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語氣溫和,關切地問。
「是的,不知道怎麼搞的,他最近常發病。」
早苗心不在焉地答道,同時,回頭看了阿勝一眼。
「阿姨,找到花子了嗎?」
阿勝沉默著搖搖頭,在座的人越來越不安了。
「那就請村長在村裡找找。竹藏跟了澤去分家找鵜飼,問他有沒有看到花子。我回寺裡看看,這個時候她該不會去寺裡吧?」
和尚分派完任務之後,摸著光光的腦袋,自言自語地說著。
「師父,我能幫什麼忙嗎?」
金田一耕助熱心地問。
「金田一先生,你跟我……」
和尚看看醫生,又看看金田一耕助,有些遲疑不決的樣子。
「我看這樣吧!麻煩你送醫生回去,好嗎?」
「好的。」
各人的任務分配妥當後,已經是夜晚十一點了。
這一晚月黑風高,一齣大門,村長就順著斜坡走下去,其他五個人則往上坡路走,過了斜坡路,金田一耕助和醫生便向左轉往醫生家去。
「麻煩你了。」
竹藏把醫生由自己的肩上移到金田一耕助的胸前,對他說。
「金田一先生,天黑路陡,小心別跌倒了。」
和尚也在旁邊叮嚀了一句
「請放心吧!」
醫生家雖不遠,但隔著兩條街,金田一耕助十分擔心,在這漆黑的山路上,要是燈籠給吹熄了,那才慘呢!
一路上,他右手提著燈籠,左手扶著醫生,戰戰兢兢,一腳高一腳低的,好不容易走到醫生家。
「啊老公……真是的……」
醫生太太看到爛醉如泥的丈夫被金田一耕助扶著回來,誇張地驚叫著,金田一耕助把人交給她之後,不等她道謝,立刻往千光寺走去。
此刻風越來越大,浪濤拍岸的聲音在濃暗的夜空裡,像是在追趕著他一般,金田一耕助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像花子這樣的小女孩,這麼晚還沒回家,一定發生什麼事了。但是在這麼小的島上,會有什麼事呢?金田一耕助邊走邊想。
在三岔路口,他看到有人打著燈籠往這裡走來,從朦朧的人影看來,像是竹藏和了澤兩人。
於是金田一耕助就在小路中間等著,那兩人一走近,果然是竹藏跟了澤。
「花子在那裡嗎?」
金田一耕助熱心地問。
「他們說沒看見。」
竹藏冷冷地回答。
「鵜飼在嗎?」
金田一耕助又追問了一句。
「是的,聽說才剛睡下,我本來想把他叫起問話的,可是,他們看起來很不友善,就只好作罷了。」
竹藏心中有氣地說。
「是女主人說的嗎?」
金田一耕助繼續追問。
「不是,是女傭跟我們說的,我真伯到他們家。」
竹藏大概覺得不該在客人面前太放肆,於是苦笑著說。
金田一耕助曾聽理髮店老闆說,志保有過一段時間拼命想挖竹藏,但竹藏捨不得情深義重的本家,惹得儀兵衛與志保十分不高興。
「竹藏,現在怎麼辦呢?」
金田一耕助有些不放心花子的安全。
「不能不管啊!本家都是女人……唉,早苗大可憐了。」
竹藏一想到偌大的鬼頭家,竟要靠早苗一個人支撐,就難過得身體直髮抖。
「啊……師父在那邊。」
一直拿著燈籠不吭聲的了澤,突然指著不遠處忽隱忽現的燈籠說。
「我想跟師父談談,遇到這種事,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也好,我們一起走吧!」
於是三個人並肩向山上走去。
前面的人像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就把燈籠提得高高的,金田一耕助也輕輕搖晃燈籠回應著,並加緊腳步追了上去。
越往山上走,風越大,三個人繞過一個彎道往西走的時候,風大得讓人頭都抬不起來了。
盤旋的山路上,前面的燈籠時隱時現。三個人走過土地神廟時,遠遠看見前面的燈籠已經上了石階。感覺好像是和尚吃力地向上爬著,影子在漆黑的夜空下忽明忽滅、緩緩遊動著。
當三個人到達寺前石階時,和尚終於爬上去了,燈籠光也消失了。
不一會兒,消失的燈籠光又出現在石階上面。
「了澤,了澤!」
和尚有點慌亂地叫著。
「來了!」
了澤在下面大聲回答。
和尚沒說什麼,接著又進了山門。
「怎麼搞的?師父好像有點慌張。」
不知為什麼,金田一耕助突然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於是他搶在兩人前面往石階上奮力地登著。
也許是受到金田一耕助情緒的感染,了澤和竹藏也努力跟在他的後面爬上去。
這時,和尚又在上面搖著燈籠喊:
「了澤!了澤!」
這次他的聲音抖得比剛才還要厲害。
「師父怎麼了?」
「金田一先生在嗎?」
「金田一和竹藏都在。」
「竹藏也在?唉!不得了,竹藏,快過來!」
和尚又回到山門裡面,三個人愣了一兩秒鐘,彼此面面相覷,又彷彿十分默契地一起往山門奔去。
金田一耕助最先衝進山門,看到和尚的燈籠在禪房前面搖晃著。
「師父,怎麼回事?」
「喔!金田一先生,你看那個,你看!」
和尚高舉著燈籠,抖著嗓子說。
一看之下,了澤與竹藏立刻發出一聲尖叫,僵立在禪房前。金田一耕助雖然沒有尖叫,卻也感到非常震驚,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前面已經說過,正殿跟禪房之間的走廊前,有一棵古梅樹,在秋天裡,樹上既無葉,也無花,然而現在,向南邊伸展的樹枝上正吊著一樣可怕的東西。
那是花子!
一條和服的腰帶將她的膝蓋處綁住,另一端則纏在梅樹樹枝上,乍看之下像是一條倒掛在梅樹枝上的錦蛇。她倒吊著的臉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燈籠的光線照在她的眼睛上,閃閃發亮,好像在嘲笑人們的這種大驚小怪。
在冷森森的黑夜裡,千光寺顯得特別陰沉,一隻夜梟如裂帛般叫了起來,劃破沉寂、黑暗,倒吊著的花子,在夜風中搖晃著身體,披散的頭髮如黑蛇般拖在地上,和尚慌忙從懷裡拿出念珠道:
「南無釋迦牟尼佛、南無釋迦牟尼佛……唉……」
和尚那聲長長的嘆息裡,還夾雜著一些模糊不清的話。
不過金田一耕助確實聽到和尚說:
「不管是誰,都對瘋子無可奈何啊!」
這句話在金田一耕助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