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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洗雪冤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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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說:

「那張照片似乎是龜井二十六、七歲時的照片。那張臉孔……和現在的我幾乎一模一樣,所以,我大概可以猜出我和那個人有什麼關係了。」

英泉忽然用兩手蓋住眼睛,失聲哭了出來。長英責備他說:「這成何體統?你也剋制一點吧!辰彌啊,我本來不是要告訴你這麼多的,可是你既然已經知道最重要的部份了,那我就全部告訴你也無妨。英泉他,不,龜井在二十八年前出事的那一晚因為住在這裡,所以才逃過一劫。可是他覺得村子裡會發生那種事情,全都是因他而起,於是在萬念俱灰之下,就逃離村子出家了。

他為了修煉最苦的功力,還深入滿州內地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戰爭結束後,他被迫送回來,不得巳才住在我這裡,所以,你們的事情我也不能放著不管。不管怎麼說,情況就是這樣,我看你就原諒他吧!」

英泉還在哭泣,我也不禁為之動容,終於點了點頭。

「再來就是這次的事件了。英泉聽說東屋的雙胞胎姐妹找到你並收留了你,非常驚訝。關於你的出生,當時曾有許多的傳聞,這一點小梅、小竹和久彌應該也都知道才對。正因為如此,他不知道以前一直放著不管的事情,現在到底該不該去查出真相,心裡非常不安。正好那時候他有事要去神戶,就順便調查了你的性情、品行。事實上,英泉也不知道你是誰的孩子,一直到親眼看到你,才真的一目瞭然。」

長英微微苦笑著。

我聽了不禁正襟危坐起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我大概都知道了。但是我不明白的是,蓮光寺的和尚洪禪先生被殺那時候,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是兇手呢?」

英泉一聽,臉上立刻露出十分哀痛的表情。他求救似地看著長英,長英於是向前探向說道:

「這件事我也從英泉那兒聽說了。當你來到這個村子後,英泉看到你的臉,馬上就知道你是他的孩子。可是他也很害怕,眼看著以前自己造下的罪孽,如今就在跟前,他便心生退縮。

還有一點令人苦惱的是,他不知道你的人品。因為你不可能不知道二十八年前那件血案,也就是說,你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不是要藏的孩子。明明知道不是,而你還若無其事地繼承田治見家,這點使英泉感到相當恐懼。你就像是天字第一號大壞蛋,為了侵佔田治見家的財產,不擇手段地殺害外公、哥哥,而且這麼恐怖的怪物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正當他覺得以前自己所造的罪孽,此刻現形來懲罰自己的時候,蓮光寺的和尚又在他跟前被毒殺,因此他認定你一定知道他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怕突然冒出來的父親會讓你改姓,阻撓你侵佔田治見家的財產,所以想把他殺掉。這是因為英泉那時候完全不瞭解你,在極度的苦悶與懊惱中才會把你想成這樣,你就原諒他吧。」

換個角度想,那時候父親所譴責的其實並不是我,而是他自己過去的罪惡感,這麼一想,我也就能夠原諒他了。

「我知道了。當我知道自己不是田治見家的人以後,不論別人說什麼,我都不該來這裡。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經常從洞穴裡偷偷跑到離館來的是你吧!姐姐撿到你掉落的洞穴地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點仍是由長英開口說明:

「辰彌啊,人類不管是累積了多深的修行,仍有許多拋不開的煩惱。英泉自以為忘了以前的一切,才回到這個村子裡來。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他的心情愈平靜,愈是想起一些事情,你母親的事。你母親將信貼在屏風裡,這是他們兩人的秘密。

當他一知道那個屏風遺在離館中,馬上迫不及待地想穿過地道去找屏風。那時你正好回來,住在那個小屋裡,這更勾起他的懷念之情,使他一直流連在地道中。

對了,有一次他被你和春代及典子在「天狗鼻」撞見了。那次也是一樣,他因為想念你而徘徊在洞窟中,後來聽到一聲恐怖的慘叫,一時膽怯,手腳正想走開,就被你們看見了。這一切舉動都是因為他很想念你,你就不要再懷疑他了。」

我回想起睡在離館時的某一夜落在我臉頰上的熱淚,忽然覺得眼睛又熱了起來。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原來這樣,我還以為你是要來尋寶的。」

「啊。不是。」

這是英泉第一次開口,然後他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我年輕的時候的確曾經很熱中尋寶。那個畫有奇怪地圖和寫著詩歌的紙張傳到寺裡時,我也曾經向師父抄了一份,然後拼命在洞窟裡到虛探尋寶藏。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以我現在的年齡,也已經不適合再作那種夢了。」

「不,那不是夢,洞窟中的確有寶藏的。」

長英大聲說完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轉身面向我。

「我想起來了前一陣子辰彌和典子被困住的地方,或許就是‘寶山’。……我聽那些要去掘出周先生和吉藏的屍體的人說,那附近以前也曾經山崩過,留很多人骨,人骨旁邊還散落著水晶念珠,他們還猜測那些人骨是不是僧人。把這件事和傳到寺裡的那首歌(那首勸想進入「寶山」的人要知道‘龍顎’的可怕的那首歌)聯想在一起的話,山崩的地方說不定就是‘龍顎’。這樣看來,你們被困住的地方不就在「寶山」的附近嗎?」

我雖然對長英滿懷歉意,仍然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

案情剖析之二

春代姐姐過世後的第三十五天,我們在遠離東屋的獨棟小屋中召開集會為這次事件做出最後的總結。

與會者有金田一耕助、磯川警官、新居醫師、西屋的主人野村莊吉、麻呂寺的英泉、慎太郎和典子兩兄妹,以及剛好又回到八墓村的諏訪律師,再上我,總共是九個人。

因為今天姐姐作五七,我特別預備了一些小酒菜,愛酒的人便喝酒,不愛酒的人使用菜。這是我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和大家這麼和睦地聚會。

金田一耕助看來和我一樣不能喝酒,一杯啤酒下肚就滿臉通紅,開始胡亂地搔著頭,後來在磯川警官的催促之下,才開始結結巴巴地開口。

「工和警官先生共事不只一、兩次了,但是都沒有遇到過像這次的事件這麼棘手的案子。

不是我謙虛,我敢說這次的事件中我一點忙也沒有幫上,因為最大的理由就是,就算沒有我這個人在,這次的事件也會自然地平息,兇手也一定會自然地受到懲罰。話雖如此,不過我可是一開始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在辰彌的外公醜松被殺時,我就懷疑兇手是森美也子了。

我這們說,你們或許會以為我自吹自擂,其實不是的。知道這件事的不只我一個人,另外還有一個人也知道,他就是在座的西屋主人野村莊吉先生,也就是美也子的丈夫的哥哥。」

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驚訝地望著西屋主人的臉,而野村莊吉只是悶不作聲。

「至於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村莊,接受西屋主人的照顧呢?只要我從這件事開始說起,你們馬上就能瞭解我剛剛所說的話。

莊吉對自己的弟弟,也就是美也子的先生達雄的死因,抱著很大的疑惑。達雄在太平洋戰爭的第三年死亡,病名是腦溢血,但是莊吉認為這個死因很可疑,他懷疑達雄的死是不是他殺?是不是被毒殺?而那個兇手會不會就是他的妻子美也子?他的心中有著非常強烈的疑問。」

我們全都一臉愕然,再度望向西屋主人。尤其是慎太郎,他的臉上顯現出巨大的訝異與苦惱。

慎太郎先是茫然地望了西屋主人一會兒,然後便頹喪地垂下肩、低下。而西屋主人的表現和慎太郎卻正好相反,他面無表情,眉毛一動也不動。

「西屋主人為什麼會起疑,因為和這次事件沒有直接關係,我就省略不說。總之,西屋主人非常疼愛自己的弟弟,所以無法忍受胸中一直留著這個疑惑!要是可能的話,他想讓真相大白,也想向兇手復仇。

他心裡正這麼盤算時,我正好為了‘夜行’案子來到鬼首村。他等我解決完那作案子後,就拜託我調查這件事,因此,我從一開始就是以調查森美也子這個女人為目標才來到這個村莊的。」

磯川警官好像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他帶著責備的眼神看著金田一耕助。他的心中可能在想,要是早點知道這件事,恐怕這個案件也能早點解決吧!但是金田一耕助完全無視於他的責怪,繼續說:

「來到這個村莊後,我從西屋主人口中聽到很多事,我也問了他懷疑美也子的動機和證據,但是那些理由都太薄弱,就算有證據,事到如今也已經查不到了,所以我根本沒有自信能破這個案子。

然後,就在我打算拒絕的時候,卻傳出醜松在神戶被毒死的驚人訊息,而且美也子還自願到神戶去處理善後。依據西屋主人的說尖,他弟弟達雄臨終的模樣和醜松的死狀非常想像,再加上西屋主人希望我無論如何能再觀察一陣子,所以我就留下來,後來又發生久彌被毒殺的事,這下子我就算求也要求西屋主人要我留下來了。」

大家都默默地聽著,沒有任何人開口,也沒有任何人咳一聲,唯有諏訪律師一人獨酌,一小口一小口地飲著酒。

「因為美也子就在跟前,更加燃起西屋主人的復仇心。由於他已經非常憎恨美也子,所以醜松遇害、久彌被毒殺,他都馬上斷言是美也子乾的,因為這些案子的作案手法完全一樣。

他的推斷不但有可能,而且事實上美也子也擁有下毒的機會。醜松前往神戶之前,曾請美也子代寫寄給諏訪律師的介紹信,那時她便有機會偷偷調換膠囊,還有,殺害久彌的毒藥,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是由久野醫師的藥局開的,美也子經常出入那個藥局,所以也有下毒的機會。但是,難就難在我們不能只因為她有下毒的機會就告發她,因此我們需要她殺人的動機。

但是美也子到底有什麼動機呢?姑且不論她殺夫之事,因為殺掉醜松和久彌,她沒有半點好處啊!雖然在事件結束後再回過頭來看,我們能瞭解殺死久彌有很重要的意義,不過當時我們卻不明白,怎麼想就是不明白久彌為什麼會被殺。

那時候如果只有久彌被殺的話,或許我們就會看透兇手的第一步計劃,所以兇手在殺掉久彌之前先殺掉醜松。醜松被殺,久彌又接著被殺,使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為兩個案子的殺人動機是相同的,結果反而怎麼也想不通。而且如果再加上達雄的案子,案情就更混淆了。

森達雄、醜松、久彌這三個案子如果都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話,那我們只能推測那個兇手是完全瘋狂了。可是偏偏我們的女主角森美也子是那麼的才氣煥發,完全不像那種患了早發性痴呆症而犯罪的兇嫌。

一這個事件隨著蓮光寺的洪禪和尚推展到梅幸尼姑,案情一再顯示出:這一連串兇殺案,直到最後一個人被殺之前,我們都無法得知兇手動機。所以,當梅幸尼姑被殺的時候,要是那張紙條沒有掉在枕邊的話,兇手的動機就能隱藏得更完美。

紙條落在梅幸尼姑的枕邊,是兇手第一次露出馬腳,而這件事還有雙重意義……」

這時候,諏訪律師在旁邊為金田一耕助斟啤酒,所以他停下話來。待他潤了潤喉之後,又開始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有什麼連續性的動機?我們幾乎只能推斷這是沒有完整動機的兇殺案。然而藉著那張紙條,兇手第一次露出了疑似動機的東西。

小竹杉樹被雷劈中後,就傳出有人接到神明恐怖的諭旨,凡是並立或對立的兩個人之中,必有一個要死亡,成為八墓神的祭品。這種瘋狂信徒的動機,的確很符合八墓村殺人事件。

可是就算怎麼符合,這畢竟太超乎現實了,因此,兇手初次顯露動機的這張紙條可能是另有玄機的,說不定兇手為了掩飾他真正的動機,才故意顯示出這樣的動機。

當我們這麼一想,這不僅不是個沒有動機的殺人事件,兇手還是個不簡單的傢伙呢!光是佈下紙條捏造動機這一招,就不是普通頭腦可以想得出來,再加上這是為了隱藏真正的動機,就更是高階的犯罪手法。在兇殺案中,兇手要是能完美隱藏動機的話,兇手的計劃就可算成功了一半以上。

「老實說,當時我幾乎要死心了,但是那張紙條又讓我突然有了鬥志。總而言之,兇手太早露出馬腳了。」

金田一耕助在此吸了一口氣之後,又繼續說:

「兇手還有一個失敗之處,就是他現出紙條的時機不對。梅幸尼姑是吃了東屋送來的餐食之後死的,我們思考一下事情的前後,下毒的地點一定是在東屋的廚房,所以兇手完全沒有必要接近梅幸尼姑的庵室。那麼,那張紙條為什麼會落在那裡?是不是兇手特意拿到那裡去放的呢?一定是的,除此之外再無理由。

至於放紙條的時機又如何呢?因為這個事件的兇手非常聰明,他知道兇殺早晚會被發現,所以不選在半夜悄悄去放紙條。這麼一來,我們只能推斷放紙條的最佳時機,就是辰彌和美也子兩人前去庵室然後發現屍體的時機。一定就是這個時候,他們兩人之中的某一人悄悄丟下紙條,然後另一人發現了那張紙條。

兇手認為沒有比這個時候更好的時機,所以便照此計劃實行,卻沒料到這正是最壞的時機。原因是,就在他們兩人到達庵室之前,濃茶尼姑已經偷偷潛入,在屍體附近到處亂爬。

兇手最大的疏失就於他不知道這一點。後來他發現時,擔心濃茶尼姑到時候可能會證明說屍體周圍絕對沒有紙條,這麼一來事情可不好了,於是當天晚上,兇手便悄悄跑到濃茶將妙蓮絞死了。」

這時候在座的人當中突然傳出一聲尖銳的叫聲,我們全都嚇一跳,往聲音的來源處望過去,原來出聲的是慎太郎。

慎太郎的身體劇烈地發抖,極端恐懼地睜大眼睛,並且拚命擦拭不斷淌下來的汗。

我平靜地開口道:

「濃茶尼姑被殺的那個晚上,我看到你從庵室那邊的斜坡路上走下來。因為你那時的表情非常可怕,所以我以為濃茶尼姑一定是你殺害。既然不是,莫非你當天晚上曾在庵室附近看到美也子?」

這次換大家驚訝地轉過頭來看著我,警官似乎頗為不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慎太郎眼神黯然地點點頭。

「是的,我看到了美也子,但是我不敢斷言那就是美也子,因為她當時扮成男裝,而且我只匆匆瞥到她一眼。當然,那時她並不知道我看到了她。

由於我看到疑似美也子的人從庵室裡走出來,我便好奇地跑過去窺看,然後便發現了那具屍體。但是我怎麼想也想不通美也子有什麼理由要殺那個尼姑,所以只能沉默到現在,一直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原來那一晚辰彌曾經看到我啊!」

慎太郎邊說邊拭去汗水,警官又大聲哼了一下,眼神充滿怒意地看著我們兩人。

金田一耕助像是要勸和似地開口道:

「哎呀!你們沒有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們,實在該罵!現在才說這些又有何用呢?不過,話說回來,濃茶尼姑被殺的確是我們的疏忽,我們沒有料到兇手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其實濃茶尼姑說的話會有多少可信度,這點頗值得懷疑,更何況是那麼小一張紙條,濃茶尼姑也有可能根本沒看到呀!但是兇手並不這麼想,所以乾脆下手把這極危險人物殺了。說實在的,兇手雖然心狠,可是想想,這的確是最安全的做法。

由於又發生這次事件,我的腦中馬上想到美也子。第一次毒殺事件發生後,西屋主人懷疑她是兇嫌時,我就發現可以證實西屋主人疑慮的事實。但是麻煩的是,就在當時我忽然也懷疑起久野醫師,而且我對他的懷疑甚至遠超過對美也子的懷疑。」

「久野醫師他到底怎麼了?」

新居醫師第一次開口。

「在這次事件中他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那個奇怪的惡作劇手冊,是不是就是久野醫師寫的。」

新居醫師看著金田一耕助問道。

金田一耕助回望著他的瞳孔當中,閃著一種異樣的光輝,並且像個惡作劇的小孩般浮現一抹微笑。

「是的,那的確是久野醫師寫的。」

「可是,久野醫師他……」

「聽我說,新居醫師,這個一連串的兇殺案最初的主謀者,其實就是久野醫師,而久野醫師為什麼會訂下這麼奇妙的計劃,箇中原因就在於你,新居醫師。」

案情剖析之三

「你說什、什麼。」

新居醫師的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那聲音充滿了驚訝與憤怒。平常個性溫厚的新居醫師,此時竟然臉色發白,雙唇顫抖。我們訝異地看著金田一耕助和新居醫師。

「醫師,讓你受驚了,真是十分抱歉,但是,我所說的絕非謊言,久野先生會想出這麼奇妙的計劃,其實是為了新居醫師你,我這麼說可沒有一點責怪你的意思,因為錯的是久野醫師。

久野醫師是一個心地邪惡的壞傢伙,由於你服務親切,他的許多患者都被你搶去了,因此他對你的恨意非常深,深到連把你碎屍萬段都還不足以洩恨。這種恨意日積月累,久野醫師終於興起殺你的計劃。」

「殺我。」

新居醫師的臉色愈來愈蒼白,在人家的注視下,他拿著杯子的手抖得非常厲害。

「是的,久野醫師想要殺掉你,但是他知道如果只殺掉你一人,自己一走馬上就會被懷疑,因為全村的人都知道他的病人被你搶去了,所以他對你的恨意非常深。因此,他一定要設法想出一個就算把你殺掉,別人也不會懷疑到他頭上的方法。

在左思右想之下,他編出了這次的八墓村傳說殺人事件,造謠說雙胞胎杉樹的其中一株被雷劈中,就代表這是八墓神前來要求祭品。他巧妙地採用了濃茶尼姑的妖言,把這次事件假造成因迷信而犯罪:村子中凡是並立或對立的兩人中一人,一定會被殺掉。」

「怎麼會這樣?」

新居醫師仍用充滿驚訝的聲音說:

「久野醫師為了殺掉我一個人,而把這麼多不相干的人殺了?」

「是的,久野醫師不在乎殺掉多少人,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真的殺人。」

「你說什麼?」

新居醫師睜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懂你的說的話。」

金田一耕助用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新居醫師。

「醫師,我這麼說可能太失禮了,不過,你看起來雖然是個溫柔完美的人,難道你從來沒有恨過人嗎?難道從來不曾遇到過要把誰殺掉或碎屍萬段等生氣的事嗎?」

新居醫師默默地看著金田一耕助的臉,終於微微地點頭。

「說完全沒有這種經驗是騙人的,不過,我當然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實踐。」

「我說的沒錯吧!」

金田一耕助看來似乎很高興,搔著他那一頭亂髮。

「像我們這種平凡的人,經常會在精神上殺人。就像在場的警官先生,他說不定已經殺過我好幾次了呢!好了,不開玩笑了,其實,久野醫師的殺人慾望並沒有到那種程度。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執行這個計劃,因此計劃書一定當然是愈出人意外、規模愈大愈好。反正他只是享受這個計劃,並不會真正去殺人。

然而,如果久野醫師只是在腦中排練這些殺人戲碼,倒也不會出什麼問題,不幸的是,他一時興起,把這個計劃化為文字寫了出來,這就是禍害的根源。」

「那記事本怎麼會落在美也子的手中?」

野村莊吉第一次插進話來。

「說起來要怪濃茶尼姑。久野醫師一不小心把寫著這麼重要的大事的秘冊放在出診公事包中帶著去看病。那個東西剛好被濃茶尼姑偷走,她翻了翻裡面,以為是普通的記事本等不重要的東西,隨手一丟,很不幸被美也子撿到了。」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深深嘆了一口氣,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也黯淡下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種地步,就算美也子沒撿到那本記事本,可能也會做出類似的事情。不過,那本記事本的確加深了美也子行動的決心。

美也子讀了記事本中那個奇妙的殺人計劃後,內心不知有多驚訝!因為在那本記事本當中,她的名字和春代並列在犧牲者之中。但是像她那麼聰明的人,大概馬上就猜想到這是久野醫師並不想實行的紙上計劃。同時,這個計劃正好和她自己本身想要殺盡東屋所有人的慾望非常吻合,因為東屋家族的所有人都被列為犧牲者。到這裡,一切命運就決定了。

美也子和久野醫師不同,她是一個很有行動力的人,因此她便一步一步照著計劃實行。於是,這個奇妙的八墓村連續殺人事件就開幕了。」

凝重的氣氛籠罩著靜默的我們,大家的心情都十分黯淡。最後,金田一耕助像是想要解脫這個沉重的束縛似的,用力咳了兩、三聲。

「雖然說久野醫師是自討苦吃,可是這次事件中最可憐的也是他。在久野醫師的計劃中,除了新居醫師之外,並沒有決定要殺死兩人中的哪一個人,可是當他看到自己所寫的人物依序被殺,這種恐怖真是難以形容。一定是有人在實行自己的計劃……他雖然明白這點,卻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這麼做。可是,他又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於是久野醫師就在恐懼中無奈地靜觀這個事件的發展。

當久野醫師親筆寫的殺人預定表曝光後,他便跌到恐怖的深淵之中,就算他堅持自己不知情,可是別人遲早會知道那是他的筆跡,到時候他要怎麼辯解呢?活了一大把年紀了,只因為妒恨新居醫師,就寫出那種鬧著玩兒、毫無道理的殺人計劃,聊以慰藉自己。這種話他怎麼說得出口呢?於是他便開始逃亡。

久野醫師除了躲起來之外,別無他法,可是他卻被兇手騙到洞窟之中,並且漂亮地讓他服下一帖毒藥。我不知道當時兇手是用什麼言語欺騙他,大概是要他到風波平息前暫時躲起來,騙他說事情總會有解決的方法等等,而且因為對方是個女人,所以久野醫師便失去警戒心。」

「這麼說,美也子非常熟悉洞窟的地形羅?」

我開口問道。

「是的。仔細想想,她實在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寶藏的傳說不可能不勾起她的好奇心,所以我猜想她很久以前就曾到洞窟中探險了,而且,我們的確也握有她出入地道的證據。警官先生……」

當我看到磯川警官由皮包中拿出來的東西時,不禁瞪大了眼。那不是一枚黃金嗎?

「根據在座的英泉說過的話,這三枚金幣是最近才在‘猿腰掛’以及蠟屍的棺木中找到的。英泉似乎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可是因為深怕影響祖先安眠,所以一直將它們留在原處。不,應該說,不管是再怎麼無慾的僧侶,看到那金幣,恐怕也會吃驚,畢竟那金幣換算成現在的錢可不得了。這是題外話啦,總之,現在出現了這三枚金幣,表示寶藏傳說並不是神話,我們也去找找看吧。」

我和典子相視微笑,但是隨即又各自移開目光,默默不語。

「對不起,請問那些金幣是在哪裡找到的?」

典子小心翼翼地探問。

「啊!我忘了說了!這是在美也子的檔案箱當中找到的。也是由於這點,我們才知道美也子最近曾經進過洞窟之中,她發現這些金幣的時間,可能就是小梅被殺的當天晚上。

美也子剛要前往蠟屍的棺木那兒時,小梅和小竹正好也來了。不知道她們是偶然相遇,還是她早就知道她們會來,所以才在那裡等著。當她們兩人一來後,她就突然從上面跳下來把小梅勒死了。

對美也子來說,殺害小梅或小竹都無所謂,但是因為被雷劈中的是小竹杉樹,所以她當然希望最好是能殺掉小竹,所以在那個殺人名冊上,小竹的名字就被劃掉了。」

「她……」

我低聲地說:

「她總是分不出誰是小竹誰是小梅。」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時候她才會弄錯。小梅被殺後,以往一直毫無關連的被害者當中,終於出現了擁有共通點的兩個人,也就是久彌和小梅。同時,田治見家的唯一活口(因為辰彌是新來的所以除外)春代,也有資格列在兇手的名冊上。

到此為止,這次殺人事件的動機總算浮現了兇手想要殺盡東屋的全家人。因為到現在為止的所有的兇殺案,全都是為了掩飾這個目的才進行的。

當我發現這一點時,我真是非常吃驚,因為我一開始就知道美也子是兇手,所以便把這個動機和美也子試著結合在一起。東屋一家人都被殺光後,美也子究竟能夠得到什麼利益?答案是沒有直接的利益。但是,如果加進慎太郎這一號人物,重大的意義就突然出現了。

我從西屋主人那兒聽說過,美也子自從前夫過世後,似乎就一直想要和慎太郎結婚,因此,我斷定這次的事件是由兩人共謀的。我這麼推斷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我不可能知道美也子和慎太郎之間那種微妙的心理糾葛以及意氣用事。」

慎太郎眼神黯淡地點點頭。想想看,他要是能拋掉固執與高傲和美也子結婚的話,至少就不會發生這個八墓村事件了。雖然他是跟一個殺掉前夫的女人結婚。

「這麼一來,我知道大概的動機,也知道兇手是誰,可是要採取什麼對策呢?那時我根本沒有任何對策,也沒有可以告發美也子和慎太郎(當時我是這麼認為)的證據。於是我只能等,兇手遲早會向春代下手的,我只要盯緊這一點,應該可以找到證據將兇手繩之以法。

可是,哎!兇手實在是太高明瞭,我猜測美也子的想法是,她可能認為久野醫師的屍骸不會這麼快被發現,便打算把所有的罪行全推到久野醫師身上,讓人以為久野醫師殺了全部的人之後,自己再消聲匿跡。等到半年、一年過後屍體被發現時,也只剩下一堆白骨,這樣就沒有人知道他和小梅究竟是誰先死去的。

她在殺死小梅之後又殺掉春代,也是想嫁禍給久野醫師,讓人誤以為久野醫師在失蹤後這段期間,隱居在洞窟中,殺了小梅又殺了春代,然而逃入洞窟深處,將那本殺人名冊放在胸前自殺了。

可是沒想到我在小梅的屍體旁邊發現久野醫師的獵帽時,馬上斷定醫師已經死了。

由於我強行進入洞窟內搜查,使美也子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因為只要久野醫師一被發現,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他比小梅先死,而且她也不能把殺害春代的罪行轉嫁到他身上了,因此,她選擇了新的嫁禍物件,那就是辰彌,你。」

其實我也已經大略察覺到這一點,不過被金田一耕助這麼一點明,我仍然無法抑止地打了一個寒顫。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黯淡,他繼續說道:

「其實,就算久野醫師的屍體末被發現,美也子遲早也會想辦法做掉你。或許在她到神戶接你回來時,就已經想到不能讓你活下去了。對了,美也子曾經這麼說過,她殺掉春代時,曾經想在春代帶去的便當裡面下毒。如果你吃了便當毒發而死,你就成了服藥自盡。她原本想讓事情這樣發展,但是因為你突然跑來,所以她才會沒有時間下毒。」

我又感到一陣恐怖的戰慄實穿我的背脊。哎!不論我走到那裡,好像都不應該存在似的。我能夠存活到現在,簡直就像是奇蹟出現。

金田一耕助的表情愈來愈黯沉。

「在把你逼到絕路之前,美也子想了很多恐怖的策略,而且,她也做得非常好。她向警方密告,又在村公所前張貼布告……是的,這都是美也子乾的好事。辰彌,最初送出那張絕對不能讓你回村的奇怪密告信的人,也是美也子。可是她卻還親自去迎接你回來,光是這一點,也就難怪你不會懷疑到她。

美也子一方面向警方密告、在村公所前張貼布告,另一方面又巧妙地煽動單純的農民。美也子絕口不說她懷疑你,可是她的樣子卻表現出她自己也認為你就是兇手,讓周先生和吉藏深信不疑,終於引發了那次的暴動。」

金田一耕助嘆了一口氣:

「我剛剛說兇手高明就是指這一點。‘暴動’恐怕沒有人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吧?其實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情況已經非常混亂,以致於在陣驚慌失措、人仰馬翻之際,春代又猛然被殺了。所以我說這次事件我一點忙也沒有幫上,就是這麼一回事。」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閉上嘴,可是不會兒,他又嘆息似地喃喃自語道:

「真是一個恐怖又厲害的女人。白天既美麗又有才氣,迷倒所有男人,到了夜晚則披上帶刺帶毒的陰暗外衣,變成殺人魔,徘徊在洞窟的深處。她不但是天才型的毒殺魔,同時也是天才型的殺人鬼。這不就是所謂的女妖嗎。」

在場沒有任何人回話,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圍著我們。後來打破沉默的是我:

「案發之後美也子究竟怎麼了?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在那之後美也子到底怎麼了?」

霎時大家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喉嚨裡的痰,好不容易說了一句話:

「美也子死了。」

「死了。自殺嗎。」

「不,不是自殺,這是一種恐怖的死法。辰彌,春代和美也子扯平了。美也子的死是起源於被春代咬傷的手指。她臨終的模樣實在是悽慘得無法形容,那個美麗的女人全身發紫腫脹,在骨肉被人啃噬的痛苦中翻滾著嚥下最後一口氣。」

聽完這些話,我想到姐姐或許已經知道兇手是誰。她可能不知道美也子的臨終模樣會變成那麼恐怖,可是應該知道想殺自己的人,也就是小指被自己咬斷的那個人是誰。

不管當時再怎麼黑暗,不管對方有有開口,只要身體一有接觸,姐姐的嘴巴被對方捂住,至少應該分別得出對方是男是女,而只要一知道對方是女人,她一定馬上就會知道是誰了。所以當我問她對方是誰時,她才會露出那種謎樣的微笑。

姐姐一定知道,就算她有顧忌不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藉著咬斷小指那一舉,也足以達到復仇的目的。這麼想來,美也子會因為那個傷口而慘死,也算是導因於姐姐強烈的復仇心。想到這一點,我又感到戰慄不巳。

而後,金田一耕助雙眼無神地望著遠方,做了以下的結論。

「美也子的死狀很恐怖,令人看了毛骨慄然。然而一旦美也子死了以後,所有的謎底就會隨之入土,因此在她斷氣之前,我一定要設法讓她從實招來。但是,我沒有好的對策,除了臆測之外,就沒有其他方法。

她是那麼聰明,我想她一開始的時候一定在心底嗤笑我。但是,當慎太郎的名字一齣現時,她就輸了。於是我就乘勝追擊地告訴她,你要是就這麼默不吭聲地死了,慎太郎就得擔負起這一切的罪過。

被我這麼一恐嚇,美也子便完全投降了。她拚命大叫:「不是他!不是他!」然後她說:「慎太郎什麼都不知道,這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瞧不起我的。我本來想讓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繼承田治見家的財產……」她一邊說著一邊啜泣,終於把一切都供出來了。她雖然是個惡毒的女人,可是一想到她當時絕望的嘆息,我現在的胸口仍會作痛。」

美也子供出一切後,便委託金田一耕助打電話到神戶,請諏訪律師前來。諏訪律師於隔天清晨抵達,她向律師託付後事之後便斷氣了。由於那時正好是我被人從洞窟救出來的當天,所以聽說她到臨終前都還在擔心我的安危。

「就這樣,所有事情我都說完了。」

道出所有真相後,大家都感慨萬分。這時,席中突然傳出一聲爽朗的聲音,原來是諏訪律師。

「既然談完了,那我們就痛快地喝酒吧!總不能因為聽到這麼悽慘的故事而灰心喪志吧!有沒有什麼能夠令人心情愉快的事好說?」

諏訪律師眼中泛著白色的淚光,他以前一直很喜歡美也子。

我察覺到他的心事後,為了轉換人家的心情,往前探身說道:

「恕我冒昧,讓我來告訴各位一件事吧!金田一先生。」

「啊?」

「前陣子你曾經提醒我不要太過驚訝,說起來,自從我來到這裡後,的確發生很多令我吃驚的事,所以最後,就讓我來嚇嚇大家。」

大家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全都一臉訝異地望著我。

我和典子相視微笑,此時我的心情亢奮,就連舌尖也興奮起來。我喝下一口啤酒沉下氣後,故弄玄虛似地說:

「金田一先生,你剛剛曾經說過那個寶藏傳說並不是神話。是的,那不是夢,因為我發現寶藏了。」

霎時舉座譁然,大家面面相覷,懷疑我是不是哪裡有問題。

我再度和典子眼神交會,相視微笑:

「各位不用擔心,我既沒有發瘋,也不是在作白日夢。我今天晚上之所以請諏訪律師前來,就是想拜託他這件事。因為我不知道發現寶藏的那塊地方的所有權是怎麼樣?還有,我要如何用合法的程式取得那些寶藏?所以想拜託他辦這件事。另外,我想順便在這裡公佈,我和典子結婚了,就在那個洞窟之中……典子,把黃金拿出來給大家看。」

典子站起身來,開啟櫥櫃的下層,取出無數的金幣。這時,歡叫聲和掌聲驚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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