮凳上,背部長了一個高高的駝峰,手指關節均有不同程度的腫脹變形,正彆彆扭扭地拿著筷子刨飯,一邊刨一邊淌口水。
看見客人來了,他們呵呵笑了兩聲,血紅的眼珠子竟猛地一顫,彷彿要炸開。
醜陋到這種程度的人,別說林念慈受不了,就算是見慣了妖魔鬼怪的玄誠子都有些不適。
婦女熱情地邀請他們同桌吃飯,但他們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只說太累想休息。
婦女便把他們帶到一個乾淨的房間,搬來兩床被子,拿來兩瓶礦泉水,讓他們將就一晚。
確定這家人只有兩個臥室,玄誠子無法,只好把床讓給林念慈,自己打地鋪。
兩人都很餓,便把礦泉水喝光了,還沒躺平眼皮子就開始往下掉,繼而陸續暈倒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兩人分別被綁在兩張木板床上,相隔僅有四五米,頭一扭就能看見彼此,周圍還站滿了條條黑影,一個個都是眼球暴凸、牙齒鋒利,腦袋歪扭,身形佝僂的鐘樓怪人。
中年婦女和幾個正常男人夾雜在其中就顯得特別打眼。
婦女開啟兩人頭頂的燈,冷漠道:「誰先來?」
「我先!」之前收過路費的那名壯漢舉起手。
「這次該輪到我了吧!」另一名正常男人開口反駁。
「我,我,我想來。」中年婦女的兒子已經流了滿脖子的口水。
「我也想。」他父親狠狠推了他一把。
於是所有人都舉起手,吵吵嚷嚷地說自己想第一個來。
林念慈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些奇形怪狀的人竟然都是男人,不但智商有問題,還都落下了各種各樣的身體殘疾,要麼腿瘸了,要麼手伸不直,要麼耳朵沒長出來,要麼瞎了一隻眼。
他們像是一群被摔爛又沒有拼裝好的木偶,帶著一種詭異的僵硬感。正常的幾個男人卻又格外高大健碩,連臉上都長著虯結的肌肉,站在人堆裡像一座座鐵塔。
唯一的女人呵斥道:「別吵了,你們先抓鬮,我拜拜聖女。」
她把一個髒兮兮的箱子抱到桌上,讓這幾十個男人排隊抓鬮,自己則掀開神龕上的紅布,虔誠跪拜。
劇烈掙扎中的林念慈驚呆了,玄誠子則仰起腦袋,錯愕地看著前方。
只見婦女跪拜的不是任何一尊有名有姓的菩薩或神仙,而是澤州聖女,也就是林念慈的前身。那張秀美的臉、飄逸的紗裙和指尖捻著的一株柳條,均是林念慈一筆一劃親手描繪,又找來技藝精湛的工匠打造。
她希望自己的雕像能比任何菩薩都聖潔,而且她做到了。
眼下,那名婦女就跪在她聖潔的雕像前,虔誠地叩首,那些男人也都跪倒一片,山呼聖女,完了迫不及待地抓鬮。
發現這些人竟然是宋恩慈的信眾,玄誠子愣住了。
緊接著,更令他感到不安的事情又來了。那婦女拜完聖女就從雕像腳邊取下一個黑色罈子,從裡掏出一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藍色果實,喂進林念慈的嘴裡。
林念咬緊牙關不肯開口,一名壯漢就直接卸掉她的下頜骨,讓婦女往裡塞。
毫無疑問,這的確是菩提妖樹的果子,因為它入口即化,根本就不給人拒絕吞嚥的餘地。
林念慈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開始瘋狂掙扎。
而玄誠子則面色慘白地暗忖:這果子到底是孕果、延壽果、潛能果、青春果,還是別的什麼?
看著這群興奮至極的男人,答案已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